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前

    池清鱼一下子大脑宕机,把那行字像看高考成绩那样反反复复看了半天,才猛地站起来。

    “小姑,我要下去一趟!”她语速很快,音调飞扬,满脸喜悦。

    池凤来看了看时间,这会都十二点了,问:“干什么呢,那么晚了,去多久?”

    “很快。”池清鱼笑得明艳,这一年她瘦了不少,眼睛还是那么透亮,五官也长开了,像一朵正值最好年华盛开的栀子花。

    池凤来因此心软,说:“去吧,但是不要走远了,手机不要关机,我等你回来。”

    池清鱼点头,像雀跃的小鸟一样飞下楼。

    电梯快接近一楼时,她深呼吸了好几下,把表情上太明显的雀跃压下去,换上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叮——”

    电梯门缓缓打开,池清鱼好像一下子回到了一年前,那个姜昱驰决绝地说要分开的夜晚。她一直拒绝回忆这个事的心豁地打开一个口子,灌进来夏夜的热气。

    她走了出去。

    一直走到大厅外,小区的步道上,穿着薄衬衣短袖外套内搭白t的男孩靠在步道边的黑色灯柱上,抱着手臂,头顶还戴了个深蓝色的鸭舌帽,漂亮的眼睛被遮住,薄唇抿着。

    池清鱼心跳漏了一拍,同手同脚地走了过去。

    姜昱驰见她来了,站好,笑了笑:“考得真好。”

    池清鱼微微仰头看他,发现他的笑没有及眼底,不像以前那样笑得那么灿烂,整个人的气质也沉静下来很多,如果说以前的他像太阳,那现在就更像月亮。

    她抿抿唇,不知道怎么和姜昱驰说话了。

    他们这一年的联系可谓是少得可怜,平均下来一个月能说上十句话都算多的,敏感如池清鱼,知道姜昱驰的语气和性格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小区特别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池清鱼半晌才别扭地低下头回了句:“没你好。”

    姜昱驰从喉咙挤出一声气音,单手插兜,静静地凝视着穿着家居服就跑下来了的女孩,说了句奇怪的话:“我就知道,没有我你也会考得很好。池清鱼,我很为你很开心。”

    池清鱼想听的不是这个,她攥起拳头,抬起眼问:“还有呢?”

    之前没说完的话,两人之间的约定,没有告诉她发生了什么的事。

    “还有啊……”姜昱驰双手交叉放在后脑勺,伸了个懒腰,看着头顶的月亮,眨了眨眼说:“你过得很好,我也很高兴。”

    什么意思?

    池清鱼表情蓦地沉下来。

    她好像在吃下一个酸橙子,下来时的雀跃心情全然不见,只有要彻底失去这个人的恐慌。

    她定定地看着姜昱驰:“什么意思?”

    姜昱驰一步踏出她目光平视的地方,神色自若地说:“我们走走?好久没见了。”

    池清鱼攥紧袖子,闷不吭声地跟上了。

    姜昱驰也没有说带她去哪,就是和她漫无目的地在小区公园里走,两人钻进树荫底下、池塘旁边的鹅卵石路,心境和上一次散步时都不一样。

    “头发长长了好多。”姜昱驰说。

    池清鱼这会扎着头发,但是发尾都快垂到腰上方了,细软的发丝随风飘扬,她别开脸,看着池塘的粼粼波光。

    “更漂亮了,池小鱼。”姜昱驰没怎么把目光放她身上,说这话时的语调像一声叹息。

    池清鱼指甲陷在掌心的软肉里,等待他的下文,像等待判词。

    姜昱驰呼出口气,眸子里晃过的是痛苦的层积云:“上了大学肯定会有很多人喜欢你的,那么漂亮,又聪明。”

