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温

    九月。

    步入初秋。

    自那日绣庄门外的守候后,江昀已有半月未曾见过沈清梨。偶尔路过巷口,只能望见那扇朱漆木门依旧紧闭,门楣上的铜铃落了层薄尘,再无往日的清脆声响。

    他知道她还在生气,气他的含糊其辞,气他的刻意疏远,可这份气里,藏着的是沉甸甸的牵挂,这一点,江昀比谁都清楚。

    这些日子,他频繁出入日军司令部,与那些侵略者称兄道弟,暗地里却搜集了大量情报,送走了三批被困的爱国志士。

    只是这份隐秘的功绩,他无法对任何人言说,尤其是沈清梨。

    江浦城就这么大,他日与日军军官并肩走在街头,或是坐在茶楼酒肆里,次数多了,城里的人自然也认出他个大概。

    每次在公开场合与日军军官相交谈的照片被刊登在报纸上,他都能想象到她在绣庄里看到时,眼底那份失望与痛心。

    巷口的老槐树叶子又落了些,江昀下意识地驻足,目光望向绣庄的方向。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几声低低的议论,语气里满是鄙夷与愤怒:“就是他,天天跟日本人混在一起,听说还帮着日军搜捕咱们的人,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汉奸!”

    “这种败类,留着也是祸害!真该找人教训教训他,让他知道咱们中国人的骨气!”

    江昀脊背微微一僵,没有回头,只是不动声色地加快了脚步。

    这样的议论,他早已习以为常。

    潜伏之路本就注定孤独,背负骂名是意料之中的事,只是每次听到“汉奸”二字,心口还是会像被钝器击中般,传来一阵闷痛。他不怕世人误解,只怕这份误解,会彻底凉了她的心。

    他的住所位于江浦城边的一处僻静院落,院墙不高,墙头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显得有些破败。这里远离闹市,便于隐藏,也便于观察四周动静。

    走到院门外,江昀习惯性地扫视了一圈,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墙缝发出的呜咽声,透着几分诡异。

    他抬手去推院门,指尖刚触到冰凉的木门,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两道黑影从斜对面的矮墙后窜了出来!速度极快,手中握着泛着寒光的短刀,刀刃在秋日的阳光下闪过一丝冷冽,直扑他的面门。

    “狗汉奸,去死吧!”为首的一人低喝一声,声音里满是咬牙切齿的恨意,显然是冲着他“亲日”的名声来的爱国志士。

    江昀心中一凛,瞬间褪去了脸上的慵懒,身体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猛地向侧面躲闪。短刀擦着他的肩头划过,划破了长衫的布料,带起一丝凉意。

    他知道这些人的目标是“除奸”,此刻无论如何解释,都无济于事,唯有先脱身再说。

    两名袭击者身手矫健,配合默契,一左一右夹击而来,短刀挥舞得密不透风,招招致命。

    江昀赤手空拳,只能凭借着多年军旅生涯练就的身手巧妙周旋,一时间竟有些狼狈。他不想伤害这些人,下手处处留有余地,可对方却招招狠辣,显然是下定了决心要取他性命。

    “你们认错了!”江昀一边躲闪,一边沉声道,“我不是你们所想的那样!”

    “放屁!报纸上都登了,你跟日本人称兄道弟,助纣为虐,还有什么好说的!”另一人怒吼着,刀锋再次逼近,直刺他的胸口。

    江昀被迫后退,脚后跟绊到了院门口的石阶,身体微微失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巷口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熟悉的女声,带着几分刻意压抑的惊惶,却不见半分真正的怯懦:“哎!”

