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化

    五年后。

    1939,初夏。

    今年沈清梨二十四岁,岁月早已将她的稚嫩磨去。

    她染完最后一批湖蓝丝线时,指尖还沾着苏木的淡红,却习惯性地摸了摸领口,那条梨花项链仍好端端的躺在那里,自从江昀走后,她便天清洗寸不离身。

    这五年,她没断过打听消息。

    码头的周叔换了三批工人,每次见她来送账本,都会主动提一嘴:“问过跑船的老吴了,没见着江少爷的影子。”有时她去城外采买绣线,会绕去林岳当年提过的山路口,岗哨换了一轮又一轮,她只敢装作歇脚,在树下捡几片落叶,心里却清楚,那些落叶堆里,不会藏着江昀的消息。

    绣庄的抽屉里,锁着个旧木盒。里面除了日常用品,还有那支刻名炭笔、江昀留下的信,以及五张泛黄的纸。是她每年清明写的信,没地址,没署名,只写些“巷口的老槐树又开花了”“江老爷身子还算硬朗”,写完就叠好放进盒里,像在跟空气对话。

    江明远很少再主动问起江昀,却总在饭桌上多摆一副碗筷。

    有次沈清梨收拾时,见老人盯着空碗发呆,筷子悬在半空,半天没动。她没说话,只是默默把碗收走,转身去厨房煮了碗糖水,端来时却见老人正用袖口擦眼睛——那是五年里,她第一次见江明远掉眼泪。

    后来,她每天摆碗筷时,都会多放一副,等老人吃完了,再悄悄收走,像在守护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林子安偶尔会提起“放下”,话没说完,就见沈清梨正把湖蓝丝线缠回木轴,动作慢得像在数针脚。

    他便住了口,转而说起书局里的趣事:“新来的伙计把《漱玉词》拿倒了,还问我‘清风入卷’是哪首诗的开头。”沈清梨听着,嘴角会牵起一点笑,可目光落在远处,那点笑又慢慢淡了。

    她知道林子安的好意,可有些念想,不是“放下”两个字就能抹掉的。

    每年四月十五日,她都会歇业一天。

    那天是江昀走的日子。

    巷口的岗哨换了人,没人知道这个安静的绣娘为何歇业,只有她自己清楚。

    傍晚关店时,她会抬头看天。若是晚霞泛红,就像五年前他走那天的颜色,她会站一会儿,再转身往江宅走。

    可五年了,巷口的老槐树枯了又发,却始终没等来任何关于江昀的消息,连一点模糊的传闻,都没有。

    城里的日军也换了一批又一批,偶尔她会听见南方胜利的消息,可这种喜事却像忽略了江浦。

    这半年来,日军的动向越发频繁。巷口铁丝上挂着“禁止通行”的木牌,每天辰时到酉时只开放一个时辰。沈清梨去江宅送饭,得提前备好“良民证”,接受搜身时,哨兵的手会反复摩挲她绣在衣襟内侧的暗袋——那里藏着她画的简易路线图,标注着从城里到山里的岗哨位置,是五年前林岳走后,她凭着记忆一点点补全的,如今纸边都被磨得发毛,却没人发现过。

    巷口的戏院是上月末开的,朱红漆的门框还泛着新鲜的光,门楣上挂着块黑底金字的匾,写着“升平戏院”,字缝里却掩不住周遭的肃静。

    门口总贴着几张皱巴巴的戏报,红纸被风吹得卷边,上面的老生花旦眉眼模糊,只依稀辨得“定军山”“穆桂英”几个字。

    街上的行人大多步履匆匆,手里攥着良民证,路过戏院时连头都不敢多抬。偶有穿军装的日军挎着枪走过,戏院里的锣鼓声便会顿一顿,等脚步声远了,才又怯生生地响起来。

    沈清梨提着给江明远的饭盒走过时,正碰上戏院散场。几个穿长衫的男人勾肩搭背地出来,嘴里哼着戏词,脸上却没什么笑意,时不时警惕地瞥一眼巷口的岗哨。

    一个穿洋装的姑娘跟着出来,手里攥着半张戏票,眼圈红红的,像是刚在戏里落了泪,见哨兵投来目光,赶紧把票塞进口袋,低着头快步融进人群。

    戏院的掌柜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正站在门口送客人,手里搓着一串佛珠,脸上堆着刻意的笑。

