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暗下去的时候,沈知微正站在电梯间。她把手机翻了个面,背光熄灭,映出自己模糊的轮廓。刚才那个陌生号码没有留下任何信息,只有一串按键音,清晰得像是有人在耳边按动计算器。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尖还残留着金属外壳的凉意。那支U盘已经交出去了,证据链的最后一环也闭合了。她知道,接下来的事不再需要她亲自动手。
电梯门开了。她走出去,走廊尽头是间小会议室。门没关严,露出一条缝。里面灯光亮着,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投影仪还开着,画面停在一张股权结构图上。这是她之前让程雪阳准备的资料,关于任远舟控制的三家空壳公司之间的资金流向。
她推门进去,顺手把包放在椅子上。屋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行的轻微嗡鸣。她走到桌前,目光扫过那些纸张。其中一页写着“2019年4月16日会议记录”,日期正是三年前基金暴雷的前一天。
她伸手去拿那张纸。
就在指尖触到纸面的一瞬,心跳突然加快。
不是因为紧张,也不是情绪波动。是一种熟悉的、由内而发的节奏变化,像钟摆被无形的手拨动了一下。她站着没动,呼吸放缓,意识开始下沉。
画面来了。
不是片段,是完整的场景。
她看见自己坐在一间会议室里。长桌两侧坐着人,但她看不清脸。阳光从右侧的落地窗照进来,打在深色木地板上。空气里有淡淡的茶香,还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对面坐着任远舟。他穿着灰色西装,金丝眼镜反射着光。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说话。
“你太执着于细节了。”他说,“市场不会等你把每一步都算清楚。”
她听见自己回答:“但数据不对。第三季度的回报率比预期高出七个百分点,这不是增长,是漏洞。”
任远舟笑了下,把文件放下。“晚晴,你还记得我们刚入行时聊过的那个理论吗?蝴蝶扇动翅膀,可能引发风暴。有时候,一个小小的操作,就能改变整个局势。”
她看着他,声音很稳:“那你告诉我,这只蝴蝶是谁?”
他没立刻回答。而是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子碰在碟子上,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他说:“是你自己。你只要签个字,剩下的我来安排。保证万无一失。”
她记得这段对话。那是他们最后一次面对面谈判。她拒绝了。第二天,基金系统出现异常,审计介入,她的权限被冻结。
但现在,她听到了当时没注意到的部分。
在他说完“保证万无一失”之后,有一秒的停顿。接着,他低声补了一句,语速极快,几乎贴着喉咙说出来的。
“实在不行,就让你背锅。”
这句话,当年她根本没有听见。会议室有回音,空调风噪太大,加上她当时正翻看报表,注意力不在他嘴上。
可现在,每一个字都清楚得像刻进耳朵里。
记忆还在继续。
她看见自己站起身,把文件合上。“我不可能签字。如果这单业务有问题,我会向上级报告。”
任远舟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也不是意外,而是一种……确认。
仿佛她说了什么早就预料到的话。
他点点头,说:“好,我知道了。”
然后他按下桌边的通话键,对助理说:“请陆明川过来一趟,就说有紧急文件要签。”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沈知微睁开眼,手还停在那张纸上。会议室的灯依然亮着,空调的风从头顶吹下来,拂过她的额头。
她慢慢收回手,坐了下来。
原来如此。
那天她拒绝后,任远舟根本没打算说服她。他要的,只是一个让她拒绝的证明。有了这个态度,后续的一切操作就有了“合理”借口——主负责人不配合,项目被迫调整,风险转移。
而陆明川的签字,不过是走个形式。真正的指令,早在几天前就已经下达。
她低头看向那份会议记录复印件。纸上的字迹清晰,但右下角有个小小的折痕,像是被人反复捏过。她用指腹摸了摸,发现那里有一层薄薄的胶印,应该是扫描时留下的。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一张照片——是三年前她在办公室拍的,一张便签条,上面写着“明日会议提醒:A项目终审”。
