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报道,2025年2月6日下午2时左右,于我市滨江路发生了一起车祸,目前已造成一死四伤。车祸发生原因初步判断为疲劳驾驶……】
十字路口的柏油路上淌着漏出的机油。天空挂着烈阳,本该是烈日炎炎让人汗如雨下,可街上却止不住地发阴。
路口右拐处翻了一辆看上去已经彻底报废的黑色轿车,四脚朝天与另外一辆歪了头的大货车撞在一起。
碰撞摩擦生火,滚滚黑烟冲向天空。
真是一场惨剧。
不经意间瞥见两辆车的驾驶座里,空无一人。这里虽然不是市中心,但地处十字路口,周边商铺不少,也应该有行人。
四下寂静无声,只有街角小卖部里挂着的电视机在不断重复着同一篇报道。
“死者身份已确认。死者沈某约20岁,经调查,系宁城大学大二学生……怎么老是播这个?有完没完了!?”
街边蹲着一个“鸡窝”头。一道闷闷的声音从“鸡窝”底下飘出来,准确无误地接住了报道接下来的话,左手不知道第几次抓向本就已经乱得没边的头发。
没错,“死者沈某”正是这位。
沈墨抬起头看向电视,面无表情。
他放下左手,换作右手,继续拽了拽头顶的呆毛。脸是清秀的,但一看就不是好学生,面无表情的时候,就拥有一张臭脸,搞得像看他的人欠他八百万一样,但实际上,他内心毫无波澜。
沈墨从一开始在这鬼地方睁眼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一来没哭,二来没闹,还十分冷静地用手翻了翻两辆快炸掉的车,左转转,右转转,十字路口四个方向都走过不止一趟,几家店大门虽开着,但诡异的很,店里没有人,整条街发出声音的“活物”只有电视报道和他本人。
烟滚滚不断地冒着,冷风呼呼地刮着,亮的刺眼的太阳底下,没有一丝暖意。
他站在马路中央,低头。
果不其然。
没有影子。
但沈墨内心确实毫无波澜。表情半点不假。
他总觉得要不要挤点眼泪出来,但他真的不难过。
这趟车本来就是去送爷爷最后一程的,这是送完他回程的车。他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亲人在世上了。了无牵挂,为什么还会难过?
沈墨对人对事总是淡淡的态度,虽然别人看着他非常活泼热情,但没有几个人知道,他其实从来没有像表面那么开心过。
沈墨微微顿了一下,把头抬起来,看向车祸现场。
他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这里,算上大货车司机,一共有五个人。但现在就只有他一个人。
他坐的那趟车上,除了司机,还有他该称姑姑和侄女的两个人。当然和各种老套的电视剧情节一样,在今天之前,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两位,更别提有交情了。听说女人是爷爷前妻的孩子,但爷爷和前妻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也不知道当时是因为什么不愉快才离开了对方,现在爷爷死了,就冒出来一个便宜女儿分财产。
*
老头子死的第二天。
女人带着女儿一进门就开始嚎啕大哭,但半天愣是没挤出来一滴眼泪,纯干号。
沈墨当时觉得这人肺活量挺不错,适合唱戏。
小女孩还小,看着不谙世事。她似乎不理解妈妈在哭什么,女人拉了一下她,低声教训了几句,也愣愣的跟着女人一起哭嚎,但就跟着“呜呜”嚎叫了几下,就停下来,在旁边不解地看着看棺木,看着妈妈。
可惜了,摊上个势利眼妈。
沈墨摇摇头。
女人嚎了近20分钟,终于憋出了一滴鳄鱼的眼泪。
沈墨怀疑是眼睛一不小心吹到了灰才憋出来的,但他没理由证明。
他知道爷爷的遗嘱上没有提到过任何有关这个女人的名字。女人这趟估计是白来。
他没有提醒女人。多一个人送送爷爷,也算好吧。
他就去忙爷爷后事了。
这一带民间有个说法,在家里的老人家死后,拿老人家的大拇指摸一摸孙子孙女的胎记,就可以保佑孙子孙女平平安安,万事顺意,俗称把孙子孙女的厄运一起带上天。
用人话说就是好的留给你,坏的我拿走,我下辈子带着厄运走。
女人自知和老头子没有什么交情,于是想悄咪咪背着沈墨打开棺材,悄咪咪给她女儿摸一下。
“干嘛?”
清朗的男生声音从背后响起。这声音很好听,但莫名透着一种冷冷的,警告的意味。
完辣,被发现啦!
