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默站在电梯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支录音笔的包装纸。沈知微盯着他,声音很轻:“带我去能读取视频的地方。”
他点头,转身走向消防通道。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
她跟上去,包里的文件沉甸甸的。顾南舟给的那些采购单、物流记录、温控异常报告,还有母亲用药期间的资金流向图,全都在她脑子里转。但这些只是链条的一环。她需要看到视频,知道母亲说的“你父亲当年入狱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他们从医院后门离开,上了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周默开车,路线绕得复杂,经过三个红绿灯后拐进一条老城区小路。车停在一栋旧居民楼前。
“这里是我姑妈家。”他说,“没人会查到这。”
房间在五楼,没有电梯。楼道灯坏了两盏,踩上去的台阶有些松动。他掏出钥匙开门,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沙发,一台老式电脑摆在窗边桌上。
“这是我以前用的设备。”他指着主机,“系统没联网,读卡器也换了新的。”
她把录音笔拿出来,递过去。
他接过,插进读卡器。屏幕亮起,弹出一个加密文件夹,名称是“晚晴”。
密码框跳出来。
她输入生日,错误。
输入母亲忌日,错误。
停顿几秒,她想起什么,输进一串数字——那是母亲病床号加住院天数。
文件夹打开。
里面有两个文件。音频自动播放过的内容,和一个未命名的视频。
鼠标移到视频上,光标变成手形。
她伸手,按下了播放键。
画面一开始是黑的,接着出现晃动的影像。镜头对准一张办公桌,桌上摆着相框,背面朝外。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低沉,克制。
“江建民,你确定要签这份协议?一旦签字,你就背了刑事责任,公司的事全归我们处理。”
另一个声音颤抖:“我女儿不知道这事……你们别动她。”
“只要你配合,她不会受影响。基金那边我们会安排人接盘,账目做平。三年后风头过了,还能东山再起。”
第一个声音冷笑:“至于你老婆,让她安心养病。药我们会按时送,剂量不会变。”
画面晃了一下,镜头转向门口。一道影子掠过门缝下方。
视频结束。
她坐在椅子上,没动。
父亲不是因为贪污入狱。他是被逼替人顶罪。而那个顶下来的公司,正是她后来管理的基金前身。
他们早就布好了局。从二十年前就开始。
她喉咙发紧。
周默关掉屏幕,屋里安静下来。
“你知道这些?”她问。
“我知道一点。”他说,“我母亲和你母亲是护士学校同学。她临终前托我把这支笔交给你。但她没告诉我内容。”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原来她一直追的,不只是背叛。是延续了二十年的网。
程雪阳的电话在这时打进来。
她接通,声音稳住:“我在外面。”
“海关那边有动静。”他说,“你得来一趟。”
“什么事?”
“他们截了一批货,申报名是医疗器械,实际是药品。清关文件上有‘远舟公益基金’的章,收货方是你母亲曾经住院的那家医院。”
她站起来。
“地址发我。”
周默看着她:“你要去?现在?”
“必须去。”她说,“这不是巧合。”
她走出屋子,风吹在脸上。手机导航启动,目的地是城东保税区查验中心。
程雪阳已经在门口等她。他穿着旧牛仔外套,手里拿着平板。
“跟我来。”他说。
查验大厅里灯光刺眼。一排金属货架上堆着纸箱,封条已被拆开。几名工作人员正在登记物品。
他带她走到第三排。
箱子里是成盒的注射剂,包装印着外文,但生产批号格式不对。他调出平板上的对比图。
“正规药厂的批号是字母加六位数字。这批是字母加七位,多出的一位是篡改标记。而且运输温度全程超标,药物基本失效。”
她拿起一盒,翻看侧面标签。
“申报人是谁?”
“一家叫‘恒瑞联科’的公司。注册地在东南亚,股东信息空白。但资金流水显示,过去两年有三十七笔款项打入陈茂宇旗下账户。”
陈茂宇。
那个穿唐装、玩雪茄剪的男人。
她记得他在一次论坛上说过:“医疗投资回报率最高,尤其是特殊渠道。”
原来如此。
程雪阳继续说:“这批货不是第一次。海关系统里有十二次类似记录,时间跨度三年。每次都是通过不同空壳公司申报,但最终都流向同几家医院。”
“包括我母亲那家。”
“对。”
她放下药盒。
心跳开始加快。
记忆闪现。
三年前某个雨夜,她守在病房。护士推来一辆小车,上面放着新药。她问是不是冷链运输,对方说“刚到,全程控温”。
她当时信了。
现在知道,那辆车可能根本没走正规流程。
她闭眼,又睁。
“能查到这些药的实际去向吗?”
