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里的气氛变得愈发微妙，石笑察觉到妈妈与七七之间的隔阂日益加深，如同墙体上悄然蔓延的裂缝。她夹在中间，倍感无力，只能时常宽慰妈妈：“妈，别往心里去，七七还是个孩子，心思重，不懂事。”

    石笑的妈妈是个勤快人，每日将家里打理得一尘不染。她习惯性地为每个家庭成员整理房间，其中，自然也包括七七的。在她看来，这是一种关怀，也是一份责任。

    然而，这份关怀却在一天清晨，以一种极其尖锐的方式被拒绝了。七七用一张显眼的一米长、半米宽的大白纸，用粗黑的马克笔写下了醒目的“大字报”，径直贴在了自己的房门上：

    “阿婆，请你不要进我的房间！！！”

    那三个巨大的感叹号，像三根冰冷的钉子，狠狠扎进了石笑妈妈的心里。

    妈妈看到后，又惊又怒，更多的是伤心和委屈。她红着眼眶对石笑说：“我一片好心，想着她学习忙，帮她收拾得干净整齐，她怎么能这样？这不是拿我的好心当成驴肝肺吗？”

    石笑看着既心疼又无奈：“妈，她都明确写到这个份上了，你就别再去帮她打扫了嘛。人家不领情，你非要去做，这不是自己找不痛快吗？”

    妈妈却有着自己的固执和担忧，她委屈地辩解：“我能怎么办？我要是不打扫，别的房间都干干净净，就她那间像个猪窝！万一来了客人看见，会怎么想我？肯定觉得我这个做外婆的偏心，苛待了她。她爸爸要是看见了，她奶奶要是来家里看见了，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可是人家已经明确拒绝了，你再进去，就是侵犯她的隐私，就是讨人厌啊。” 石笑和悠悠苦口婆心，试图让妈妈明白界限的重要性。

    正说着，狄雄毫无预兆突然回家。他一进门，就一眼看到了女儿房门上那张无比刺眼的“大字报”。

    狄雄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将七七叫到跟前，严厉地训斥了她这种极端、不尊重人的行为。随后，他难得地坐下来，与石笑妈妈进行了一次相对平和的沟通。

    妈妈对着狄雄，再次吐露了自己的苦衷和担忧：“我不是非要进她房间，我是怕别人比较，怕你回来看到，觉得我这个外婆做得偏心，只给悠悠打扫，不管七七。”

    七七在一旁哭着向狄雄控诉：“阿婆她总是乱动我的东西，有时候东西都找不到了！”

    妈妈急忙辩解：“我从来没有丢过你任何一样东西，哪怕是一片纸！我只是把东西挪开，扫掉灰尘，再把东西放回去！”

    面对这场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争执，狄雄这次展现出了难得的明理。他主持了一场“三方会谈”，最终明确约定：

    此后，石笑妈妈不再进入七七的房间，打扫卫生是七七自己的责任；同时，狄雄也明确表示，绝不会因为妈妈没有帮七七打扫房间，就认为她偏心。

    一场风波，似乎暂时以划清界限的方式，得以平息。但那扇紧闭的房门背后，隔阂是否真的消失了，恐怕只有时间才知道。

    狄雄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向石笑提起那个在他心头盘旋的念头。

    “我想买辆机车。”只要两人碰面，这句话就会像固定节目般从他口中溜出。

    石笑放下手中的东西，直视着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现实感：“你不是天天说穷得连进货的钱都没有了吗？哪来的钱买机车？家里电动车、摩托车、汽车都有，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你要再添一辆机车？”

    “你没听说过吗？”狄雄嬉皮笑脸地凑过来，“每个男人心中都有一个机车梦。”

    “那你有没有听说过，”石笑毫不留情地反击，“每个女人心中也有无数个爱马仕和香奈儿的梦？”

    狄雄仿佛自动屏蔽了她的反问，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逻辑里，继续饶有兴致地解释：“这真的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一个朋友急转的二手车，价格特别划算。”

    石笑缓缓放下手中的育儿百科，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她注意到他今天特意穿了那件印着骷髅头的新T恤，像是为这个提议提前做好了造型准备。

    “进货的钱都凑不齐，”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孩子的奶粉这个月还是我妈垫的钱。你现在说要买机车？”