    江昀下意识地抬眼望去,只见沈清梨提着一个竹编的菜篮,站在巷口不远处。她穿了一身浅青色的布裙,裙摆上沾了些尘土,显然是刚从菜集回来。

    此刻她眉头微蹙,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慌,手中的菜篮不知怎的突然脱手,“哗啦”一声摔在地上。

    萝卜、白菜、鸡蛋、豆腐散落一地,滚得满巷子都是。几颗圆滚滚的白萝卜正好滚到两名袭击者的脚边,其中一人脚下一滑,踉跄了几步,攻势瞬间被打断。另一人下意识地低头去看,动作慢了半拍。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巷子里的几人都愣了一下。袭击者显然没料到会有人突然出现,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沈清梨站在原地,双手微微攥着衣角,脸上依旧带着惊惶的神色,嘴里小声嘟囔着:“这…这是怎么了?你们…你们在做什么?”她的目光快速扫过江昀,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担忧,随即又被不满与疏离取代,仿佛只是个恰巧路过的无辜路人,被眼前的景象吓到了。

    江昀心中一动,瞬间明白了她的用意。他趁着袭击者分神的间隙,身体猛地向前一扑,避开了迎面而来的刀锋。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脚尖似乎踢到了什么硬物,低头一看,竟是一枚熟悉的银质发簪,正静静地躺在石板路上,簪头那朵小巧的雕花,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这是他之前送给沈清梨的礼物。那时他们还没有如今这般多的隔阂,他亲自挑选了这枚发簪,后来他隐约记得,她似乎很少再戴,没想到此刻,她竟会将它藏在身上,还在这般危急的时刻,不动声色地踢到了他脚边。

    一股暖流瞬间涌上心头,夹杂着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愧疚。

    她还在生气,还在为他的隐瞒而耿耿于怀,可在他生死关头,却依旧选择了出手相助。

    这份深情,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他动容。

    江昀没有丝毫犹豫,弯腰拾起发簪,银簪的尖端锋利无比,此刻成了最趁手的武器。他握着发簪,手腕一转,精准地刺向左侧袭击者的手腕。那人吃痛,“啊”的一声闷哼,手中的短刀应声落地。

    右侧的袭击者见状,怒吼一声,再次挥刀扑来。江昀侧身避开,同时抬脚踹向对方的膝盖,动作干脆利落。那人膝盖一软,跪倒在地,江昀趁机用发簪抵住了他的脖颈,力道不大,却带着十足的威慑力。

    “你们管的太多了。”江昀沉声道,语气冰冷,“我知道你们是爱国志士,可我并非汉奸,等到适当的机会,你们就会明白一切。”

    两名袭击者对视一眼,脸上满是不甘与疑惑。他们看着江昀手中的发簪,又看了看站在巷口的沈清梨,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刚才那突如其来的“意外”,此刻回想起来,似乎并非偶然。

    沈清梨见江昀已经控制住了局面,便缓缓蹲下身,开始收拾地上散落的蔬果,动作慢悠悠的,嘴里还在小声抱怨着:“真是晦气,好好的菜都摔了…”她的目光偶尔掠过江昀,却始终没有与他对视,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巧合。

    两名袭击者见状,知道今日再难下手。他们忌惮地看了江昀一眼,又看了看四周,生怕再有变故,最终咬了咬牙,趁着江昀分神的间隙,爬起来快速逃离了巷子,很快就消失在拐角处。

    巷子里恢复了平静,只剩下江昀和沈清梨两人。

    江昀缓缓松开握着发簪的手,指腹摩挲着簪头,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心里却暖烘烘的。他看向沈清梨,她还在低头收拾着地上的东西,背影纤细而倔强,像一株迎风而立的芦苇。

    “阿梨…”江昀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沈清梨收拾的动作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只是继续将地上的萝卜、白菜捡起来,放进菜篮里。鸡蛋碎了好几个,蛋液混着泥土,弄脏了她的裙摆,她却像是毫不在意。

    江昀迈步走到她身边,蹲下身,想帮她一起收拾,却被她抬手避开了。她的动作很轻,却带着明显的抗拒。

    “不用你假好心。”沈清梨的声音很淡,带着浓浓的疏离,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我只是路过,碰巧罢了。”

    江昀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露出一丝苦涩。他知道,她还在怪他。

    “阿梨,谢谢你。”江昀轻声道,语气真诚,“刚才若不是你,我今日恐怕很难脱身。”

    沈清梨终于抬起头,看向他。

    她的眼底依旧带着不满与疏离,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讥讽:“江先生客气了。我可不敢当你的谢,毕竟,我只是个普通百姓,可不敢跟你这位‘大人物’扯上关系。”

    “阿梨...”江昀看着她的眼睛,眼底满是愧疚,“我对不起你,但你相信我好吗?”