    将离时,沈清梨刚要挪步,袖口却被人轻轻拽了一下。回头见是个穿月白旗袍的女子,鬓边别着朵素雅的白茉莉,手里也提着个食盒。

    “姑娘,借过一步。”女子声音压得低,指尖却往戏院墙角的阴影处引。沈清梨心头一紧,还是跟着走了过去。

    到了暗处,女子才从食盒夹层里摸出半块绣着青竹的绢帕,递过来时指尖带着点薄茧:“我见你衣襟内侧的针脚,是‘双丝回绕’的绣法,这手艺在江浦少见。”

    沈清梨猛地攥紧帕子——这绣法是母亲生前教她的,这些年她只用来绣暗袋,从没人识破。

    “我叫苏晚,”女子笑了笑,眼角弯出浅淡的细纹,“上个月跟着戏班来的,扮旦角,也管着戏院里的零碎账目。”她说着,指了指自己旗袍下摆,那里藏着几缕不易察觉的湖蓝丝线,和沈清梨染的颜色分毫不差,“前几日见你在布庄买苏木,就想着或许能认识一下。”

    那天两人没多聊,只约好次日午后在戏院后台见面。等沈清梨提着食盒往江宅走时,听见戏院里又响起锣鼓声,这次却比往常响亮些,像是藏着股不服输的劲。

    次日午后,沈清梨借着采买绣线的由头去了戏院。苏晚正在后台整理戏服,见她来,忙把人拉到屏风后,递过一杯温热的茶:“这后台乱,却没人敢随便进来。日军只爱听戏,不爱管戏子的闲事。”

    沈清梨捧着茶杯,指尖还带着染丝线的淡红:“苏小姐怎么会注意到我?”

    “不是注意你,是注意你衣襟上的暗袋。”苏晚拿起一件戏服,袖口内侧露出细密的针脚,“我师父曾说,好的绣活,既能上台显艳,也能藏事保命。你那暗袋的针脚,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藏东西吧?”

    “你怎么知...”

    “我认得你,沈小姐。”

    ?

    “你父亲和我爹年轻时是朋友,不过现在...哈哈,他死了。”她说这话时不自觉颤抖了几下。

    “说来也奇怪,我本来挺讨厌他的,没想到还会这么伤心。”

    “还有你,沈,清,梨,我爹死前最后的遗愿是让我照顾好你。”

    沈清梨手一顿,茶水晃出些细沫。

    “哈哈,很震惊吗。”

    沈清梨缓过神,“既然如此,我想知道你又是如何看出我在藏东西。”

    “暴露了。”苏晚嬉笑着走到她身后,双手搭在她肩上,“我是个男孩性子,自小跟着戏班子闯南走北,有什么我不懂的把戏,你看,这里——”

    苏晚指尖勾着沈清梨衣襟的暗袋边角,没直接松开,反倒轻轻往上提了提,让那藏着路线图的布料微微绷紧,露出一道浅淡的印子。她俯身凑近,温热的气息扫过沈清梨耳尖,声音裹着点笑意:“上周布庄里,你勾住铜钱的那缕丝线,我可是瞧得真切。”

    “你还跟踪我?”

    沈清梨耳尖瞬间烧起来,忙要往后退,手腕却被苏晚轻轻攥住。对方指腹蹭过她腕间染着苏木淡红的皮肤,动作慢得像在数绣线的针脚:“慌什么?我又不是要抢你的宝贝。”她指尖往上挪了挪,隔着衣料碰了碰沈清梨心口的位置,“倒是你,每次按路线图时,总把身子绷得紧,小鬼子没瞧出异样,但也露了你的心思。”

    沈清梨猛地攥紧手,指尖的茶水晃出细沫,溅在苏晚手背上。对方没躲,反倒借着那点湿意,指尖轻轻挠了挠她的掌心:“你娘教你的双丝绣,本该藏得滴水不漏,偏生你太宝贝里面的东西,就像捧着块烫手的糖,攥得越紧,越容易让人瞧出不对劲。”

    她忽然松开手,语气带着点调侃:“逗你的,我可没那么多闲工夫。”

    “下次再藏东西,可得学聪明点——别让人一眼就瞧出来...”

    沈清梨猛地抽回手,茶杯重重搁在旁边的妆台上,溅出的茶水打湿了半盒胭脂。她耳尖还红着,却梗着脖子瞪过去,语气里带着点没压下去的气:“苏小姐倒是清闲,盯着别人衣襟看不算,还拿这些事来逗我!”

