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大

    要重新学会一个人生活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虽然这件事对于之前的池清鱼来说是无比轻松的,但现在不然,她像个被宠坏的孩子,已经忘记了怎么行走,一切都要重新开始。

    这个过程困难到超乎她的想象。

    姜昱驰说到做到,那个晚上以后没有再联系她,池清鱼依旧会给他发消息,但是发现对面不再回复。

    她有去问王枝芝,李依然这些之前的同学,得到的结果是姜昱驰五一回去就走了,转回原来的学校读书了。

    池清鱼心脏猛地一空,知道她也许是真的失去姜昱驰了。

    这就好像她做了一场长达九个月的,美梦,现在梦醒了,她要重新回到一个人生活的世界,没有人再从早到晚地和她分享生活,没有人总是拉着调子问她喜不喜欢他想不想他,没有人再和她写情书。

    也没有人再在她下了晚自习拖着疲惫身体回家时准时给她打电话,没有人给她讲题,没有人会给她时不时送礼物,让每一天都有期待。

    姜昱驰一下子像从人间蒸发,要不是七班的人都还记得他,池清鱼真的会怀疑这个人只是自己太困难时做的一场梦。

    她怎么不知道自己之前过得这样辛苦呢?现在还是住在池凤来的家里了,她却因为失去了姜昱驰而觉得双脚悬空,往后倒都只有一片黑暗了。

    池清鱼变成盲人,变成残废,捧着一颗七零八碎的心,望着空茫茫的世界想——

    我的姜昱驰呢?在哪里去了?

    那个快乐的总是太阳一样的少年呢?

    她唯一的希望是快快到明年,加倍努力学习,不要落在姜昱驰后面,去追赶姜昱驰的身影,或者去之前偶遇像于清丽的人的海市。

    高二下期末考结束的那天,一直没日没夜学习的池清鱼病倒了。

    病来如山倒,她发了次史无前例的高烧,温度一直直逼四十度,她沉睡在高温里,整个人都被升高的温度托到了空中。

    池凤来请了几天假,带着她在自己上班的医院看病开药打点滴,比母亲还细致地照顾,看着池清鱼烧得红彤彤的脸心疼不已:“答应姑姑以后回去不能这样学了,要劳逸结合,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池清鱼想点头,但是一动脑袋,脑袋里像脑浆都摇匀了,晕得慌。

    池凤来连忙止住她的动作:“好好休息,别动了,是不是头晕?”

    “嗯。”池清鱼喉咙也很痛,挤出来一个字。

    “你这个是病毒感染了,本来身体就弱,是不是天天在学校没好好吃饭?”池凤来说道,秀气的眉毛横起来,手臂也抱上了。

    池清鱼想到自己为了抓多一点的学习时间,经常下午就买个面包或者其他的速食糊弄过去,没讲话。

    与此同时,她也想起来之前一直投喂她的姜昱驰,生病时的脆弱和憋那么久的想念、委屈混在一起,她嘴一扁,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哎这是怎么了?”池凤来愣了下,随即连忙哄她,问她怎么了。

    池清鱼手上还打着点滴,只能用一只手徒劳地擦越掉越多的眼泪,她起先还能忍住不哭出声,慢慢的就变成一种小兽般止不住的痛苦呜咽。

    池凤来眼见她哭成这个样子,赶紧抱住她,又拿纸巾给她擦眼泪:“哎别哭啊,怎么了?是不是太难受了?我刚刚也没有想说你,姑姑只是心疼你,不要哭了呀。”

    池清鱼一直哭,好像要把之前没有为姜昱驰流的眼泪都哭出来,好像要把前十几年在池强的屋檐底下没有哭出的声音都哭出来。

    池凤来从一开始的慌乱无措到后面的抱着她拍着她的背任由她哭,一直这么陪着她,看着她哭了可能有一个小时。

    池清鱼哭完以后觉得整个人都像离了水的鱼,却又前所未有的轻松和空洞。

    她决定了,要好好地读书,不管是不是为了和姜昱驰的约定,起码她要对得起对她那么好的池凤来,以及不知道在哪里等着她的妈妈。

    进入高三以后,时间翻页更快,池清鱼埋下脑袋,把所有的思绪都放在堆成小山的纸页里,就这么度过了在试卷书本里的夏秋,到了又一年生日的时候。

    池清鱼浑然不觉生日的来临,只知道冬天到来了,她没有戴姜昱驰送的围巾,而是换上了新的一条,池凤来送给她的。

    自从她没有主动联系姜昱驰后,姜昱驰就很少联系她了,几乎没有,只是在入秋的时候提醒了她多穿衣服。

    池清鱼注意到,从五月份后姜昱驰的头像换了,换成了一个深蓝色的瞭望大海的头像,阴沉沉的,她这才发现自己完全不了解姜昱驰。

    姜昱驰当真只是途径她的一个梦境。

    这一天她照常出门的时候,放在书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她有如预感,抬起手机来看了一眼。