    “相信你?”沈清梨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一丝无奈与心酸,“江昀,我想相信你,可是你让我怎么相信你?报纸上到处都是你跟日本人在一起的照片,人人都说你是汉奸,你让我怎么说服自己,你是无辜的?你总是说有些事情不能说,可你知不知道,你的隐瞒,比任何伤害都更让我难受?”

    她的声音渐渐带上了一丝哽咽,眼眶也微微泛红,却倔强地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你把我当成外人,什么都不肯告诉我。我每天都在担心,担心你是不是真的做了那些错事,担心你会不会有危险,你知不知道这种滋味有多难熬?”

    江昀看着沈清梨泛红的眼眶,喉结滚动了两下,刚要开口再说些什么,腹部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像是有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扎了进去。

    他脸色骤然一白,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原本支撑身体的手臂猛地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栽倒在一旁。

    “江昀!”沈清梨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扶住他,却被江昀沉重的身体带着踉跄了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江昀靠在她的肩头,呼吸变得急促而微弱,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长衫下摆渗出,很快就浸湿了沈清梨浅青色的布裙。

    那黏腻的触感和刺鼻的血腥味,让沈清梨的心瞬间揪紧,她颤抖着抬手,摸到他腹部的伤口,指尖传来的温热湿润让她脸色煞白。

    “你受伤了!”沈清梨的声音带着哭腔,再也顾不得之前的赌气,双手紧紧按住他的伤口,想要止住不断涌出的鲜血,“怎么会这样?刚才怎么没发现?”

    她的手因为紧张而不停颤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江昀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你坚持住,我这就带你去处理伤口!”

    江昀靠在她怀里,虽然腹部的剧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但看着沈清梨梨花带雨、惊慌失措的模样,他竟然还有心思调侃。他勉强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她脸上的泪水,声音虚弱却带着笑意:“哭什么?我还没死呢…再说了,你这么紧张我,是不是舍不得我死啊?”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种话!”沈清梨又气又急,抬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捶了一下,力道却轻得像挠痒,“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好好好。”江昀咧嘴一笑,牵扯到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紧紧皱起,却还是硬撑着说,“其实也没多大事,就是被划了一下…你看,这不正好让我看清,我们家阿梨还是心疼我的,之前的气都是装的吧?”

    “谁心疼你了!”沈清梨红着脸反驳,手上的力道却不自觉地放轻了些,生怕弄疼他,“我只是不想看到有人死在我面前,更何况…”

    更何况你是江昀啊。

    后半句话她没说出口,却憋得胸口发闷。她扶着江昀,艰难地站起身,环顾了一下四周。这里是僻静的巷子,不宜久留,万一那些袭击者去而复返,或者被日本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我带你回去。”沈清梨当机立断,搀扶着江昀,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巷口走去。江昀的体重几乎都压在她身上,她纤细的肩膀被压得微微下沉,额头上也渗出了汗水,却丝毫不敢松懈。

    江昀靠在她的肩头,闻着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感受着她小心翼翼的搀扶,心里暖烘烘的,腹部的疼痛似乎也减轻了不少。他看着她吃力的模样,忍不住说:“要不我自己走吧,你看你都快被我压垮了。”

    “闭嘴!”沈清梨喘着气,咬牙道,“好好靠着,别乱动,不然伤口裂开了,有你好受的!”

    江昀乖乖闭上嘴,心里却乐开了花。这样被她紧张、被她照顾的感觉,真好,哪怕是用受伤换来的,似乎也值了。

    他偷偷睁开眼,看着沈清梨紧抿着嘴唇、一脸坚毅的侧脸,眼底满是温柔。

    好不容易走到绣庄门口,沈清梨费力地掏出钥匙,打开朱漆木门,扶着江昀走了进去,然后迅速把门关上,还不忘插上门闩。绣庄里依旧是熟悉的模样,架子上摆放着各色丝线和绣品,空气中弥漫着绸缎和丝线的清香,只是此刻,这份清香被浓重的血腥味冲淡了不少。

