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夏天在辽城总是最毒的,蝉鸣的聒噪和巷子里的打架声毫无违和感。
“砰—”少年的背沉重的撞了一下凹凸不平的水泥墙,后面印着龙图的白衬衫里面沾上黄泥。
“草—”
少年吐了句粗口,微微蹙了下眉,抬起手肘往面前的人的腹部来一击。
见面前的寸头捂着腹部吃痛的往后退,少年扭了扭腰握紧拳头作势要打他,寸头立马捂住脸,拳头最终还是离他鼻子一指远。
“祁哥,这种人就是欠打”陈涟季跑过来准备接上祁之没落下的拳头,被祁之抬手挡住,而后祁之的手伸向寸头的裤兜掏出一包烟,打开烟盒抽出三支,又塞回寸头的兜里。
“…”
“走了”说着,祁之递了支烟给陈涟季,另一支给在巷子口把风的余柯。
“怎么这样就走啊,不给点教训下次又……”
“今日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而且他们也打不过我”祁之摸索着裤兜拿出打火机点火,顺势扔给余柯。
“行,为了庆祝今天第一场旗开得胜,我请客。”余柯点燃烟,吐出一口烟。
“那我有没有份啊”一声浑厚的中年男音在旁边响起。
“当然,都有份!”余柯义气的拍拍胸脯。
不对,三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怎么会有中年男的声音,他俩还没到那个地步吧……这声音有点耳熟……
余柯停下脚步,等他回过神来两人已经离他五步远,余柯缓缓转过头,标准的锅盖头下戴着玻璃瓶底厚的眼镜的脸——顾怀远,教导处主任。
余柯仿佛心跳漏了一拍,手中的烟顺着指缝掉了下去,下一秒顾主任的尖叫声响起,抬起那只穿着老人凉鞋的脚对着三人大喊“祁之余柯陈涟季回校!”
余柯和陈涟季讪讪的跟在顾主任后面,只有祁之嘴里还叼着大半截没吸完的烟,直到到校门口被保安拦下说不能吸烟,顾主任这才发现,祁之三人又在校门口被教育一顿。
最终还是转移到了办公室的门口,三人姿势各具一别的顶着一本物理书,顾主任被烟烫到的脚趾被裹上了纱布,陈涟季保持着独脚鸡的姿势,每次往下瞟的时候都忍不住笑出声,摇摇晃晃的,自然多加十几分钟。
“又是你带的头吧祁之。”顾主任拿着戒尺,在祁之面前晃来晃去,又不会落到皮肉上祁之自然不怕,他也不是那种怕惊的人。
“我没……”
“肯定就是你了,还吸烟啊”
“我那是……”
“看看你穿的这什么衣服,还我是小皇帝,有学生的样子吗”
“……”
得了,一句说不出口。
“我觉得挺帅的……”陈涟季低着头小声嘟囔着,看着那只纱布趾又不禁笑出声。
“帅啊帅啊,加二十分钟!”
“你们俩写一千字检讨,祁之两千,让家长打电话给我,不然我记过了”
“记吧”祁之不以为然道。
“哎哟呵,你还不怕是吧,你信不信我亲自拜访你父母!”
