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生百谷,清静明结。被冲刷得洁净的空气和透亮的天空反衬着葬礼的庄严肃穆。
阙嘉禾变成了个没有生气的娃娃任由他人打扮拉扯,沉默着。
朦胧雨画,自以为小声的嘈杂怜悯、指点同情被笼进雨里,隐隐绰绰只透出一点人头攒动,像真空里的人听不见,也没法听见。
真空外的嘈杂源头的制造者面容开始模糊扭曲,不可名状之物从他们的躯体中溢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混合变大,很快吞噬了光亮,黑色塞满了整个葬礼。
厚重的窒息呕吐感迅速涌上,失去生命的恐惧和求生本能让阙嘉禾剧烈挣扎着,试图逃离着诡异的场景。
一道闪电伴着震天巨响划破黑夜雨幕,床上的人猛然坐起,双手反撑身后慢慢握成双拳状压在床上,压出两个凹陷,濡湿放黑发零散的贴在额头、脸颊、脖颈处,胸口剧烈起伏,两片浅色唇瓣之间隔着珠穆朗玛峰。
阙嘉禾摁开手机,黑暗里手机屏幕的亮光异常刺眼,阙嘉禾眯着刺出生理泪水的眼睛好半天才看清两点的字样,阙嘉禾长叹一口气,随手把空调调低到22℃,又脱掉汗湿的衣物进了浴室。
白雾蒸腾,很快爬满了整个毛玻璃隔板,水声吞没思绪,阙嘉禾任水流冲洗着身体。
雨夜总能静悄悄淹没点什么,就像深夜失眠情绪难免会失控。
阙嘉禾双腿曲在胸前,整个人陷进沙发,头发上的水还在滴滴答答,很快把深色的沙发晕开一片暗色。桌上的酒瓶被拔了塞撇在一旁,阙嘉禾捏着盛满酒液的高脚杯柄,香醇的暗红色液体被送入口中,一股熟悉的安宁和苦涩萦绕。
昏昏沉沉的酒意还未将阙嘉禾完全包裹,手机乍然响起的铃声和同时亮起的屏幕吵醒了整个静谧幽黑的卧室。
阙嘉禾赤脚踩在瓷砖上,寒意驱散倦意。
阙嘉禾拿起床上还在疯狂振动发光并尖叫的手机,眯着眼睛看清上面的字,摁下接听键——“您好,这里是xx路派出所,您的家属涉及聚众斗殴,这边需要您过来......”
阙嘉禾听得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压着烦躁回应,“嗯,好,麻烦你们了,我现在过去。”
给秘书打电话,安排完律师事宜,阙嘉禾头发也来不及擦,换了套常服披件薄外套就出门了。
才初秋,但深夜的凉意实在不可小觑。
阙嘉禾只是在楼下等了秘书一会,上车时就觉得浑身都冻僵了。
好在秘书早早打开车里的暖气,也不知道是不是酒意上涌,阙嘉禾迷迷糊糊就睡过去了。
阙嘉禾被秘书喊醒已经是半个小时后了,派出所内,律师已经到位刚刚了解完情况。
听完律师的详情解释,阙嘉禾都快气笑了,一帮高中生,大半夜不睡觉闲出花来了,跑去酒吧蹦迪然后双方打起来了,还都是海市有头有脸的人家。
“他们怎么样?”