    沈清梨扶着江昀走到里间的休息室,小心翼翼地让他躺在铺着褥子的木板床上。“你躺着别动,我去拿药。”她说完,转身就往外跑,脚步急促而慌乱。

    江昀躺在病床上,看着她匆忙的背影,嘴角扬起一抹浅笑。他抬手摸了摸腹部的伤口,血还在流,疼得他一阵阵发晕,但他的心情却异常愉悦。

    不一会儿,沈清梨拿着一个陈旧的木制药箱跑了进来,箱子上还带着淡淡的药味。她蹲在床边,打开药箱,里面整齐地摆放着纱布、棉花、止血粉和一些瓶瓶罐罐的药膏。

    “忍着点,我要给你处理伤口了。”沈清梨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伸手去解江昀的长衫扣子。她的手指有些颤抖,碰到他温热的皮肤时,脸颊微微发烫,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江昀看着她泛红的耳根,忍不住又想调侃:“阿梨,你是不是紧张了?”

    沈清梨瞪了他一眼,脸颊更红了。

    江昀立刻讨饶,乖乖地任由她解开自己的长衫,露出被鲜血染红的中衣。沈清梨小心翼翼地剪开中衣,腹部的伤口瞬间暴露在眼前——那是一道长长的刀口,边缘有些外翻,鲜血还在不断涌出,看着触目惊心。

    沈清梨的心脏猛地一缩,眼泪又差点掉下来。她强忍着心疼,用干净的棉花蘸了些烈酒,轻轻擦拭着伤口周围的皮肤。

    “嘶——”烈酒的刺激让江昀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

    “疼吗?”沈清梨立刻停下动作,担忧地看着他。

    “没事。”江昀咧嘴一笑,脸色苍白。

    沈清梨没理会他,只是动作更加轻柔了些。她一边用棉花擦拭着伤口,一边忍不住埋怨:“你明明受伤了,为什么不早说?还要硬撑着跟我说话,你是不是傻?”

    “不想让你担心。”江昀轻声说,眼神温柔地看着她。

    沈清梨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撒上止血粉。止血粉碰到伤口,江昀又是一阵皱眉,却依旧硬撑着没出声。

    “以前在军队里,比这严重的伤我都受过,这点小伤真不算什么。”江昀看着她紧绷的侧脸,轻声安慰道,“你别担心,过几天就好了。”

    “军队?”沈清梨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你以前当过兵?”

    江昀心里咯噔一下,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连忙岔开话题:“快上药吧,不然血又该流出来了。”

    沈清梨皱了皱眉,没有追问,但眼底的疑惑却更深了。

    江昀的身上藏着很多秘密,那些秘密就像一层厚厚的迷雾,让她看不清真实的他。但此刻,她没有心思去探究那些秘密,她只想尽快帮他处理好伤口。

    涂抹完药膏,沈清梨拿起纱布,小心翼翼地缠绕在江昀的腹部。她的动作轻柔而熟练,缠绕的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太松导致伤口再次出血,也不会太紧影响血液循环。

    “好了,暂时处理好了。”沈清梨松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这几天你要好好休息,别乱动,伤口不能沾水,也不能吃辛辣油腻的东西。我会给你熬些清淡的粥,你就在这里安心养伤吧。”

    哇...

    “在这里养伤?”江昀睁开眼睛,有些意外地看着她,“会不会不方便?”

    又不是没住过。

    “没什么不方便的。”沈清梨打断他的话,语气坚定,“里间很少有人来,不会被发现的。你现在伤势这么重,根本走不了路,难道要我把你扔在那个破院子里自生自灭吗?”

    她顿了顿,声音软了下来:“我知道你担心连累我,但你放心,我会小心的。”

    “谢谢你,阿梨。”江昀看着她,眼底满是感激与愧疚。

    沈清梨白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嗔怪,“早知道会这样,当初就不该多管闲事。”

    话虽这么说,但她的眼神里却没有丝毫责备,反而带着浓浓的担忧。她收拾好医药箱,站起身说:“你先躺着休息,我去给你熬粥。”

    看着沈清梨离去的背影,江昀的心里五味杂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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