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昀闭着眼,腹部的痛感像细密的网,轻轻兜着他的意识,却没让他陷入昏沉。
反而借着这清晰的痛感,那些被刻意压在心底的过往,那些潜伏岁月里不敢轻易触碰的记忆,都顺着痛感的缝隙,悄然浮了上来。
他想起刚才巷子里的缠斗,那两把泛着寒光的短刀,还有袭击者眼底纯粹的恨意。
可此刻回想起来,那些招式里的生涩与破绽,在他眼里清晰得如同白纸。左边那人挥刀时总习惯偏头,右边那人下盘虚浮,脚步落地时带着明显的拖沓——这样的身手,别说伤他,就连近他的身,都得看他是否愿意。
当年在战场上,他见过的刀光剑影,比这凶险百倍千倍。
第一刀擦过肩头时,他本可以顺势侧身,反手扣住对方手腕,夺下短刀的同时,不伤对方分毫。可就在身体即将做出反应的瞬间,沈清梨半月来冷淡的眉眼突然撞进他的脑海。
那一刻,某种执拗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像藤蔓般缠住了他的动作。
他刻意放慢了躲闪的速度,任由刀锋划破长衫,甚至在对方第二刀刺来的时候,微微松开了防御的姿态,让刀尖在腹部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
血涌出来的瞬间,尖锐的痛感传来,可他心里却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掠过一丝奇异的平静。
他知道这伤口看着狰狞,出血量也足,却绝不会伤及要害——他算准了位置,也算准了力道。
他只是想让沈清梨心疼。
这个念头看似荒唐,却藏着他压抑了半月的委屈与牵挂。
这条路注定孤独。
他想起自己为何会走上这条潜伏之路。
四年前为了送那份情报,他躲过了日军的层层关卡,在山林里饿了三天三夜,靠啃树皮、喝雪水度日;为了避开伪军的搜捕,他跳进冰冷的河水里,潜伏了整整一夜,差点冻僵在寒冬腊月里;为了混进县城,他换上破烂的衣服,装作乞丐,忍受着旁人的白眼与驱赶。
这一路颠沛流离,九死一生,他终于抵达了八路军总部。当他看到总部里灯火通明,战士们一个个精神抖擞,哪怕条件艰苦,却依旧高唱着军歌,眼里燃烧着对胜利的渴望时,他的心被深深震撼了。
那一刻,他没有丝毫犹豫,当场就参了军。
军营里的日子苦得超出想象。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训练,负重跑、拼刺刀、学习射击,累得倒头就睡;物资匮乏,顿顿都是粗粮,有时甚至连饭都吃不饱;作战时更是九死一生,枪林弹雨里冲锋,尸山血海里匍匐,好几次都差点没能活着回来。
他受过比现在重百倍的伤,子弹穿过肩胛骨,刺刀划过小腿,每一次都疼得死去活来,可他从未后悔过。
他见过太多流离失所的百姓,见过太多为国捐躯的战友,他们用生命守护着这片土地,这份家国大义,早已刻进了他的骨髓里。
后来,组织上需要有人潜伏在江浦城,搜集日军的情报。他自告奋勇接受了任务,因为他熟悉这座城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巷口。
刚开始的时候,他也曾痛苦过,迷茫过。每次看到百姓眼里的鄙夷与恨意,每次听到“汉奸”这两个字,他都像被钝器击中胸口,疼得喘不过气。可一想到总部里那些期盼的眼神,一想到那些为国捐躯的战友,他就咬牙坚持了下来。
而现在,他试过无数种方法想要靠近沈清梨,却都被她刻意的冷淡挡了回来。直到刚才巷口的袭击,他才突然意识到,或许只有让自己变得“脆弱”,才能打破这该死的僵局。
他算准了沈清梨对他的牵挂,算准了她看到他受伤时,会忍不住担心,会忘了赌气。
果然,当他倒在地上,看着她惊慌失措地扑过来,看着她眼眶泛红、眼泪滚落的模样,看着她小心翼翼地为他处理伤口,看着她为他忙碌的背影,他知道,自己赌赢了。
腹部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这份痛感,却让他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并非无坚不摧。在沈清梨面前,他可以卸下所有的伪装,可以展现自己的脆弱。
这份被她紧张、被她照顾的感觉。
真好。
好到让他觉得,哪怕这伤口再疼一些,也值了。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走过的路,想起那些吃过的苦,想起那些牺牲的战友。如果再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他依然会毫不犹豫地接过那份情报,依然会选择参军,依然会接受潜伏的任务。