    池清鱼咬着嘴唇,一个大动作,按住姜昱驰的肩膀,把他砰的一声推到了树上,树梢上的鸟儿受了惊吓,哗啦啦地扇着翅膀飞走。

    姜昱驰背部抵上粗糙的树干,帽子也落了下来,露出刚剪的有点坑坑洼洼的碎盖头发,看起来刺刺的,眼睛里很是错愕。

    池清鱼情绪激动而微微发颤,一双眸子瞪圆了,手气势汹汹地抓住姜昱驰的衣领,气得喘息,一字一句地说:“你又想,甩开我。”

    像一年前那样。

    姜昱驰可能根本没想要履行那个承诺。

    姜昱驰被迫低下头和她对视,看见她发红的眼眶,一瞬间哑口无言了。

    “为什么不问……我想去哪里?你要去哪?你说找我,就是这样?把我推远,乐意了?”

    “姜昱驰,你不喜欢我了吗?”

    池清鱼用尽力气说了一长串,声音都在发抖,嗓音都变成碎掉的玻璃瓦。

    姜昱驰第一次听到她说那么多话,都不知道作何反应,沉默了好几秒,才哑着声说:“我没有甩开你。”

    “那是为什么?”池清鱼看清他眼里的动摇,欲言又止的神色,呼吸急促地继续问。

    少年的头发被剪得很像锅盖,看上去很滑稽,这会被面前矮一个头的女孩制住的样子也很滑稽。他想了又想,敛眸说:“池清鱼,我妈妈一年前去世了……

    所以我,我不确定我还能不能像之前那么乐观地在你面前,不确定还能不能让你开心,我不想做你的累赘,不想你本来就很难过的生活加上我这一个丧气鬼。”

    “我没有不喜欢你,相反,我一直一直,在想念你,想念在织水和你一起的日子,那时候我真的非常快乐。”

    “我害怕你不喜欢现在的我。”

    姜昱驰讲得慢吞吞,倾吐出憋了那么久的心事,倾吐出那么多次看见池清鱼找他时要克制自己不回复的心事,倾吐出陈唐英去世那一个月里他回到原来的家把自己关在屋里整天不出来的痛苦。

    他以前觉得没有什么事情是跨不过去的,他有别人羡慕的家境,他以为自己做什么都可以大胆地向前冲,没有什么能阻挡自己。

    直到遇到了死亡。

    陈唐英去世后他从织水的家里找出来一封写于两个月以前的信,是陈唐英写给他的。写于那次他们大吵一架的晚上,陈唐英硬要他想清楚自己要做什么的晚上。

    陈唐英在信里写,她知道自己生病了,并且比较严重,不知道能不能治好,但她也没有打算去治。

    「我的一生已经很圆满了,小时候不懂事干坏事,但一直有妈妈托底,后来逃出家里,又遇到了你爸爸,打拼几年在景城闯出一番天地,好的坏的都已经享受过了,现在也陪伴在了我的母亲旁边,我觉得没有什么遗憾。

    儿子,你知道我的,我不会想要躺在病床上被所有人围着,天天过被人喂饭啊换衣服啊过这种日子,你妈妈我不自由地来到这个世界上,要选择自由地走。

    我走了以后呢,你就安安心心回到景城读书,考个好学校,健健康康地过一辈子,有没有成就不重要,快乐才最重要。我知道你会特别难过,会哭,你一直是我们家最感性的那个人,但是妈妈要走啦,你要做一个男子汉,照顾姐姐,照顾爸爸和外婆,不要总是哭了。

    我还记得小时候你总是哭,吵得我睡觉都不安宁,后来又特别皮,但你的存在,一直让我找到了家的归属。如果哪一天我真的离开了,你自己也要迈开步子往前走,继续好好生活,妈妈会一直爱你,在天上也看着你。

    ……」

    后面还写了给姜昱菲和姜厉行的话,姜昱驰在葬礼上都没回过神来哭泣的神经那一瞬间崩掉,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大哭起来。