    苏晚瞧着她这副像被惹毛的小猫似的模样,反倒笑出了声,指尖漫不经心地捻起妆台上一根银簪,在手里转了个圈:“急什么?我要是真想戳穿你,早在布庄就跟哨兵递话了,哪还会在这跟你说这些?”

    她上前一步,故意把银簪往沈清梨领口凑了凑,眼看着对方往后缩了缩,才慢悠悠收回手,将簪子插回妆盒:“再说了,我可是奉命来保护你的...”

    “你——”沈清梨被噎得说不出话。

    “好啦。不过说真的,你那暗袋针脚太密,下次染线时,记得在袋口缝层同色细纱,既能遮住印子,也不会勾住东西,比你现在这样稳妥多了。”

    沈清梨抿着唇没说话,却悄悄松了攥紧的手。苏晚见她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忍不住又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惹得沈清梨猛地偏头躲开,眼底却没了方才的气急,反倒多了点不易察觉的窘迫。

    “行了,不气了?”苏晚笑着往后退了步,从戏服堆里翻出个布包,拿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展开是幅手绘的路线图,标注着城外几处隐蔽的小道:“我这半年跟着这戏班跑,记下了些日军不常查的路。你藏的路线图,或许能补补这里的缺。”

    “以后你要是想打听消息,就来戏院找我。”苏晚把戏服叠好,语气轻得像戏词里的念白,“就说来看苏晚,没人会拦你。”

    沈清梨起身时,听见前台传来唱段,是《穆桂英挂帅》里的“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声音亮得穿透了戏院的顶,也穿透了巷口的肃杀。

    她摸了摸领口的项链,转身走出后台,脚步比来时稳了些——往后的日子,她不再是一个人守着那些念想了。

    自那以后,沈清梨的气头逐渐磨平。她总爱借着采买的由头往戏院跑。有时是送两匹新染的湖蓝丝线,说给苏晚补戏服衬里;有时是带一碟江宅厨房蒸的桂花糕,笑称“给苏小姐尝尝”。

    每次她一进后台,原本对着戏服出神的苏晚,眼底才会漫开点活气。沈清梨会坐在妆台前,一边帮苏晚理戏服上的金线,一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今天巷口布庄进了批新苏木,颜色比上次的亮,我留了些给你染手帕”“书局新到了本《桃花扇》,说下次借我看,到时候咱们一起读”...

    她说得热闹,手里的活也没停,指尖带着苏木淡红的温度,细细抚过戏服上歪斜的针脚。

    苏晚大多时候只听着,偶尔应一声“好”。

    有次沈清梨说起城外山路上的新草,说“等以后太平了,咱们去山里采野花...”,话没说完,见苏晚正摩挲着戏服袖口的青竹绣纹,眼神飘向窗外,没接话。沈清梨便住了口,转而拿起桌上的银簪,在手里转了个圈:“对了,我昨天给暗袋缝了细纱,你瞧瞧?”说着把衣襟凑过去,语气里带着点邀功的雀跃。

    苏晚低头,指尖轻轻触过那层细纱,柔软的布料贴在沈清梨心口,能隐约摸到里面路线图的边角。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些:“比之前稳妥多了。”沈清梨见她点头,立刻笑起来:“我就说嘛,下次我教你绣,以后你藏东西也方便。”

    更有次戏院来了群日军军官,吵吵着要苏晚唱《贵妃醉酒》。苏晚没应,只站在后台屏风后,指尖攥着戏服的衣角,脸色发白。

    沈清梨正好来送丝线,见了这阵仗,立刻拎着布包冲上前,笑着跟掌柜打哈哈:“苏小姐今儿嗓子哑了,我给她带了润喉糖,要不改日再唱?”说着就把苏晚往后台拉,路过日军身边时,还故意把染着苏木的指尖亮出来,装作慌慌张张的样子,让布包里的丝线撒了一地——趁乱把苏晚护进了屏风后。

    关上门的瞬间,苏晚才松了口气,指尖还在发颤。沈清梨赶紧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叽叽喳喳地宽慰:“别怕,那些人就是瞎起哄,下次我早点来,帮你挡着。”她一边说,一边帮苏晚理好揉皱的旗袍领口,见她鬓边的白茉莉歪了,又小心地重新别好,“你看,这茉莉多精神,别让那些人坏了心情。”

    苏晚捧着水杯,指尖慢慢暖过来,忽然轻声说:“刚才谢谢你。”声音比平时软些,没了面对外人时的疏离。沈清梨立刻笑起来:“跟我客气什么?”她拉过苏晚的手,把自己染好的湖蓝丝线塞进她掌心,“你摸,这丝线软不软?等下次没事,我教你绣。”

    苏晚捏着丝线,指尖蹭过沈清梨带着温度的掌心,忽然说:“我以前跟着戏班跑,没人跟我说这些。”沈清梨愣了愣,随即握紧她的手:“那以后我天天跟你说,你可不许烦!”