因为他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更多的人能够安居乐业,为了让这片山河能够重获安宁。
国重要,她,更重要。
窗外的秋风轻轻吹过,带来了巷子里落叶的沙沙声。江昀闭着眼,嘴角噙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这时沈清梨端着白粥走进来,瓷碗沿飘着薄薄一层水汽,米香混着绣庄里的丝线清香,冲淡了残留的药味。她把碗搁在床头矮凳上,俯身扶江昀时,指尖刻意避开他的伤口,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先趁热喝点粥。”她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声音还是淡淡的,却没了之前的冷硬,只剩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江昀张口接住,温热的米粥滑进胃里,暖意在四肢百骸蔓延开来。他看着她垂着眼睫的模样,睫毛纤长,沾了点细碎的光,忍不住轻声问:“你熬粥的时候,没烫到吧?”
沈清梨喂粥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瞥他一眼,又快速移开视线:“没有,常年做饭,哪那么容易烫到。”话虽这么说,指尖那点浅浅的红痕,却没逃过江昀的眼睛。
他没点破,只是乖乖咽下粥,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等她再递来一勺时,他却没张口,反而轻声道:“阿梨,那枚发簪,你一直带在身上?”
沈清梨的脸颊倏地红了,手微微一颤,粥差点洒出来。她慌忙稳住动作,把勺子往碗里一放,故作镇定地嘟囔:“谁一直带了,就是今天收拾东西时顺手揣进兜里的,不小心掉出来而已。”
“是吗?”江昀看着她泛红的耳根,嘴角勾起一抹浅笑,牵扯到伤口时,疼得他轻轻蹙眉,却依旧没收回目光,“我还以为,你早就扔了。”
“扔它做什么?”沈清梨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好好的东西,扔了多可惜。再说…”她顿了顿,没往下说,只是重新拿起勺子,硬邦邦地补了一句,“快喝粥,别废话。”
江昀顺从地张口,心里却暖烘烘的。他知道她没说出口的话里藏着什么,就像他知道,她摔菜篮、踢出发簪,从来都不是什么巧合。
“阿梨,”他咽下粥,声音放柔,“谢谢你。”
沈清梨的动作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语气带着点嗔怪:“谢什么?我都说了是碰巧路过。再说,我也没做什么,是你自己制服了他们。”
“可若不是你,我未必能这么快脱身。”江昀看着她的眼睛,眼底满是认真,“我知道,你心里是惦记我的,对不对?”
沈清梨的脸颊更红了,避开他的目光,伸手去推他的肩膀:“别自作多情了。我只是不想看到有人在我面前打架,更不想看到…”她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喉结动了动,才低声续道,“更不想看到好好的人,平白受了伤。”
江昀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他伸手,轻轻握住她拿着勺子的手,指尖传来她微凉的温度:“阿梨,我知道你还在怪我。怪我什么都不肯说,怪我让你跟着胡思乱想。”
沈清梨的身体僵了一下,没抽回手,只是眼眶微微泛红。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点哽咽:“我不是怪你不肯说,我是怪你…怪你把我当外人。江昀,我们认识这么久,你难道还不明白吗?我想要的不是你什么都瞒着我,而是哪怕不能说,你也别让我猜来猜去。”
江昀侧过头,没回话。
沈清梨也不再多问。
粥碗见了底,沈清梨收拾碗筷时动作依旧轻柔,只是没再主动开口。
夜色像块浸了墨的绒布,把绣庄裹得严严实实。油灯的火苗缩成豆大一点,映得墙面影子歪歪扭扭,连空气里的药味都淡了些,只剩些微丝线的清香缠在鼻尖。
沈清梨给江昀的伤口换了遍药,她直起身拍了拍衣角,声音还是那副淡淡的调子:“药按时换了,粥也喝了,我回去了,明早再过来。”
说着就要转身,手腕却突然被人攥住。
沈清梨一愣,低头就见江昀半撑着身子,眉头皱着,眼底还带着点刚换药的水汽。他手上力道不大,攥得松松的,却偏偏让人没法硬挣开,声音还带着点沙哑的委屈:“不回去,好不好。”
“啊?”沈清梨没反应过来,“我不回去去哪?”
