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走出检察院大楼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她没有叫车,沿着人行道往前走。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两下,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是程雪阳发来的消息:“法院裁定下来了,全球资产冻结令已生效。”
她停下脚步,在路灯下回了一条:“收到。”
风吹过来,把她的发丝吹到眼前。她抬手别好,继续往前走。街道上的车流亮起灯,一串串红尾灯连成线。她脑子里很静,不像之前那样翻腾着画面。心跳也稳了。
二十分钟后,她推开律所的玻璃门。程雪阳坐在办公桌前,电脑屏幕亮着,几份文件摊开在桌上。他抬头看她进来,站起身,把一份打印好的裁定书递过来。
“法院今天下午三点签的字。”他说,“所有银行账户、信托基金、海外子公司股权,全部冻结。任远舟名下的二十三家空壳公司正在逐一核查。”
沈知微接过纸,一页页翻过去。上面列着被封控的机构名称和所在地,从新加坡到卢森堡,再到开曼群岛。每一家都标了红色对勾。
“这些是他藏钱的地方。”程雪阳走到白板前,拿起笔,“我们花了七十二小时,把林婉给的数据、陆明川交出的记录、周默挖出的财务异常点全部串起来。这是他的资金网络。”
他在白板上画出一条主线。起点是远舟资本,然后分出二十七条支线。
“第一条,艺术品拍卖。”他指着第一条线,“他在苏富比和佳士得用假名拍下高价画作,付款账户是BVI注册的公司,资金来自瑞士信贷的一个私人账户。成交后三个月内,画作通过私下交易转卖,钱进了另一个马耳他的信托。”
沈知微看着那条线。
“第二条,虚拟货币。”程雪阳继续写,“他从去年开始大量买入比特币和以太坊,用的是五个不同身份注册的交易所账号。交易频率集中在凌晨两点到四点,明显是避开监管监测。这些币后来被转移到去中心化钱包,再通过混币器清洗。”
他顿了顿,写下第三条。
“离岸信托最复杂。他在泽西岛设立了三层嵌套信托,受益人写着妻子林婉和女儿,但实际控制人是他自己。每年有超过八亿资金通过这个结构转移,名义上是‘家庭资产配置’,实际上是抽空公司利润。”
沈知微走到白板前,手指划过其中一条线:“这条呢?”
“柬埔寨的赌场账户。”他说,“他用助理的护照开了贵宾厅账户,每次存入都是现金,金额在五百万以上。赌场不查来源,只管收钱。钱进去之后,以‘娱乐支出’名义核销,再通过地下钱庄回流到国内项目。”
她点点头。
“还有更隐蔽的。”程雪阳打开电脑,调出一张表格,“他利用医疗基金会做掩护。新源资本旗下有三家非营利机构,每年接受捐赠超两亿。这些钱到账后,一部分用于真实项目,另一部分被拆分成小额转账,打给境外合作方,最后绕回他自己控制的账户。”
沈知微盯着屏幕。
“顾南舟提供了原始病历数据对比。”他说,“任远舟母亲住院期间,账单总额虚高三百多万。这部分差额被计入基金会支出,实际上从未支付给医院。”
她终于开口:“证据链完整吗?”
“每一笔都有原始凭证、银行流水、系统日志和第三方验证。”程雪阳合上电脑,“税务、证监、公安三部门已经同步拿到材料。国际刑警那边也在准备跨境协作文书。”
沈知微转身走到窗边。楼下街道上有行人走过,一辆快递车停在路边卸货。她没再说话。
程雪阳拿起水杯喝了口,放下时发出轻响。
“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她忽然问。
“别墅。”他说,“我们申请查封令的时候,技术组实时监控了他的移动设备。信号一直没动过,说明他人还在里面。”
沈知微回头看他。
“我刚接到许清和的消息。”他说,“她派的人一直在外面守着。今晚八点左右,有人看见他砸了酒柜。”
两人沉默了几秒。
“不是冲动。”沈知微说,“他是想找东西。”
“保险柜。”程雪阳点头,“但我们早一步提交了查封申请。司法人员在九点前就到了,当着他面贴了封条。”
沈知微笑了一下,很淡。
“他以为自己还能跑。”她说。
“他确实试过。”程雪阳打开手机相册,翻出一张照片,“昨晚十一点十七分,他的私人飞机申请起飞许可,目的地是迪拜。民航局驳回了,理由是‘涉及重大经济案件,飞行器暂扣’。”
他把手机递给她。
照片里是一架银灰色公务机,停在机场廊桥旁,机身印着远舟资本的标志。下方站着两名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手里拿着文件。
“他站在舱门口。”程雪阳说,“看了很久,最后一个人走回来。”
沈知微把手机还给他。
“他现在知道了吗?”她问。
“知道什么?”