女人眼睛一瞪,一怔,僵硬的扭回脑袋,一只手还像鸡爪子一样提着她女儿的手,对上了沈墨的“欠他八百万脸”。
沈墨继续面无表情,当着她的面给棺材上了一层锁,然后像二郎神一样蹲在棺材所旁边做账本,换谁看了都怵的慌。
女人只好带着女儿惺惺离开。
*
原有的五个人,现在只剩了他一个人。
原本应该热闹的街道,现在也只剩他一个人。
沈墨环顾四周。
原本正常的店铺,现在都变成了不正常的铺面。正常的小吃店,奶茶店,怎么都变成了寿衣店,喜丧用品店???
十字路口四条道随便向哪一条走去直行都能回到这同一条十字路口的中央。
他不会误入了什么鬼打墙吧??!?!
沈墨不信邪,就近推开了一家店的售货窗口……
四周刮过了一阵阴风。
店铺里什么都没有,黑洞洞的。只听“叮当”一声,从里面跳出来好几枚纸铜钱。
沈墨接过了这几枚铜钱。
不对!
这几枚铜钱不是纸做的吗?!怎么会有声音?!!
他捏了捏手里的铜钱,大概五六枚样子,就是普通的黄符纸做的,没什么了不起。他又用手里这几枚纸铜钱敲了敲桌板,但这一次,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真是神了奇了……撞鬼了吧我不会……!!!!”
他一边说话,一边抬起头,对上了一张阴气森森的纸人脸。他对着这张脸愣了零点零一秒,彻底被唬住。
对面的脸是用纸糊的,用彩笔画上去的五官也是奇葩,扑闪扑闪的大眼睛,嫣儿红的嘴唇,面颊上还有两坨大圆形的腮红,眉中心还点了个朱砂点。唇角微微上扬,但没露牙。这纸人放在人声鼎沸青天白日之下突然这样出现,都会吓人一大跳,更别说在这诡异的鬼打墙场景之下。
一人一纸人,面对面对峙了至少有五分钟。
沈墨默默地咽了一口口水。
看来真的撞鬼了……
那既然不是常规状况,那面对这一位,应该也不是常规方法应对……
“嗨……兄……弟你……你好!”沈墨冲着纸人微笑的脸打起了招呼。
纸人没有任何回应。
“你好好好好?你怎么不……说话……”沈墨快吓死了,但内心毫无波澜,又默默地怼出一句话来。
“你你你给我钱……是是是……想……要什么吗?”
纸人继续不语。
沈墨还想继续问下去,但突然发现了一个事实:
纸人嘴没有缝,为什么要求他会说话?
成功被自己蠢到了。
他默默的掏了掏兜,从兜兜的犄角旮旯里掏出来五块皱巴巴的人民币。
“那个个个个个,这是我的全部家当了都给你这几枚铜钱是能在这买买买买买买买买买买东西吗?谢谢谢谢谢谢谢谢谢谢谢谢你!”结结巴巴地说完话,他把钱丢到纸人的手里,抓起五枚铜币,就往反方向跑。
一个怂包。
怂包跑到街的另外一头,马上就要到鬼打墙的结界了,他才停下来,气喘吁吁的。
他抬头看向四周,看到了一家文具店。
这家店还算正常,他想。
既然是正常的店……那没准能找到活人!他怀揣着希望,迈着满怀希冀的步伐踏进了店门……
“啊啊啊啊!!!”
半只脚还没踏进去呢,人就尖叫着飞出来了。
这哪是文具店?这明明是纸人陈列馆啊!!!!!
他一踏进去,就看到里面几大排的纸人,直勾勾地盯向他,他们对视。
总之,沈墨再也不敢开任何一家店的门了。
与其被吓死,还不如等着困死!
沈墨蹲在街边,埋着脑袋,用手反反复复抓着鸡窝头,默默地想。
截止到现在,他已经蹲了大概有一天的时间了。
“咕咕……”肚子不争气地发出了抗议的叫声。
沈墨把一只手从鸡窝头上取下来,揉了揉肚子,撇过屁股,坐在了马路牙子边。
现在不仅要被困在这,还有可能被提前饿死……
嗯?他不是死了吗?怎么还会饿?
难道…………!!!他只是一个被困住了的不幸儿,出去,他就能获得新生!这是什么新式鬼怪灵异闯关游戏啊!!!
肚子又不争气地叫了一下。
他决定鼓起胆子站起来找一找有没有卖吃的的店,把肚子填饱再说。
沈墨一站起来,腿就软了下去。饿了太久,又没有运动,没有力气,站起来了,又马上快倒到地上的时候,他被一只手捞了起来……
“谢谢昂……昂!???!”
哪里来的手??????
沈墨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别整我,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