大概是前几天吧。
沈清梨像往常一样,提着食盒来到老宅,穿过回廊,见江明远正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
“老爷,”她把食盒放在八仙桌上,揭开盖子,里面是一碗煨得软糯的栗子鸡,“今天炖了您爱吃的,趁热吃吧。”
江明远“嗯”了一声,却没动筷子,目光落在她领口那条项链上,眼神复杂。
这些年,沈清梨对江家的照料,他都看在眼里:绣庄不仅打理得井井有条,他的饮食起居她也从不含糊,甚至连江昀房间的陈设,她都定期打扫,比他这个亲爹还要上心。
“清梨,”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这孩子,太实诚了。”
沈清梨端碗的手顿了顿,抬眸看他:“老爷,这是怎么了?”
江明远放下烟盒,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说。”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词句,“我知道,昀儿走后,你心里苦。可日子还得过,总不能一直这么孤孤单单的。”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推到她面前:“这里面是块平安玉,是我年轻时在庙里求的。你要是不嫌弃,就…认我当个长辈,往后在南城,也好有个照应。”
沈清梨看着那枚温润的玉坠,上面雕着的祥云纹路细腻入微,她瞬间明白了老人的意思。
这些年,她把对江昀的念想藏得再深,也瞒不过江明远的眼睛。他不是要戳破什么,只是想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留在江家的理由,一个在乱世里能护着她的身份。
她鼻尖一酸,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谢谢您,老爷。”
江明远叹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收着吧。以后…就别总老爷老爷的叫了...。”
“听着心烦。”
“嗯...那个,老爷....不是...”
“哎!”江明远终于眼睛亮了,连忙打断她,“好孩子,好孩子。”他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快把玉收着,别弄丢了。”
沈清梨把玉攥在手心,温热的触感传来,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她抬头,见江明远正望着窗外的菊,嘴角带着浅浅的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期盼。
翌日,沈清梨今天罕见的没去江宅。
尬死了。
我昨天干了个啥事啊,连句话都说不完整。
......
沈清梨今天准备去戏院。
她揣上刚蒸好的艾草糕出了门,刚下了场小雨,四处混杂着泥土的芬芳。
后台的妆台蒙着层薄湿,苏晚正对着一面铜镜描眉,指尖捏着的眉笔却总打滑。见沈清梨进来,她立刻放下笔,眼底的烦躁散了大半:“可算来了,这鬼天气,连描个眉都费劲。”
沈清梨把布包放在干燥的木架上,笑着掏出艾草糕:“我娘说艾草能祛湿,今早特意蒸的,你尝尝?”她递过一块,见苏晚指尖沾着点黛色,又从兜里摸出块干净帕子,“先擦擦手,别沾到糕上。”
苏晚接过帕子擦手,咬了口艾草糕,眉眼瞬间舒展开:“好吃,阿梨手艺真好!”话音刚落,前台忽然传来掌柜急促的脚步声,隔着屏风喊:“苏老板,鬼子又来了,说要听《霸王别姬》,还带了相机,要拍你唱戏的样子!”
苏晚的脸瞬间沉了下去,手里的艾草糕也没了滋味。沈清梨心头一紧,攥了攥帕子:“他们要拍照做什么?”“还能做什么,无非是粉饰太平,拿去做宣传。”苏晚搁下糕,起身整理戏服,指尖却在发抖,“我宁可不唱,也不做这亡国的幌子。”
沈清梨看着她旗袍下摆的青竹绣,眼睛一亮:“有了。”她拉着苏晚走到一边,“别慌,咱们不唱,装病。”
装病?
苏晚一愣,沈清梨已拉她到妆台前,取过帕子蘸了点冷水,轻轻按在她的额角和脸颊:“你本就因阴雨天气烦闷,此刻脸色发白正合情理。”她又从布包里掏出一小撮晒干的艾草,用帕子包好塞进苏晚衣襟,“艾草性凉,能让你额头摸起来带点微热,就说受了风寒,嗓子哑得唱不了戏。”
“可他们要是不依不饶?”苏晚声音发颤。
“现在日军要的是‘太平’模样,不是强逼一个病秧子唱戏。”沈清梨帮她理了理鬓发,又拿起眉笔在她眼下轻轻扫了点淡青,添了几分病容,“你只管顺着他们的话,说等病好了再唱,他们不至于为这点事动怒。毕竟杀了一个戏子,反而落得‘不体恤百姓’的名声,不符合他们的心思。”
话音刚落,日军已经闯了进来,领头的军官指着苏晚,语气凶狠:“快唱戏!拍照!”