“他知道自己的钱全没了。”
“应该知道了。”程雪阳说,“他的主账户今天早上尝试转账失败,系统提示‘因司法冻结无法操作’。两小时后,他又试了三个备用账户,结果一样。最后一次登录是在下午四点,IP地址就在别墅书房。”
沈知微走到沙发前坐下。
“他以前总说,只要有钱,规则就能改。”她说,“现在规则改了他。”
程雪阳坐到对面。
“梁文渊今天打电话给我。”他说,“他说,任远舟的父亲当年也是这样倒下的。靠关系起家,最后被更大的势力反噬。唯一的区别是,这次动手的人是你。”
沈知微没接话。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他问。
“等。”她说,“等他们正式立案,等传唤通知下来。他逃不掉,也不需要我亲自送他进去。”
程雪阳点头。
“我还有一件事没告诉你。”他说。
她抬眼看过来。
“林婉昨天联系了新加坡警方。”他说,“她主动交出了两个加密钱包的私钥,里面有超过四千五百万的资金。她说那是她这些年偷偷存下的,不是为了保命,是为了赎罪。”
沈知微轻轻吸了口气。
“她还说,如果有一天你愿意见她,她想当面跟你说声对不起。”
沈知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不是为了听道歉才做的这些。”她说。
“我知道。”程雪阳说,“但有些人,需要说出来才能活下去。”
她没再说话。
程雪阳站起身,走到档案柜前,抽出一个牛皮纸袋。
“这是最后一份材料。”他说,“周默今早发来的。他比对了三年前基金暴雷当天的所有交易指令时间戳,发现有一个删除操作发生在系统关闭前十分钟。那个指令是从内部终端发出的,IP地址属于任远舟的私人办公室。”
他把文件递过去。
沈知微翻开第一页。是一张截图,显示操作记录:用户admin888,执行“清除历史日志”,时间2019年4月16日23:50:17。
“这个账号的密码是‘mother2003’。”程雪阳说,“是他母亲去世的年份。”
沈知微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画面突然闪了出来。
不是现在的场景,而是三年前的那个夜晚。她坐在办公室里,电脑屏幕亮着,报表还没做完。手机响了,是陆明川打来的。她说等会儿回,挂了电话。十分钟后,系统弹出维护提醒,她点了确认,屏幕黑了几秒,再亮起时,数据已经变了样。
她当时以为是系统故障。
现在她知道,那是人为清除。
记忆断开。
她抬起头,看向程雪阳。
“他亲自动的手。”她说。
“是他。”程雪阳点头,“不是陆明川,不是下属,是他自己删的。他知道那天的事一定会被查,所以亲手抹掉了最后一段证据。”
沈知微把文件放回桌上。
“现在不一样了。”她说,“他删得掉日志,删不掉所有人记得的事。”
程雪阳看着她。
“我们赢了。”他说。
她没回答这句话。
她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最中间写下两个字:闭环。
然后一条条连线收拢,从二十七条分支,回到起点。
她放下笔。
“不是赢。”她说,“是结束。”
程雪阳走到她身边。
楼下传来电梯开门的声音。接着是脚步声,由远及近。走廊上的灯亮了。
门被敲了三下。
“是我。”许清和的声音。
沈知微走过去开门。
许清和站在外面,脸色有点白。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刚收到消息。”她说,“新加坡服务器的日志抓全了。最后一笔资金转移记录找到了,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零七分,目标账户已被锁定。”
她抬头看着沈知微。
“你要看看吗?”
沈知微伸手接过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