“我没妈,也没爸,去吧”
……
顾主任愣了一下,舔舔嘴唇又干咳了几声,陈涟季和余柯也都不说话,顾主任摸了下秃的差不多的头发,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顾主任”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祁之转过头,那人不偏不倚的碰了下祁之的手臂,薄荷味洗衣液的味道瞬间涌入鼻腔,祁之抬起头。
只见他微微低着头俯瞰着祁之,碎发挡住了一半的眉眼,祁之最讨厌被人俯视看着,眉头扭在一起,一脸写着“再看就剁了你”的表情。
“顾主任,夏老师让我找您办理入班手续”
“喔喔好,进…进去吧”顾主任看了眼祁之,摸了摸鼻子进了办公室。
等人进了办公室,祁之面不改色的拿下头顶的物理书进了五班的教室。
“祁哥你不顶等下锅盖出来又说了”顾主任的头发像个正宗锅盖头,陈涟季私底下就喜欢这么叫。
“你喜欢当吉祥物就继续当”
陈涟季和余柯相互看了眼,立马把物理书拿下一溜烟的窜进了五班的教室。
陈涟季刚坐下就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把刚才的“光荣”事迹全扬了出来,祁之一碰到桌子就软趴趴的睡着了。
“你们那是不知道祁哥一打五有多帅,刷刷刷两下子把人给撂倒了,没对不起他背后这条龙”说着,陈涟季拍了拍祁之的背部。
“嘶……”祁之吃痛的叫了声,一记刀眼飞去陈涟季,把人吓的咽了下口水立马坐直了,转过头又和班里同学吹嘘。
“都安静一下,自习像什么样呢”顾主任拿着戒尺走进来敲了敲讲台,后面还跟着一个人。
“我擦我擦,好帅啊好养眼!”
“这帅哥和祁之有的拼!!!”
“咳咳,安静啊,这位是从平城转过来的新生,叫许深毅,别看人家新来的就欺负他啊,好好相处,你去找个喜欢的位置坐吧。顾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
许深毅抬起眼,目光一下子锁定最后排那颗趴着睡觉的头,毫不犹豫的朝着旁边的位子走去,拉来椅子坐下。
???
“什么情况……”
“果然帅哥都和帅哥玩”
“他不怕祁之把他揍成肉饼,胆真大”
看到这一幕,顾主任也禁不住的干咳了两声,扯着笑容说开始上课。
许深毅翻着书包把书包拿出,旁边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眼瞟了下,松散的发丝遮住了幽深的眼睛,眼角下的泪痣却看的一清二楚,祁之眯了眯眼又把自己往臂弯里缩。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教室,落在祁之的黑发上也不免显得有些金黄,随后许深毅站起身拉上了窗帘布。
“哎许同学,怎么拉窗帘布,等下让某些同学把这当家睡着了”顾主任扶了一下眼镜,看着熟睡的祁之。
“老师我这里有点晒”
“那行,拉吧”
物理课是难熬的,但祁之总能在下课的那一瞬间睡醒,祁之靠着椅背沉着脸揉了揉睡乱的头发,转过头看着执笔的许深毅。
校服白的发光,纽扣直接扣到顶,修长的手指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的字也比祁之认真写的端正的多,妥妥一副三好学生的模样。
“喂”祁之踢了下许深毅的凳子脚,见许深毅转过头,自己的眉头不禁扭成一团。
越看越不顺眼。
不能留。
“你自己去说还是我去”
“什么”
“换座位,我不喜欢和别人坐”
“我喜欢”
“……”
比我还不要脸。
算了,睡一觉再找锅盖说。
祁之准备趴下再补一下觉,背后却传来阵阵刺痛,拳头不禁握紧,耳根子也爬上了红温,祁之咬着牙愣是一句话没说。
许深毅察觉到异常,瞥了眼他的后背,拿起书包翻找着什么,最后拿着一支药膏递到祁之面前,见他没反应,戳了戳他的手臂。
“干嘛,想死找别的地”祁之没好气的说,最烦别人在他心情烦的时候找他。
“没什么,怕同桌没做一天就疼死了”他收回来了手,创伤膏静静的躺在祁之手臂旁,他没拒绝。
热闷的教室仿佛比室外还要热,吱呀叫的风扇也像摆设似的半点作用都发挥不了,汗水爬上祁之的后背打湿了衣服,碰到伤口处总是火辣辣的。