苏晚依着沈清梨的嘱咐,轻轻咳了两声,声音沙哑:“太君恕罪,连日阴雨染了风寒飞,嗓子实在发不出声,若强行唱,怕是扫了太君的兴。”她微微欠身,额角的凉意和衣襟间的艾草清香一同散开,脸色苍白得确实不像作假。
沈清梨连忙上前,脸上堆着恭顺的笑:“太君,苏老板是真心想为您献艺,可这病来如山倒。不如您先回,等她病好,我们亲自登门请您来听戏,保管让您满意。”她故意提起“登门”,暗示愿意“服软”,给足了日军面子。
军官皱眉打量着苏晚,见她确实病恹恹的,又听沈清梨说得客气,心里的火气消了些。他本就是为了拍几张照片交差,犯不着和一个病戏子计较,便挥了挥手,骂骂咧咧地带着人走了,临走前丢下一句:“混蛋,三天后再来,要是还唱不了,后果自负!”
人一走,苏晚瞬间脱力,扶住妆台大口喘气:“吓死我了,刚才腿都软了。”
沈清梨递过一杯温水,笑着说:“没事了,他们就是虚张声势。”她掏出艾草糕,“吃块糕补补,咱们正好趁这三天,想想后续该怎么应付。”
苏晚咬了口艾草糕,清甜的滋味漫开,心头的慌乱渐渐平息。
翌日,辰时的锣声刚敲过两响,巷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皮鞋声——是伪军的胶底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动静,比往常重了三分,还裹着几声粗哑的吆喝:“都出来!都到街上集合!皇军有重大宣布!”
沈清梨刚把染好的湖蓝丝线晾在绣庄院里的竹架上,听见喊声时,她正伸手抚平丝线上的褶皱,竹架晃了晃,几缕丝线垂下来,扫过她腕间,风裹着丝线的淡香扑在脸上,她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摸了摸领口的项链,冰凉的银链贴着锁骨,才稍稍定了神。
推开绣庄门时,街上已经站了不少人。布庄的王掌柜攥着良民证,指节泛白,手在袖口里不停搓着;卖糖人的老周把担子往墙角挪了挪,竹扁担压得吱呀响,眼神却频频往巷口的岗哨瞟;连平时总关着门的药铺,也探出个伙计的脑袋,又赶紧缩回去,门轴“吱呀”一声,像被掐住了喉咙。伪军端着枪来回走,枪托在石板上磕出“笃笃”声,有人走得慢了些,立刻被踹了膝盖:“快点!磨磨蹭蹭的,耽误了皇军的事,有你好果子吃!”
沈清梨往戏院的方向望了望,没看见苏晚的身影——想来是被堵在后台了。她悄悄往人群后排挪,指尖捏着衣襟内侧的暗袋。
风里裹着点戏院飘来的脂粉香,混着远处日军营房的煤烟味,还有街角馊掉的剩饭味,闷得人胸口发紧。
忽然有人喊了声“来了!”,人群瞬间安静下来,连咳嗽声都咽了回去。沈清梨抬头,看见巷口拐进来一队黑色轿车,轮胎碾过石板上的水洼,溅起些前夜的雨水,打在路边的枯草上,湿了半截。最前面的车上插着日本旗,风一吹,旗子拍在车身上,“哗啦”声刺耳得像撕破了布。
日军军官从副驾下来,穿着笔挺的军装,领口的铜扣闪着冷光,嘴里叽里呱啦说着日语,手里的军刀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伪军赶紧凑上去,腰弯得像根煮熟的面条,点头哈腰地翻译:“皇军说,今天有重要客人来,大家都老实点,不许乱看,不许乱说话!”
轿车一辆接一辆停在街心,第三辆的车窗缓缓降下来,露出半张男人的侧脸。沈清梨的呼吸突然顿住——那人穿着深色西装,手肘搭在车窗沿上,指尖夹着支烟,烟雾模糊了眉眼,可她还是看清了他面颊的那颗小痣,像颗被墨点过的芝麻;也看清了他西装内袋露出来的半截香囊绳,青绿色的棉绳,绳尾还坠着颗小小的木珠——那是她亲手编的。
是...他?