“阙小姐他们倒是没受伤,就是萧家一个小孩被打破相了,如果萧家不松口估计有些麻烦。”
“行,我知道了。”听见没受伤阙嘉禾也没再问,“萧家要怎么赔尽量配合。”
“萧家和邵家来的人呢?”阙嘉禾捏着眉心思考着,打架斗殴虽然算不得什么小辈间大事,但大小也算个丢人的,为了自家颜面,怎么主家也要来个人。
阙嘉禾正头疼得紧,想着来的会是谁,刚抬头就瞧见一身正装扎着低马尾,面带笑意和臂弯夹着西装外套满脸无奈的二人——“小阙总,来的是萧总和邵二少。”秘书贴在阙嘉禾耳边轻声道。
阙嘉禾虽然已经接手公司业务并获得阙家已经董事会的认可,但碍于阙父任职阙氏董事长一职,外界同一称呼阙嘉禾为小阙总。而萧壹越过其父已经掌权萧氏。
“嗯,我看到了,小枝你先去看看处理的怎么样了。”
“小嘉禾,萧总,好久不见啊,想不到今天在这碰着了。”邵东阳苦笑着招呼二人。
萧壹朝邵东阳摆摆手就算是打过招呼了,“听说可是你家嘉钰先动的手”萧壹那笑扩得更大了,半弯着眼,略伏身凑到阙嘉禾跟前盯着阙嘉禾的双眼,一字一顿,“把萧易,都打破相了呢。”
萧壹一天天的不来找点事心里不舒服吗?
阙嘉禾不想搭理萧壹,后退半步,唇角微微扬出弧度,朝邵东阳回话“东阳哥,好久不见。等忙完这阵,再约你出来玩。”
见阙嘉禾不搭理自己,萧壹也不气不恼只是笑着直起身,规规矩矩地瞧着二人交谈,仿佛先前的挑衅不是自己一样。
邵东阳觉出二人之间不对劲,打着圆场,“好啊,这事处理完,大家就坐下来一块吃个饭,把误会解除了。”
萧壹挑眉扫了眼阙嘉禾,扭头就看向邵东阳,“我没问题啊,就看阙大小姐的意思咯。”语气半阴不阳地咬着阙大小姐的重音。
阙嘉禾好像没听见萧壹说话似的,垂眸应好,就不做声了。
瞧出阙嘉禾懒得继续下去,秘书机敏惯了,贴在阙嘉禾耳边汇报进度,场面一时也不算太尴尬。
邵东阳也困得厉害,就和阙嘉禾坐在座椅上大倒苦水,“好不容易早睡一次,被拉出来接私生子,我这算什么个事。”言毕,意识到萧壹也是来接私生子的,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知己——“萧壹,你也是家里逼着出来的是吧,我就说,谁......”
萧壹倒是看着比两人都精神得多,活像刚谈完生意被请过来签合同的模样。
“那倒不是,就是听说箫易被人打破相了,来看个热闹。”叹着气,感谢似的,“多亏你们家嘉钰了啊,热闹可不是天天有得看。”
邵东阳长叹口气,摇着头悲戚极了,“同人不同命啊。”
“阙嘉钰等等就出来了,道谢你当面和她讲。”
阙嘉禾头也不抬,半靠在墙上倦恹恹地回了萧壹今天第一句话。
萧壹吃了个软钉子,也不生气,就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邵东阳讲话,只是时不时用一种难得的惊奇神色上下打量阙嘉禾。
邵东阳一个人唱独角戏,竟意外热闹。
好在没出多大事,萧家也没有追究的意思,三方又有律师商谈调解赔偿,警察口头批评教育完一群小孩后就放一行人出来了。
阙嘉禾瞧着以阙嘉钰为首的四人虽然模样狼狈,却没怎么挂彩,比起萧家和邵家鼻青脸肿的模样可算得上大获全胜了。四人也知道犯了错是像鹌鹑一样,把头埋进胸口,你推我,我挤你,就是不肯抬头看阙嘉禾,谁都不敢先开口。
最后还是阙嘉钰顶着阙嘉禾似笑非笑的目光小步冲上前,仰着脏兮兮的脸露出个讨好的笑,扯着阙嘉禾的外套袖子,拉长尾调撒娇,“姐,我饿了。回去再骂行不行,在外头呢,给我留点面子。”
“先上车。”被冷风吹散不少的醉意在体内悄然复苏,阙嘉禾也没管阙嘉钰拉着自己的袖子。阙嘉钰就这样和阙嘉禾并排走着,三个小孩就亦步亦趋跟在阙嘉钰后头挤眉弄眼。
