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打开,外面站着的两个黑衣人正朝大厅前台走去。沈知微退后半步,指尖抵住墙边消防栓的边缘。程雪阳站在她侧后方,不动声色地将手机调成静音。
她没有再往前走。
那两人手中的文件夹上印着“远舟资本·紧急董事会通知”,红色印章在大厅顶灯下泛着光。其中一人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时映出一串拨号记录——最后一个号码,正是她办公室的座机。
程雪阳低声说:“他们不是来找你的。”
“是来堵人的。”沈知微收回视线,“任远舟想抢在我们之前控制局面。”
她转身走向安全通道,脚步沉稳。程雪阳跟上。楼梯间的回音清晰,每一步都落在实处。
半小时后,三人坐在梁文渊办公室的沙发上。窗外雨势渐大,打在玻璃上的声音断续可闻。梁文渊从书柜底层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茶几中央。
“这是我在老同事那里压了六年的材料。”他说,“2017年,任远舟为了拿下市立医院的新药采购项目,向三位评审专家行贿。账本原件一直由其中一名医生保管,去年他临终前托人交给了我。”
沈知微没说话,伸手接过纸袋。
里面是一本黑色硬壳账本,页角发黄,字迹工整。每一笔款项都标注了时间、金额和收款人代号。最后一页写着:“三百万,入林婉账户,事成后销毁凭证。”
旁边还有一支微型录音笔,外壳磨损严重。
“录音是那位医生用私人设备录下的。”梁文渊说,“当时他察觉到不对劲,偷偷保留了任远舟亲口承认行贿过程的对话。我一直没敢交出去,怕打草惊蛇。”
程雪阳拿起录音笔,接入笔记本电脑。解码程序运行了十分钟,音频文件成功恢复。
播放键按下。
任远舟的声音清晰传出:“钱已经分三批打过去了。你只要在评审会上投赞成票,剩下的事我来处理。记住,别留任何书面记录。”
对方沉默片刻,问:“要是被查出来呢?”
“不会。”任远舟说,“监管系统有我们的人。就算查,也只会查到空壳公司头上。”
录音结束。
房间里安静下来。
沈知微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在“林婉账户”四个字上。心跳开始加快。
画面浮现。
林婉的办公室,傍晚。她站在保险柜前,手里拿着这份账本。灯光照在她脸上,神情冷静。她把账本塞进夹层,关上柜门,轻声说:“任远舟,你输在太相信我了。”
那一刻,她没有回头,也没有锁柜子。
记忆消散。
沈知微睁开眼,呼吸略重。
“怎么了?”程雪阳问。
“我知道账本是怎么到梁教授手里的。”她说,“林婉故意留下的。她早就准备好了退路,也准备好把他推出去。”
梁文渊点头,“她不是被动参与者。她是主动设局的人之一。”
“但这还不够。”程雪阳合上电脑,“单凭一份账本和一段录音,只能证明七年前的事。反贪局需要更完整的证据链,才能立案调查现在的违法行为。”
沈知微站起身,走到窗边。雨水顺着玻璃滑下,把城市的灯火拉成长条。
“你有办法。”她说。
程雪阳打开另一份文件。“我在查林婉的暗网交易记录时,顺藤摸瓜找到了她操作洗钱的艺术品拍卖路径。任远舟名下的两家画廊,过去三年通过虚高估价的方式,把非法资金注入合法流通体系。一幅成本二十万的画,拍出八百万,差额部分转入海外信托。”
他调出一张资金流向图,投影在墙上。
“这些买家全是空壳公司,注册地在巴拿马和塞浦路斯。但每一次转账,最终都会经过一个共同账户——瑞士联合信托银行的Z-3947号户头,开户人签名是林婉的化名。”
梁文渊看着图表,“这个账户可以作为突破口。”
“我已经联系了国际反腐败组织的朋友。”程雪阳说,“他们能在四十八小时内提供该账户近三年的资金进出明细。只要把这些数据和国内的行贿记录匹配,就能形成闭环证据。”
沈知微转过身,“我们现在就去反贪局。”
三人离开大楼时,雨已经小了。街道湿漉漉的,路灯映在水面上晃动。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程雪阳拉开后座门,沈知微先坐进去,梁文渊紧随其后。
车子驶向市中心。
反贪局大楼在夜色中显得肃穆。门口有警卫值守,电子屏滚动着接待须知。他们出示预约函,经过安检,被引导至三楼接访室。
负责接待的是位女检察官,三十多岁,戴着眼镜,态度严谨。她听完陈述,接过牛皮纸袋,逐一清点内容。
“账本原件我们会做笔迹鉴定。”她说,“录音也需要技术部门核实真伪。如果确认无误,会提交给专案组评估是否立案。”
“我们还有辅助证据。”程雪阳递上U盘,“这里面是任远舟通过艺术品拍卖洗钱的资金路径分析,涉及国内外多个关联账户。一旦启动调查,这些信息可以帮助你们快速锁定资产流向。”
女检察官接过U盘,登记编号。
“你们提供的材料很关键。”她说,“但正式立案需要内部审议流程,最快也要三个工作日。”
“足够了。”沈知微说。
走出反贪局大楼时,夜风微凉。街对面的便利店亮着灯,有人推门进出,带起一阵风铃响。
程雪阳看向沈知微,“接下来等消息就行了吗?”