沈清梨的指尖瞬间冰凉,攥紧衣角。她往前挪了半步,脚腕被人群挤得发僵,鞋尖蹭到前面人的布鞋,对方回头瞪了她一眼,她却顾不上道歉,眼里只有那扇半降的车窗,只有那个熟悉的侧脸。
他好像瘦了些,下颌线更锋利了,头发也短了,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晃了晃。
“让让,借过。”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像被风吹得变了调,伸手轻轻拨开前面的人,指尖碰到对方粗糙的袖口,又赶紧缩回来。有人不耐烦地嘟囔了句“挤什么”,可她顾不上了,脚步往轿车的方向挪,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得发虚。
她想喊他的名字,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只能盯着那扇车窗。
要是他能回头,就好了。
就在这时,最前面的日军突然转过身,目光像刀子似的扫过人群,嘴里喊着日语,军刀“唰”地指向沈清梨的方向。伪军立刻冲过来,伸手就要推她:“你干什么?想造反啊!”沈清梨被推得一个趔趄,手撑在旁边的墙面上,掌心蹭到了墙上的灰,还沾了点剥落的墙皮,可她的视线还是黏在那辆车上,没移开半分。
车窗里的人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侧脸动了动,似乎要转头。沈清梨的心跳得飞快,像有只兔子在胸口撞。
可就在这时,司机突然踩下油门,轿车往前挪了挪,车窗缓缓升上去,像道黑色的屏障,把那张脸、那截青绿色的香囊绳,都彻底挡住了。
“走!别在这挡路!”伪军又推了她一把,把她往人群里塞,她的肩膀撞到旁边人的胳膊,疼得发麻。
沈清梨站稳脚跟,看着车队缓缓往巷尾驶去,黑色的车身越来越远,轮胎碾过石板的声音渐渐变小,最后拐进了日军营房的大门,像被吞进了一个漆黑的洞,消失不见。
人群渐渐松动,有人开始小声议论:“那是谁啊?看着不像日本人。”“说不定是汉奸呢,帮着日本人做事的。”“可别乱说话,小心被听见,抓去枪毙!”沈清梨没听他们的话,她悄悄往巷尾挪,沿着墙根走,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动了营房门口的岗哨。
岗哨比平时多了几倍,都端着枪,枪托抵在地上,眼神警惕地盯着来往的人。
她停在一棵老槐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指尖沾了点树皮的糙意,又摸了摸领口的项链,银链已经被体温焐热了,贴在皮肤上暖暖的。
刚才那半张脸、那截香囊绳,在眼前挥之不去——不会错的,一定是他。
可他怎么会坐在日军的车里?
他这些年去哪了?
无数个问题涌上来,沈清梨的眼眶突然红了,她赶紧抬手抹了抹,怕被人看见。
“阿梨?你怎么在这?”身后传来苏晚的声音,带着点急促,还喘着气。沈清梨回头,看见苏晚穿着月白旗袍,鬓边的白茉莉歪了,花瓣掉了一片,显然是从后台跑出来的,说不定还绕了远路。“刚才伪军把后台堵了,我从后院翻墙出来,你没事吧?”苏晚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往营房门口望了望,眉头皱了皱:“你在看什么?脸色这么差。”
沈清梨摇摇头,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万一被人听见,不仅她会出事,苏晚也会被连累。她攥了攥苏晚的手,指尖带着点颤抖,还沾着刚才蹭到的墙灰:“没什么,就是刚才看见个…有点像熟人的人。”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或许是我看错了。”
苏晚没追问,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指尖带着熟悉的温度,还能摸到她指腹的薄茧:“没事就好,咱们先回去,这里人多眼杂,容易出事。”她拉着沈清梨往回走,路过布庄时,沈清梨又忍不住往营房的方向望了一眼,黑色的大门紧闭着,像吞掉了所有的念想,连风都吹不进去。
风又吹过来,竹架上的湖蓝丝线晃了晃,苏木的淡香裹着点不安,飘在巷子里。沈清梨摸了摸心口的暗袋,路线图的边角硌着手心——不管刚才那个人是不是他,她都要找到答案。
沈清梨跟着苏晚回到绣庄,反手关上门时,连指尖都带着股脱力的软。
她没应苏晚的话,径直走进里间,把自己关在绣房里。
绣架上还搭着未完工的帕子。她坐在绣凳上,却没碰针线,只是蜷起手指,反复摩挲着掌心的墙灰——那是刚才撑在墙上时蹭到的,粗糙的颗粒感像极了此刻心头的乱麻。
领口的项链被她摸得发烫,银链下的吊坠是江昀留下的唯一念想,可刚才那截青绿色的香囊绳,却像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心里最软的地方。
是他吗?真的是江昀吗?