“在这陪我。”江昀眨了眨眼,腹部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正好给他添了几分可怜相,“我一个人躺着睡不着,万一晚上伤口裂开了,没人管怎么办?”
沈清梨嘴角抽了抽。
这人...
她想挣开手,却见江昀眼神更委屈了,那模样,仿佛她要是走了,他下一秒就能委屈得掉眼泪。
“你这伤口又不深,医生说了没大碍。”沈清梨试图讲道理,“我在这也不方便,绣庄里还有客房,我…”
“不方便什么?”江昀打断她,声音放得更软,“以前小时候我们不也住在一起,再说我现在是病人,你就当可怜可怜我。”
沈清梨被他说得没辙。
倒不是真信了他的鬼话,主要是他那眼神太过直白,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
“…行吧。”她叹了口气,挣开他的手,“我在旁边椅子上坐着,你睡你的。”
“椅子上多凉啊。”江昀立刻接话,往床里边挪了挪,腾出大半个位置,“床够宽,你上来躺会儿,总比坐着舒服。”
沈清梨:“……”
这人倒是得寸进尺。
可架不住他那可怜巴巴的目光,她犹豫了半天,终究还是妥协了。脱了鞋小心翼翼地躺到床外侧,尽量离他远些,后背挺得笔直,像块紧绷的木板。
床是真的够宽,两人中间隔着能再躺一个人的距离,可沈清梨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
鼻尖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混着点皂角香,耳边是他浅浅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飘过的落叶声,一切都安静得过分,反倒让人有些坐立难安。
她闭上眼睛,心里默念着赶紧睡着,可脑子里却乱糟糟的。
旁边的江昀也没睡着。他侧躺着,背对着沈清梨,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打破这尴尬的沉默,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怕说错话惹她不高兴,也怕说多了,又要编造那些言不由衷的谎言。
于是,两人就这么躺着,一个挺得笔直像块门板,一个侧着身子像尊石像,谁也没动,谁也没说话。
油灯的火苗渐渐弱了下去,屋里的光线越来越暗。沈清梨迷迷糊糊快要睡着,忽然感觉身边的人动了一下,紧接着,一只温热的手小心翼翼地伸了过来,轻轻搭在了她的手腕上。
她瞬间清醒了,身体更僵了。
江昀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点试探的轻柔:“阿梨...你没睡着啊?”
沈清梨没吭声,假装睡着了。
江昀也没再说话,只是那只手就那么搭着,力道轻轻的,像怕惊扰了她的睡眠。过了一会儿,沈清梨感觉到他的呼吸渐渐平稳,想来是真的睡着了。
子时。
江昀的呼吸匀得像上好的琴弦,起伏平稳得挑不出半点破绽,可藏在眼睑后的眼珠,却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把沈清梨瞧了个真切。
他根本没睡。
屋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沈清梨的气息渐渐沉了下去,连翻身的动作都没了,想来是真睡熟了。江昀等了约莫一个时辰,确认她不会轻易醒转,才缓缓松开搭在她手腕上的手。
他起身的动作轻得像一缕烟,掀开被子时没带起半点风。腹部的伤口被牵扯得微微发疼,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用指尖按住纱布边缘,借着月光悄无声息地下了床。鞋就摆在床脚,他赤着脚踩上去,落地无声,这是潜伏多年练出的本事,哪怕在熟悉的地方,也自带一身“消音”技能。
绣庄的后门是他白天特意留的活扣,一推就开。秋夜的风裹着凉意扑面而来,他缩了缩脖子,身形瞬间变得敏捷起来,完全没了方才在床上的“虚弱”。贴着墙根疾行,脚步轻快得像只夜猫子,下盘稳得如同扎根的老树,腹部的刺痛偶尔传来,他却像没察觉似的,只偶尔抬手按一下纱布,确保不会渗血暴露行踪。