“不。”她说,“他们已经开始行动,我们也得加快。”
梁文渊停下脚步,“你还打算做什么?”
“去找林婉。”她说,“她留下账本,说明她不想再陪他走下去。但她还没彻底割裂。我要让她知道,现在放手,还来得及。”
程雪阳皱眉,“你打算见她?”
“她不是敌人。”沈知微说,“她是另一个被困住的人。如果我们能让她开口,就能拿到更多直接证据。”
梁文渊沉默片刻,“你要小心。她既然能设计今天这一局,就不会轻易信任任何人。”
“我不需要她信任我。”沈知微说,“我只需要她做出选择。”
三人分开后,沈知微独自走在街上。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许清和发来的消息:“周默刚截到一条内部通讯,反贪局今晚召开了紧急会议,议题是‘关于远舟资本涉嫌系统性腐败的初步核查’。”
她停下脚步,抬头看天。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半弯月亮。
她拿出怀表,打开表盖。里面那行字在月光下隐约可见:真相在心跳里。
她合上表,放回口袋。
第二天上午九点,沈知微站在浦东软件园B座楼下。这座楼外观普通,却是多家外资数据中心的托管点。林婉最近频繁出入这里,为的就是保护某个服务器节点。
她走进大厅,刷卡进入电梯。
十六层。
门开时,走廊尽头有一道熟悉的身影正走向安全门。林婉穿着米色风衣,长发挽起,手里提着一个黑色手提箱。
沈知微快步追上去。
“林婉。”
那人停下,转身。
两人对视。
“我知道你来了。”林婉说,“我也知道你昨晚去了反贪局。”
“你也知道他们会查到什么。”沈知微说,“那份账本是你放的,对吗?”
林婉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你不需要替他扛下去。”沈知微说,“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林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箱子。
“你觉得我会相信你吗?”她说,“三年前你倒下的时候,我没帮过你。现在你来劝我?”
“我不是来求你帮忙的。”沈知微说,“我是来告诉你,你不必一个人走完这条路。你留下账本,就是想有人接住它。现在,它已经在该去的地方了。”
林婉的手指收紧,指节微微发白。
“你知道他对我做过什么吗?”她低声说,“他知道我怀孕了,却让我去流产。他说孩子会影响计划。他还让助理监视我,连吃的药都要经过他批准。”
沈知微静静听着。
“我帮他洗钱,帮他掩盖,甚至帮他对付你。”林婉抬眼,“但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亲手毁掉他。”
“你现在可以。”沈知微说。
林婉看着她,眼神复杂。
她抬起手,把箱子递给沈知微。
“这里面是Z-3947账户的所有登录记录和密钥备份。”她说,“还有他在苏黎世银行的保险柜密码。你要的证据,都在这儿。”
沈知微接过箱子,没说话。
“我不是为了赎罪。”林婉说,“我只是不想再活在他的影子里。”
她转身走向安全门,背影笔直。
沈知微站在原地,抱着箱子。
她打开手机,拨通程雪阳的号码。
电话接通。
“我拿到了。”她说,“Z-3947账户的全部数据。”
程雪阳在那边停顿一秒,“你见到她了?”
“她把东西交给我了。”
“她说了什么?”
沈知微笑了一下,“她说,任远舟输在太相信她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程雪阳说:“那我们现在就去打印副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