刚准备上车,萧壹就带着萧家的几个小孩找上来了。
阙嘉禾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一声呵斥,“箫易,你还敢过来,我说了,以后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阙嘉钰挥着拳头,朝额角破了个口子的男孩恶狠狠凶道。
也不知道这萧家小孩到底怎么得罪阙嘉钰了,阙嘉禾捏了捏阙嘉钰的手,示意阙嘉钰闭嘴,“这是做什么?赔偿事宜我记得律师已经谈好了吧?”阙嘉禾冷着张脸,居高临下地打量站在萧壹身侧的箫易,“你们萧家如果不满意,后续可以再联系律师。小枝,把王律师的联系方式给萧大小姐。”
“好的,小阙总。”秘书应道。
“萧小姐,王律师的相关联系方式已经发送给您的秘书。”
萧壹一直挂着的笑脸被扯平了一样,带着不容拒绝的寒意。
“箫易,道歉。”
男孩剧烈瑟缩了一下,抬头看了眼阙嘉钰,很快鞠躬道,“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再也不敢了,请你原谅。”
男孩身后的萧家小辈幸灾乐祸想笑却不敢笑,一时间表情怪异得扭曲。
听见男孩害怕中含着的哭腔,阙嘉钰愣了一下,随即面露厌恶,“以后理我远点别让我再看见你。”
男孩不敢回答,就低着头不住点着。
阙嘉禾不知道萧壹葫芦里卖得什么药,轻轻捏了捏阙嘉钰的后脖颈,示意她上车。
一行人瞪了眼箫易就乖乖跟着阙嘉钰上车了。
“好了,小孩间的玩笑,我家嘉钰也有不对,有事联系律师,没事我们先走了。”
阙嘉禾一句话给事情定性成玩笑,意思就是不打算闹到双方长辈那去,就此打住,于是自认事情已经结束,打算上车。
“等等。”
阙嘉禾下意识回头,就看见萧壹捏着自己的手腕,一下竟没缓过神来。
夜雨总是这样,明明瞧不见却湿黏黏的存在感十足。
“萧壹,你干什么?”阙嘉禾一把甩开萧壹握着自己的手,压着火“今天不找事你不舒服是吧?”
头疼和怒火在酒精助力下几乎燎尽阙嘉禾的意志力,阙嘉禾盯着萧壹那张妩媚的美人脸,没有半分动容,只恨不能把人扔出去。
萧壹瞧着阙嘉禾眼中的亮光,眼尾半弯,双手慢慢举起做投降状,粲然一笑,面露无辜,只是眼中那点惊奇怎么都压不下去。
萧壹觉得生气的阙嘉禾漂亮得像一朵带露的桃花,从蓄水似的圆眼到耳尖,都红的不行。
“没有,就是想告诉你,回去早点休息。”
“神经病。”
阙嘉禾揉着手腕,瞪了眼萧壹躲瘟神似地上车了。
阙嘉禾不知道自己今天一副强压着不耐烦的模样在萧壹看来有多明显,萧壹惊奇于情绪如此外露的阙嘉禾,直觉告诉她,今天或许有机会看见点不一样的阙嘉禾。
果不其然,平时的阙嘉禾虽然也不爱搭理萧壹,但是惯会装模作样,在外人面前总能维持萧阙两家那点表面情分。今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阙嘉禾居然毫不掩饰对萧壹的生气,萧壹觉得这句骂挨得挺值。
萧壹无意识摩挲着指尖,直到阙嘉禾的车走远才收回视线,收掉脸上那副得逞的模样,变成萧家小孩恐惧的笑。
“宋叔等等来接你们,自己想着怎么和老爷子解释。”萧壹轻描淡写地威胁众人,“别想着歪曲事实,你们不会想知道后果的,嗯?”
“好,好的,小姨。”
“知道了表姐,我们会一五一十的交代的。”
“......明白了,姐姐。”
箫易攥紧拳头,浑身克制得发抖,只觉得自己尝到了舌尖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