她明明记得,五年前他是为了送情报,为了打鬼子。
难道他…投降了?成了别人嘴里的汉奸?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沈清梨就猛地摇头,胸口憋得发慌,像被什么堵住了呼吸。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江昀不是那样的人。
可,他,怎么会出现在日军的车里?怎么会…
她趴在绣架上,脸颊贴着微凉的绸缎,眼眶忽然热得发烫。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未完工的帕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把墨绿的丝线染得深了些。但她又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着嘴唇,任由哽咽卡在喉咙里,闷得胸口发疼。
苏晚在外间敲门,问她要不要喝杯热茶,她含混地应了声“不用”,声音沙哑得厉害。她怕自己一开口,眼泪就会忍不住掉得更凶,更怕苏晚追问,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她看见了可能还活着的亲人,却坐在敌人的车里?说她心里又盼又怕,盼着那是他,又怕那真的是他?
不知坐了多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巷子里时不时传来几声稀疏的狗吠。沈清梨抬手抹了抹脸,泪痕早已干了,只留下些许涩意。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的一角往外望,远处日军营房的方向,隐约亮着灯火,像一双双窥视的眼睛。
她攥了攥心口的暗袋,重新坐回绣凳,拿起针线,试图用针脚驱散心头的乱绪。
可指尖却总在发颤,针好几次扎偏了,刺破了指尖,渗出细小的血珠。她浑然不觉,只是盯着帕子上的青竹,一针一线地绣着,直到窗外彻底黑透,绣房里只剩下一盏昏黄的油灯,映着她孤单的影子,还有满室挥之不去的怅然。
另一边。
黑色轿车驶入日军营房,停在主楼前的空地上。车刚停稳,两名日军士兵便持枪站在车门两侧,腰背虽直,眼神里却淬着不加掩饰的鄙夷,连伸手开车门的动作都带着敷衍的拖沓。
他推门下车,深色西装熨帖笔挺,周身没带任何武器,却让那两名士兵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走过营房通道时,几个巡逻的日军军官迎面而来,既没驻足见礼,也没侧身让行,反倒故意放慢脚步,用日语低声嘀咕着什么,语气里满是嘲弄。
他们向来不屑于对一个“非我族类”示好,哪怕这人是司令官面前的红人。
主楼大厅里,日军少尉正站在沙盘前指点,见他进来,只头也没抬地扬了扬下巴:“你,来了,阁下在楼上等你。”
没有敬称,没有寒暄,像在召唤一个随时待命的下属,全然不顾及他特殊分量。
他没应声,径直踏上楼梯。
楼梯转角处,一个日军士兵端着茶盘走过,见了他不仅没避让,反而故意晃了晃托盘,温热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他的西装裤腿上,留下深色的水渍。
士兵眼底闪过一丝挑衅的笑意,却没敢再多做什么。
楼上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而入时,军官正坐在沙发上抽烟,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用日语对他表示,“坐。”
他依言坐下,目光落在办公桌上的作战地图上,没主动开口。那大佐弹了弹烟灰,慢悠悠地说道:“三天后的行动,需要你带队去城西仓库。”没有询问意见,没有解释细节,只是单纯的命令。
他微微颔首,依旧没说话。旁边侍立的日军参谋忍不住开口,用日语尖声道:“大佐阁下,让他带队是否不妥?毕竟他...”话没说完,便被司令官一个眼神打断。
那大佐瞥了那参谋一眼,又看向他,语气依旧平淡:“你的能力,我信。”
这话听似肯定,却没半分温度,更像是一种基于“利用价值”的判断,而非真正的认可。
他站起身,微微躬身示意,算是领命。转身离开时,那名参谋故意挡在门口,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说道:“先生可得小心,别坏了我们的大事。”言语间的轻视毫不掩饰。
他没看那参谋,只是侧身绕过,脚步沉稳地走出办公室。下楼时,刚才溅湿他裤腿的士兵正靠在墙角,见他下来,慌忙站直身体,眼神却依旧闪躲,不敢与他对视。
营房的晚风带着凉意,吹起他西装的衣角。他抬手摸了摸内袋里的香囊绳,指尖微微收紧,眼底深处是无人能懂的沉郁。
日军的轻视如影随形,可没人敢真的对他怎样。而这,正是他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