“可以。”程雪阳打开另一份数据,“我们联合海关做了流向分析。这批药名义上用于贫困患者救助,但实际上,八成以上被转卖到黑市,价格翻五倍。”
“谁在接手?”
“一个叫‘康健源’的连锁药店。法人代表是李兆丰的表弟。”
李兆丰。
副院长,审批单上的签字人。
她突然明白。
这张网比她想的更大。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个公司。是整套系统在运转。
慈善基金是幌子,医院是出口,空壳公司是通道,黑市是变现端。钱从基金会流出,变成高价药,再通过地下渠道回收,最后回到某些人的口袋。
而她的名字,从头到尾都被挂在前面。
程雪阳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做?”
“把这些资料公开。”
“现在?”
“现在。”
他没反对,而是打开邮箱,开始整理证据包。包括清关记录、药品检测报告、资金流向图、关联企业名单。
她站在一旁,忽然说:“还差一样东西。”
“什么?”
“视频。”她说,“我母亲留下的那段视频。里面有父亲签字的画面,还有对话录音。这是直接证据。”
他抬头:“你有原始文件?”
“有。但我需要确认它能作为法律证据使用。”
“我可以做公证。”他说,“找个可信的第三方机构,全程录像存档。”
她点头。
手机震动。
是一条新消息。
来自许清和:【你认识一个叫赵丽娟的护工吗?她在你母亲住院期间负责夜间照护,上周失踪了。】
她盯着这条信息。
赵丽娟。
这个名字她有印象。瘦小的女人,总低着头干活。有一次她看见她偷偷往垃圾桶倒药液,问了一句,对方说是过期药。
她当时没多想。
现在回想,那药瓶上贴的是英文标签。
她把消息给程雪阳看。
他看完,眉头皱起:“如果她知道内情,被人带走就说得通了。”
“我要找到她。”
“怎么找?”
“从她老家入手。”她说,“她医保参保地在皖北一个小县城。许清和应该能调到户籍信息。”
程雪阳立刻拨通电话。
等待接通时,他低声说:“这件事一旦曝光,他们会拼命掩盖。”
“我知道。”
“你准备好了?”
她看着货架上的药盒。
那些写着虚假编号的盒子,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她想起母亲最后说的话:“你要活得比他们都长。”
不是为了复仇。
是为了让真相活下去。
“我早就准备好了。”她说。
程雪阳挂掉电话,眼神凝重:“许清和说,赵丽娟的户口两个月前被注销了,理由是‘长期失联’。”
她呼吸一沉。
注销户口不是小事。普通人不会轻易被销户。
除非有人推动。
“查她最后一次出现的地点。”她说,“调附近监控。”
“已经安排了。”他说,“但有个问题——她名下突然多出一笔存款,二十万,来自一家名叫‘安泰护理’的公司。这家公司注册才一个月,法人是个死人。”
她盯着他。
死人当法人,是典型的洗钱手法。
钱给了赵丽娟,让她闭嘴。然后把她藏起来,或者……
她没往下想。
程雪阳继续说:“我怀疑她还在本市。这种事不会轻易转移人,风险太大。”
“那就从这家‘安泰护理’查起。”
“好。”
他正要回复许清和,手机又响。
这次是陌生号码。
她示意他接。
他按下免提。
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带着喘息:“别查了……赵丽娟死了。三天前,在郊区鱼塘边上发现的。他们说是溺水,可她身上有针孔。”
电话随即挂断。
她站在原地。
心跳剧烈。
记忆再次浮现。
母亲临终前,手臂上有几个细小的淤点。医生说是长期输液的正常反应。
现在她知道,那不是淤点。
是针孔。
有人给她打了不该打的药。
程雪阳收起手机,声音低沉:“你还坚持要发吗?”
她没回答。
而是打开包,取出那支录音笔。
手指划过表面磨损的痕迹。
母亲的手曾握过它。
父亲的声音从里面传出过。
这支笔走过十年,穿过谎言,终于回到她手中。
她抬眼,看向查验台上的证据袋。
里面装着那盒问题药品。
标签上的外文她不认识,但批号她记住了。
她拿出手机,拍下照片。
然后打开社交平台。
新建一条动态。
正文只有一行字:
“这些药,杀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