    姜哥:生日快乐,十八了。

    池清鱼恍若被什么击中,恍恍惚惚地走出门,度过了再平常不过的一天,晚上回家时吃到了池凤来给自己买的生日蛋糕。

    蛋糕很甜,也不腻,但是她吃了没几口就觉得吃不下了,心里什么地方酸胀无比。她放下盘子,对池凤来笑了下,说:“谢谢小姑,吃不下了。”

    池凤来一向以她的感受为主,闻言拿出来一个小盒子,说:“那来看看你的生日礼物,十八岁了呢。”

    池清鱼挺惊喜,接过来好奇地打开,里面是一个大牌的口红,色号日常,仔细一看,竟然就是之前体育节时李依然让她给姜昱驰涂的那款的牌子,色号也差不多。

    “谢谢!”池清鱼语调上扬,惊呼了声。

    池凤来笑笑,说:“我十七八岁的时候最想要的就是有大人那样的化妆品,觉得他们特别漂亮,自己特别普通,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但是女孩子,一辈子总是需要一只口红的。”

    池清鱼点头,说很喜欢,珍视地抚摸过口红的外壳。

    池凤来又从兜里摸出一个简陋很多的袋子,里面鼓鼓囊囊的,好像是衣服。她把这个礼物递给池清鱼时脸上的表情很僵硬:“这是你爸爸给你的,他最近说想你回去了,你看看吧。”

    池清鱼表情凝固了,把衣服接过来,发现那是一件去年年初的时候她和池强去买年货,自己路过一家店看了很久的那件白色羽绒服。

    她手指触碰到那个厚厚的鸭绒,雪白的衣服根本不像是会经由池强那双黑黝黝的布满皱纹的手送过来的。

    她很少能在家庭里感受到爱,这是最浓烈的一次。

    离开家以后,池清鱼被转校的压力、姜昱驰和自己分开的事情、池凤来的好填满了生活,竟然没怎么想起过池强。

    这一瞬间,鱼店里长久不散的腥味,那些活蹦乱跳的鱼,早起和池强进货时三轮车的尾气味,和池强去买年货贴对联时难得的温情,一下子都涌入了她锈蚀的大脑。

    她眼眶一热,仰起头,没人没让眼泪掉下去。

    池清鱼抱着羽绒服,摇摇头:“不回去。”

    她可以不恨池强,但是绝对无法原谅池强,如果没有他,妈妈不会走,自己也不会那么多年都困于胆战心惊的阴影里。

    池凤来闻言松了一口气,站起来把她搂在怀里,两人中间装着羽绒服的袋子发出不伦不类的声响。

    她对池清鱼说:“我也觉得你不要回去比较好,你爸想你回去也是有私心的,他现在没找到好的迁店地址,店关了好久了,一直在家里呆着呢,手里没什么钱,听说还欠了不少。”

    “之前他想要把你嫁出去拿钱,这次应该就打的这个主意。你之后离他远一点,到时好好考个大学,姑姑呢供你读大学,放心地去飞。”

    池凤来声音永远是娓娓道来的,符合池清鱼对于成为大人的所有美好的想象,但是她现在已经知道了,要做一个温柔成长的大人那就一定是面对了很多风霜。

    她的小姑姑,又是怎么在池家这样重男轻女的地方长成这样枝丫繁荣的样子的?