    不知道兰芊竹是不是有所感应,在陈唐英去世的第七天,她在家中上厕所时摔了一跤,就此与世长眠。

    姜昱驰意识到了这世界有许多无法改变的事情,快乐也变成了死亡隔开的雾气,他隔着玻璃,碰不到真实的生活了。

    在那些日子里他常常想起池清鱼,想她如何在妈妈走了以后生活下去,如何沉默寡言,又是如何善良温柔,想起他们一起的那些时候,那个手账本被他一翻又翻。

    但他也是真的怯懦了,其实他早在查分前两天就到了江平市,路过许多次池清鱼家,却始终没有勇气说要见一面。

    见到以后又没有勇气说重归于好,说再在一起,去一个新城市开始新的生活。

    姜昱驰一年前想的给自己缓冲的时间,不仅没有缓冲下来,反而酝酿成更深的恐惧。他现在变得理智又冷静,却无法直视纯粹的爱,无法触碰那个眼睛干净的小姑娘。

    所有思绪和回忆一闪而过的瞬间被池清鱼的动作打断。

    她流下清亮的眼泪,把姜昱驰的领子揪过来,然后闭上眼递上了自己的唇。

    语言会是苍白的。

    但是亲吻不会。

    姜昱驰猛地睁大了眼,心脏复苏一般狂跳起来。

    池清鱼除了上次在自助餐厅外面那次没有接过吻,甚至那次也不算,所以这个吻非常的青涩,她横冲直撞地和姜昱驰唇齿相交,眼泪流到两人的唇瓣上,一个咸湿的吻。

    姜昱驰,我怎么会不喜欢你?

    池清鱼第一次克制不住那么庞大的情感,全部宣泄在了这个吻里,她学着和王枝芝连麦看的那些电影,却仍旧不得章法,甚至不小心把姜昱驰的唇咬出了血。

    他们不像在接吻,像两只困兽在彼此撕咬。

    姜昱驰在她试图用舌尖撬开自己的唇时搂住了她的腰,闭着眼把主动权接了过来,他也不会接吻,但比起吻得乱七八糟的池清鱼来说好了不是一星半点。

    他闭上眼,另一只手按住池清鱼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几分钟后,在感觉到池清鱼喘不过气来时他才放开,看见池清鱼红通通的眼睛,泪痕交错的脸,亲得红润的嘴唇喘着气,却还是倔强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话。

    “姜昱驰,我喜欢你,不会管你怎么样,都喜欢。”

    池清鱼眼尾也是红的,眼睛蒙着一层晶莹的水雾,把自己的心都捧到了姜昱驰面前。

    她不可能不喜欢姜昱驰,因为姜昱驰曾经把她从沼泽里拽出来,曾经不厌其烦地找到她,那她也会同样。

    “就算你甩开我,我也会找到你,无论在哪里。”她接着说,第一次那么坚决,那么勇敢地开口留住一个人。

    姜昱驰眼睛也红了,半晌,他收紧搂着池清鱼腰的手,抱住了面前的女孩。

    夏夜的晚风温柔地抚过他的身体,树叶哗哗作响。

    姜昱驰声音闷闷地,吸了吸鼻子,说:“好,那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和我在一起吗?”

    池清鱼环抱住他,眼里终于有了点笑意,讲:“愿意。”

    有的人是无论等多久都愿意的,因为从他出现的那一天,灵魂的缺口才被严丝合缝地堵上,你会带着属于他的那部分行走,所以绝对不可能遗忘。

    也不可能抛弃。

    “……我之前不是故意不回你,是我怕我回你了就忍不住想要来找你。”姜昱驰开始缓声解释。

    池清鱼攥住了他的衣角,哭完有些累了,“嗯”了声。

    “生日礼物我也有给你准备,但是没有给你。”他轻声又说。

    “那你,想去哪里?”池清鱼没有在意这些,问出最想要知道的问题。

    姜昱驰想了想,抱着她,感觉沉重的心终于打开一个口子,说:“没想好,但是我想去学医,因为我妈妈。你想去哪?”

    池清鱼想了很久,说:“不知道。”

    对于未来,和大部分刚高考完的人一样,她也是两眼一抹黑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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