    从那以后,苏晚对沈清梨更不一样了。旁人来后台找她,她大多只说“忙着”,可只要沈清梨一进门,她就会把妆台上的银簪、绣线都归置好,留出位置给她放布包;沈清梨说要学唱戏,她就拿着戏本,一句一句教她念白,指尖指着字句,声音放得很轻;甚至有次沈清梨染丝线时弄脏了手,她还拿出自己的帕子,仔细帮她擦干净。

    有天傍晚,沈清梨聊起江昀,说“等找到他,我要给他看我画的路线图”,说着说着眼睛红了。苏晚没说话,只是把绣了一半的梨花绢帕递过去,帕子上还留着她指尖的温度:“会找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笃定。

    沈清梨接过帕子,忽然发现苏晚的指尖,不知何时也沾了点苏木的淡红——是刚才帮她理丝线时蹭上的,像把她的热闹,悄悄藏进了自己的指尖。

    有次沈清梨蹲在戏院后院染丝线,苏木水溅了满手红,正懊恼着,苏晚忽然从后台冲出来,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木勺,撸起旗袍袖子就搅了起来,动作又快又猛,溅起的水花沾在她月白的旗袍下摆,也毫不在意:“你这力道太轻,看我的!”说着手腕一转,木勺在染缸里划出个圈,原本发暗的丝线,竟真的慢慢透出清亮的蓝。

    沈清梨看呆了,刚要夸她,就见苏晚把木勺一放,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傻站着干嘛?过来递线啊!”指尖带着染缸的湿意,蹭得她脸颊发烫。沈清梨赶紧递过丝线,嘴里嘟囔着“你怎么什么都会”,苏晚却笑起来,声音亮得像戏台上的唱段:“我一直跑江湖,什么没学过?”

    你厉害...

    沈清梨递线的手顿了顿,看着苏晚袖口沾着的苏木水迹,忍不住笑:“你这旗袍算是毁了,回头我给你补块同色布?”

    苏晚满不在乎地挥挥手,指尖还在染缸里搅着丝线:“毁就毁了,一件衣裳罢了。”说话间,她手腕又转了一圈,染缸里的湖水蓝愈发透亮,“你啊,就是太细致。”

    沈清梨蹲在旁边,看着苏晚鬓边的白茉莉被风吹得晃了晃,花瓣上还沾了点染缸溅起的水珠,却半点不显狼狈,反倒添了几分鲜活。

    她伸手想帮苏晚拂掉,却被对方抬手挡住:“别碰,沾了苏木水,蹭你手上又得洗半天。”

    苏晚说着,忽然把木勺往染缸边一搁,直起腰捶了捶:“歇会儿!”她拉着沈清梨往旁边的石阶上坐,顺手从兜里摸出颗糖,剥了糖纸塞进沈清梨嘴里,“前儿戏班小子给的,甜得很,你尝尝。”

    沈清梨含着糖,甜味慢慢漫开,见苏晚自己也剥了一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食的松鼠,忍不住问:“你在外面这些年,是不是什么新鲜事都见过?”

    苏晚嚼着糖,眼睛亮起来,声音也提了几分:“那可不!我还在江南见过画舫游街,船娘们唱着小调,两岸的灯笼照得水面通红;也在北方见过赶马帮的,汉子们喝着烈酒,声儿能传半座山!”她说得兴起,手还比划着,“哪像现在,守着这小戏院,天天看小鬼子的脸色。”

    沈清梨没接话,只看着苏晚眉飞色舞的模样,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角的丝线。苏晚瞧出她的心思,拍了拍她的肩:“放心,等哪天咱们能出去了,我带你去江南,去北方。”

    沈清梨抬头,撞进苏晚亮晶晶的眼里,那里面有一股子坦荡的热乎劲。

    她点点头,嘴角忍不住往上扬:“好啊,到时候你可别反悔。”

    苏晚笑出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把她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我苏晚说话,什么时候不算数?”

    风又吹过来,带着染缸里苏木的淡香,院的老树枝叶沙沙响,使人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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