“唰—”祁之突然站起来,拿起药膏拖着正在打游戏的陈涟季往后面飞奔出去。
“祁哥这局还没……”
“闭嘴”
祁之一路把人带到厕所隔间,把药膏塞他手里,转过身拉起衣服。
“上药,赶紧的”
“喔喔”
陈涟季看了眼满是伤痕的后背,抿着嘴不说话,不止今天添的新伤,以前的伤也多多少少的留了一些疤,冰凉的膏药像解药似的让祁之身上的痒痛慢慢退去。
“祁哥这牌子药膏好啊,坚持涂不出三天包好”陈涟季扭好盖子递给祁之,看着药膏,祁之半晌才开口。
“贵吗”
“还好吧,好像要大几百”陈涟季家里是开药店的,多多少少也了解点情况。
“不过这谁给的,平时都没见你涂过”
祁之张了张口,还是把同桌两个字给咽了下去,整理好衣服走出厕所。
“祁哥我看你那同桌冷冰冰的不说话,你上课会不会难受啊”
“让我旁边坐个热乎乎的我也难受”祁之白了眼他,陈涟季挠了挠头。
对哦,祁之不喜欢和别人坐。
回到教室,祁之把药膏扔到许深毅面前,从桌兜里掏出手机淡淡道“药膏钱我等下转你,加个好友”
不字还没说出就被咽了下去,许深毅也从书包里掏出手机扫码。
想到好学生不会带手机的祁之刚准备收手机便收到了一条好友申请,嘴角不禁抽了抽。
“原来好学生也带手机啊,不怕啊”
“我有备用机”
……有钱
祁之点开头像,是一只奶黄色的小狗正眯着眼微微抬头,下巴有只骨节分明的手,祁之往旁边瞟了几眼,又看看头像。
嗯,这手和这网图挺像的。
许深毅的朋友圈很简单,只有三年前发的一张照片,老旧的街道两旁都是老屋,充满了生活气息,梧桐树的黄叶落地铺成地毯,祁之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
祁之把照片放大,愣是想不起这是哪,把手机拿到眼前时一只手挡在了他面前,和照片里的手一样,把祁之的手机塞进自己的口袋。
“我草你妈,你特么欠揍呢?”
许深毅没理,看了眼窗外像似确定了什么才把手机拿出来,看祁之一脸怨气的模样,原本就炎热的天气让他的脖子和脸颊变得格外红润,喉结滚了滚。
“刚才顾主任在外面”说完抬手摸了摸脖子,目光重新回到面前的奥数题。
祁之转过头,见余柯撅着腍往窗外望,松了口气往陈涟季比了个OK,陈涟季这才从桌子里掏出手机。
祁之看了眼许深毅,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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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似是比白天凉快些,微风扑在祁之脸上,还没下最后一节课祁之就借着上厕所的名义从前门大摇大摆的走了出去,全班看着他朝着厕所的反方向走,除了许深毅没抬头。
祁之抬手看了眼手表,从这里走到奶茶店就五分钟,祁之进了一个拐角点了支烟,烟雾缭绕,他垂着眼,看着手机里不足一千块的余额,眼底闪过一丝落寞又很快消散不见,他摁掉烟把手机塞进口袋,摸到一个冷冰冰的东西。
……不是说不要吗,许深毅是嫌弃他用过吗,他才不需要施舍。
想着,把药膏递到了垃圾桶面前。
“你要吗”
……
“不要我要了”
……吗的我在干嘛,祁之烦躁的挠了挠头,算了好几百呢,又把药膏塞回了口袋,往奶茶店的方向走。
“叮—欢迎光临”祁之推开门直奔工作间立马换衣服,刚上岗就看见陈涟季和余柯进来。
“你们怎么来了”
“自习太无聊了,坐不住”
祁之转身拿起杯子准备像平常那样准备两杯奶茶,余柯突然趴在点餐台前。
“有事说事,没事滚”
“那什么毅,就你那同桌,今天帮你打掩护,你走还没五分钟锅盖就过来看见你不在就问,然后你同桌就说你不舒服让你先回家歇着了”
祁之轻笑了声,双手上下摇晃着奶茶杯,满不在意的说道“我不需要”
“赶紧喝完赶紧滚回家去”
说着,祁之理了理帽子,刚抬头便看见门外站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视线对上,夜晚的环境把他衬得格外冷清,祁之摸摸鼻子转过头去整理。
看你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