沿途遇到巡逻的伪军,他便迅速矮身躲进阴影里,气息收敛得如同蛰伏的猎手,等对方说说笑笑地走远,才又像鬼魅般窜出来,继续往前。
等他再往回走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抹浅浅的鱼肚白,风里的凉意淡了些,多了点晨雾的湿润。他依旧是轻手轻脚地推开后门,走进屋里时,身上沾了些草屑和尘土,纱布边缘渗出了一点淡淡的血迹,却丝毫不影响他的动作。
他没立刻回房,先到厨房打了盆温水,快速擦了擦身上的灰,又从怀里摸出块干净的纱布,小心翼翼地重新包扎好伤口——他得装作一夜没动的样子。收拾妥当后,他才轻手轻脚地回到床边,借着晨光看了眼沈清梨,她睡得正香,眉头舒展,嘴角还带着点浅浅的弧度。
他悄悄躺回原来的位置,重新盖好被子,调整呼吸,依旧是那副平稳悠长的模样,仿佛从始至终都没离开过。刚躺好没多久,沈清梨就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他还躺在床上,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安心,又翻了个身,继续睡了过去。
江昀闭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浅笑。
接下来的几日江昀都留在绣庄,不知道他从哪得来的这么多闲工夫...
江昀好像真的不把自己的伤当做一回事——至少是沈清梨这么觉得,每次换药时,那触目惊心的伤口连她这个旁观者都害怕,可江昀却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就这么安稳的过了几天。
十七号。
天刚蒙蒙亮,江宅的大门还未完全敞开,门内就传来了拐杖敲击青石板的声响。江老爷披着一件厚棉袍,由小厮搀扶着,一步步挪出了正厅。他又病了小半月,缠绵病榻期间,耳力昏沉,对外界的消息知之甚少,只依稀听管家提过一句“少爷有消息了”,却因高热昏沉没能细问。如今烧退了大半,精神头稍缓,心里那股想见儿子的念想便如野草般疯长,恨不得立刻就见到那张阔别已久的脸。
“小陈!小陈!”江老爷站在廊下,朝着后厨的方向喊了两声,嗓门带着病后的沙哑,却难掩急切。
陈妈端着铜盆匆匆跑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未擦干净的面屑,见是老爷亲自出来了,忙停下脚步,脸上堆起恭敬的笑意:“老爷,您怎么亲自出来了?晨间风凉,您身子刚好,仔细再着凉。”
“我问你,”江老爷往前凑了两步,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拐杖,眼神里满是期盼,“前几日管家说…说有昀儿的消息了,是真的?他现在在哪?身子可安好?这些年,他到底去了哪里?”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陈妈的脸上瞬闪过一丝慌乱,手里的铜盆晃了晃,里面的清水差点溅出来。她低下头,不安地搓着围裙角,嘴唇嗫嚅着,半天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这…这个…小少爷他…”
“他怎么了?”江老爷皱起眉,心头莫名一沉,“你倒是说啊!难道是消息不实?还是…还是昀儿出了什么事?”
“老爷,我…我也不太清楚。”陈妈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眼神躲闪着不敢与江老爷对视,“就是前几日听底下人随口提了一句,说好像在城外见过少爷的影子,具体在哪、怎么样了,我真没细问…”
江老爷看着她支支吾吾、明显有所隐瞒的模样,心里的不安越发强烈。
他了解陈妈,她在江宅待了十几年,性子憨厚,从不会说假话,可今日这般吞吞吐吐,显然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他摆了摆手,推开一旁下人的搀扶:“算了,我自己出去问问,街坊邻里总有知道的。”
“老爷,使不得啊!”陈妈连忙上前一步,想要阻拦,“您身子还弱,外面人多眼杂,万一出点什么事可怎么好?再说…再说外面的传言未必可信,您何必亲自跑一趟?”
“传言?什么传言?”江老爷敏锐地捕捉到这两个字,眼神一凝,“是不是关于昀儿的?他到底怎么了?”