    一定很辛苦很辛苦。

    于是池清鱼又感动又疼惜,羽绒服袋子坠地,她探上前抱住了池凤来的脖子。

    “姑姑,你也要,放心去飞 。”池清鱼柔声说。

    一个家庭里两代女孩的命运以这样的方式被连结在一起,并且开出漂亮的花来。池凤来紧紧地抱住了她,就好像抱着那个小小的、一心要逃离的自己。

    万幸的是,池清鱼有自己,还有朋友,比起当时孤立无援的她好得多。

    有她在,池清鱼就不会是一个人。

    因为这段对话,池清鱼把姜昱驰发的那个消息抛之脑后,也不再受到和他的事情的打扰,专心冲刺高考。

    不论怎么说,她确实从姜昱驰身上汲取到了面对生活的勇气,也是他的间接推动,她才可以逃离那个家庭。

    就这么跨过一月二月,姜昱驰出生那个三月,夏天来临时蝉鸣阵阵的风,迎来了对这片土地上的学生而言,一生之中最重要的夏天。

    很多年后大家都会发现这个夏天并不特别,但是因为这一个考试,它变成所有学生生命里一个巨大的破折号,后面接着好像一定崭新的人生。

    实际上到底崭不崭新,不过是一个空茫的,小城女孩在困顿中所寄托的最大希望。

    池清鱼在考场上觉得不过是眨眼之间,高考她回到织水县考试,那三天下了茫茫细雨,整个小城都笼在雾气里。她埋着头,给自己的青春在纸卷上划下句号。

    周围除了沙沙声,就是笔尖触卷的哒哒声。

    最后一科英语写完的时候,池清鱼一抬头发现居然还剩了十分钟。

    她坐在这个位置,对于这一年的记忆模糊,能想起来的,关于高中的记忆都是温暖的七班和那个披着盛阳踏入她世界的少年。

    “考试时间到,所有学生起立,停止答卷!”监考老师一声呼唤,所有人都主动或者被迫放下笔,站起来。

    池清鱼望向窗外的细雨纷纷,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洞,再一看,周围的所有人都是。

    就这样结束了吗?

    他们每天五点六点起,十二点一点睡的漫长日子的终点就是如此吗?

    如此,像蒙蒙细雨一样,湿润每个人的心脏,却又留不下什么痕迹般。

    她有些失神落魄地走出考场,跟着一众行尸走肉般抽掉了某根脊梁的学生们。在校门口,她遥遥地看见了举着一捧向日葵花束等着她的池凤来。

    她眼眶一热,加快脚步跑了过去。

    池凤来把花递给她,笑说:“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不要再想考试啦,我已经订了一家很好吃的饭店,我们去吃好吃的。”

    池清鱼抱住花,脸上也浮现笑容,她真的在池凤来这里找到了家庭的归属,她点头:“好,去吃饭。”

    回去以后她倒头睡了个昏天暗地,但在那一段时间都还是保持之前的生物钟,总要在六七点时候醒来一次,惊醒后看着那个日期半天,才想起已经不用上学了。

    玩乐着玩乐着,六月到底了,到了最紧张的查分的时候。

    池清鱼没有很紧张,她觉得自己发挥得不错,反而是池凤来一直很紧张,提前两个钟头就打开了电脑陪她等着。

    池清鱼紧张的是另一件事情。

    她掏出手机,按进了那个已经有一个月没动静了的对话框,发了条消息:“约定,还作数吗?”

    那边回得很快。

    “当然。”

    “两小时后,查分。”池清鱼又发。

    那边回她:“我知道,到时跟我说,期待你的好消息。”

    池清鱼心脏提到嗓子眼,在快要查分的时候又发了条消息过去:“我想见你。”

    已经到了要跨进未来的那个节点了。

    姜昱驰,你还是我做的一个梦吗?

    时间跳到可以查分的时段,池凤来手指飞快地点进网站,却因为人数爆满而半天没有查到,池清鱼这会也屏住了呼吸,等待那个结果。

    五分钟后,终于卡进去了。

    池清鱼几乎不敢看,眼睛飞快地扫过,然后一愣。

    池凤来在旁边尖叫一声:“627!小鱼你太厉害了!”

    醒目的分数,这是对她的努力最好的作结。

    池凤来已经开始激动得给她翻那个厚厚的大学报考指南了,看里面池清鱼能够报考的学校,池清鱼都还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分数,一科一科扫过去,确认好几遍。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想起来什么,赶紧把自己的分数拍了个照。

    然后马不停蹄地点开消息框,看见姜昱驰在问她:“怎么样?”

    池清鱼把照片发过去。

    姜昱驰回得很快:“!太厉害了,我就知道你能考那么好。”

    池清鱼迫不及待地问他:“你呢?”

    姜昱驰也发了个照片给她,上面是比池清鱼更鲜亮的分数,也是池清鱼意料之中他能取得的成绩,但是她还是特别高兴,甚至比看到自己的分数还高兴。

    670分。

    放在哪里都能当一下高考状元的程度了。

    姜昱驰又回了一句刚才没有回复的话,一下子让池清鱼呼吸一滞的话。

    姜哥:我在你家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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