那张纸的右下角,也有同样的折痕。
她盯着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回口袋。
心跳又开始加速。
这一次,她没有抗拒。
她闭上眼,让自己沉进去。
画面再次浮现。
还是那间会议室,但时间更早。清晨,窗帘半拉,桌上摆着两杯咖啡。她还没到。任远舟一个人坐在主位,面前开着笔记本电脑。他在打字,动作很快。
屏幕上是一封邮件。
收件人是某个海外邮箱地址,标题写着“A计划启动确认”。正文只有两行:
“目标已拒绝签字。
按B方案执行,清理路径。”
他按下发送键。然后删掉草稿,清空回收站。
接着他打开另一个文档,是份合同草案,署名方是她管理的基金子公司。他把附件保存到本地,改名为“已签版_备用”。
做完这些,他合上电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门响了。他抬头,看到她走进来。
表演开始。
记忆断开。
沈知微睁开眼,呼吸有些急。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份伪造的财务报表能通过初审。因为“已签版”早就准备好了。她没签字,不代表文件不存在。他们只需要一份看起来像她同意的东西。
而那份邮件,就是起点。
她站起来,走到墙边的白板前。上面画着目前掌握的所有证据节点。她拿起笔,在“会议记录”旁边写下两个词:
“邮件指令”
“备用合同”
然后退后一步。
这些事发生在三年前,但影响一直延续到现在。如果不是今天心跳回响带她重新看见,她可能永远不知道,最初的陷害,是在她踏入会议室之前就已完成。
她转身走向门口,想去找程雪阳。这些新信息需要立刻核实。国际刑警虽然已经受理,但如果能补充原始通信记录,追责范围可以扩大到境外共犯。
手刚碰到门把,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许清和。
她接起来。
“我在查你给的会议记录编号。”许清和的声音直接传来,“系统里没有这份文件的归档。纸质原件也不在档案室。”
“不可能。”她说,“那天的会议一定有记录。”
“问题是,”许清和顿了一下,“我调了物业监控。那天早上八点十七分,有人刷高级权限卡进了档案室。待了六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袋。”
“谁的卡?”
“登记的是法务部王主任。但他昨天出差了,根本不在市里。”
沈知微站在原地。
有人在动手脚。
而且动作很快。就在她交出U盘后的几个小时内。
“你能查到那个纸袋去了哪里吗?”她问。
“正在追。快递记录显示,它被寄到了城东的一个中转仓。但我刚刚联系仓库,对方说包裹还没到。”
“等等。”她突然想到什么,“你说是八点十七分进的档案室?”
“对。”
她低头看手表。现在是晚上九点四十三分。
距离那个时间,不到十二小时。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心跳回响的能力,目前最多能追溯七十二小时内的细节。但如果关键事件发生在更久之前,她只能依赖外部线索触发记忆重现。
而有人,似乎已经察觉到了这一点。
或者说,他们知道她最近在查什么。
她握紧手机。
“许清和,你马上去备份所有电子档案。尤其是那些标为‘已归档’的旧文件。另外,通知程雪阳,让他查一下任远舟名下有没有未登记的本地服务器。”
“你要做什么?”
她没回答。
而是转身回到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有一支录音笔,是她平时用来记录会议用的。她打开电源,按下播放键。
上一次使用,是今天下午三点,在律所开会。程雪阳讲完资金链分析后,她录了一段总结。
再往前一次,是三天前,在医院见顾南舟。他们谈到了母亲病历被篡改的时间节点。
再往前……
她快速倒带。
忽然,一段声音跳了出来。
是她的声音,在自言自语:“明天要去趟老办公楼,看看能不能找到原始会议签到表。”
这句话,她说的时候没人听见。是在车里,等红灯时随口记下的。
现在,它成了线索。
因为她记得,老办公楼的监控系统去年就停用了。没人会知道她去过。
除非……
有人监听了这支录音笔。
她立刻关掉设备,拆开后盖。电池下面有个微型芯片,指甲盖大小,连着一根细线。
不是原装配件。
她把芯片拿出来,放在桌上。
灯光下,它泛着冷光。
门外传来脚步声。
由远及近,停在门口。
把手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