陈妈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上满是为难,支支吾吾了半天,终究还是没敢多说:“没…没什么传言,我随口说的。老爷,您还是回屋歇着。”
“不必了。”江老爷摆了摆手,语气坚定,“我今日非得出去一趟不可。我养的儿子,我信得过他,不管外面有什么说法,我都要亲自问问清楚。”
说罢,他不再理会陈妈的劝阻,拄着拐杖,一步步朝着府门外挪去。下人们见状,只能连忙跟上,小心翼翼地护在他身侧。
江宅门外,晨光熹微,街上已经有了不少行人。挑着担子的小贩沿街叫卖,挎着菜篮的妇人边走边闲聊,还有几个背着书包的孩童嬉笑着跑过,透着几分久违的烟火气。
江老爷深吸一口气,晨间的冷空气涌入肺腑,让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却也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他站在门口,目光在街道上来回扫视,想要找个相熟的老街坊打听消息。
刚挪到巷口,就听见墙根下两个挑着菜筐的老汉在闲聊。
“要说这江家的二小子,可真是长歪了!”穿蓝布短褂的老汉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声音压得不算低,“当年好好的少爷不当,跑去给日本人做事,听说在城里吃得开着呢,人家都叫他‘江顾问’,跟着鬼子耀武扬威的!”
另一个戴草帽的老汉叹了口气,摇着头接话:“可不是嘛!前几日我还见他跟着几个鬼子进了酒楼,穿得油光水滑,对鬼子点头哈腰的,哪还有半分中国人的样子?江老爷这辈子行善积德,怎么就养出这么个汉奸儿子哟!”
“汉奸”两个字像两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江老爷的耳朵里。他浑身一僵,拐杖“咚”地戳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大,死死盯着那两个闲聊的老汉,嘴唇哆嗦着,想要上前争辩,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半天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怎么能信?那是他一手养大的昀儿啊!
他的孩子,怎么会是汉奸?怎么会去投靠日本人?
“不可能…不可能…”江老爷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拐杖,指节泛白,连带着手臂都微微发抖。
那两个老汉察觉到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见是江老爷,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讪讪地闭了嘴,挑着菜筐匆匆走开了。
可那些话,却像魔咒一样在江老爷耳边盘旋,一遍又一遍地撞击着他的心脏。
他站在原地,晨光落在他佝偻的背上,却暖不透他瞬间冰凉的身子。街上的叫卖声、嬉笑声都变得模糊起来,只剩下“汉奸”两个字在脑海里反复回响。
他觉得头晕目眩,胸口憋得发慌,刚想往前走一步,脚下却一软,差点摔倒,幸好旁边的小厮连忙扶住了他。
“老爷!您没事吧?”小厮焦急地问。
江老爷摆了摆手,眼神空洞,脸上没了半点血色,只剩下失魂落魄的茫然。
他摇摇晃晃地转过身,不再想打听什么,也不想争辩什么,只是机械地拄着拐杖,一步步往江宅挪去。
往日熟悉的路,今日却变得格外漫长。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回到江宅门口,陈妈早已在那里等候,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上前搀扶:“老爷,您这是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江老爷没有回答,只是推开她的手,径直往里走。拐杖敲击地面的声响,不再像来时那样急切,而是变得沉重、迟缓,每一声都透着说不尽的疲惫与绝望。
他穿过庭院,穿过回廊,没有回正厅,也没有回卧房,只是靠着廊下的柱子缓缓滑坐下来,双手抱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昀儿…我的昀儿…怎么会…怎么会…”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从他怀里传来,混着苍老的咳嗽,听得人心头发酸。
不可能。
一定不可能。
江明远望着庭院里那株江昀亲手栽的梨树,眼底无波。他抚着拐杖上被儿子幼时磨出的包浆,忽然想起当年鬼子铁蹄下,自己为给八路传递情报,也曾背着“汉奸”骂名忍辱负重。那些旁人看不懂的隐忍与妥协,此刻都成了他笃定的底气——他的儿子,定是怀着同样的难言之隐,在黑暗里走着一条不能言说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