    “这你就不懂了，”狄雄突然挺直身子，眼睛发亮，“我仔细算过了！从龙盘到昆宁批发市场，开车一次连过路费要三百多，骑机车油费才几十块。一周跑一趟就能省三百多，一个月就是一千二！这车钱一年就回本了！”

    石笑在心底冷笑。她知道狄雄大部分都是在网上进货，一个月最多去一趟批发市场。这套说辞荒谬得让她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更别说，”他越说越兴奋，“有了机车我就能接单跑外卖了！晚上闲着也是闲着，跑四个小时至少赚两百。这样算下来，一年能多赚七万多！”

    她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突然觉得无比荒谬。这个男人宁愿编织如此复杂的致富幻想，也不愿直面家里连尿布都要精打细算的现实。

    “所以，”她轻轻打断他的畅想，“你打算用那辆还没买的机车，去赚还没到手的钱，来支付眼前的开销？”

    狄雄的表情瞬间僵住，随即恼羞成怒：“你就知道泼冷水！每次我想做点什么都这样！”

    “每次？”石笑重复着这个词，想起他那些半途而废的创业计划，那些血本无归的投资，那些要用她信用卡“周转”的生意。她的沉默在他看来像是让步，实际上是她连争吵的欲望都已耗尽。

    一周后，那辆贝纳利500还是出现在了家门口。狄雄跨坐在上面，得意地抚摸着油箱，仿佛骑着他的战利品。

    石笑站在窗前，看着他在院子里来回兜圈，发动机的轰鸣惊得邻居家的狗狂吠不止。她忽然想起今早妈妈悄悄塞给她的两千块钱，说是给三个孩子买点新衣服，也想起狄雄昨天抱怨生意不好时，顺手把她钱包里仅有的五百块“借”走了。

    机车刺耳的轰鸣声打断了她的思绪。狄雄朝她挥手，脸上洋溢着孩子得到新玩具般的兴奋。

    这一刻，石笑清楚地意识到：她嫁的不是一个丈夫，而是一个永远长不大的男孩。这辆机车不会载着他们的生活奔向更好的未来，它只会带着狄雄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自私的地平线上。

    她轻轻拉上窗帘，将喧嚣隔绝在外。指尖触到窗棂上积着的薄灰，这才想起，这个月的房贷，也该还了。

    石笑坐在梳妆台前，镜中的自己有些陌生。生产带来的疲惫尚未完全褪去，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重新凝聚。她轻轻抚摸着律师执业证的皮套。

    “这样下去不行。”这个念头不再是深夜里的无声叹息，而是变成了清晨醒来第一个清晰的念头。

    她打开电脑，开始在招聘网站上浏览法务职位。滚动着一条条招聘信息，她的心情复杂难言——从昔日上市公司的法务主管，到如今需要重新投递简历的求职者，这种落差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但看到婴儿床上小宝安睡的侧脸，她又把那份骄傲默默咽了回去。

    她精心修改了简历，刻意淡化了那几年叱咤风云的诉讼经历，转而突出企业风控和合规管理的经验。投出几份后，她盯着屏幕发呆——那些曾经她看不上的小公司，如今还会给她机会吗？

    与此同时，一个更强烈的念头在她心中复苏：为什么不直接创业？

    这个想法让她心跳加速。她打开熟悉的律师执业查询系统，确认自己的执业证状态正常。然后，她开始整理这些年积累的人脉——翻开通讯录，那些曾经合作过的企业法总、律所老同事的名字一一闪过。她的手指在几个名字上停留许久，最终还是关掉了界面。

    “现在还不是时候。”她对自己说。带着哺乳期的孩子重返高压的诉讼战场，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就在她陷入沉思时，手机弹出律师群的群聊消息。有人正在讨论线上法律咨询平台的新模式。石笑眼前一亮——这或许是一个切入点。

    她立即开始研究几个主流法律咨询平台，注册了律师账号，将专业领域锁定在公司法、合同纠纷这些她最擅长的板块。完成资料认证的那一刻，她长长舒了一口气。

    傍晚，趁着小宝睡着的空隙，她尝试着登陆平台。第一个咨询很快进来，是个简单的劳动合同纠纷。她手指飞快地敲打键盘，条分缕析地给出建议。当“感谢律师专业解答”的回复跳出来时，她感到一丝久违的充实感。

    狄雄深夜回来时，看见卧室里还亮着灯。他推门进来，瞥见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文，不以为然地说：“这么晚还在折腾什么？”

    石笑没有回头，目光依然专注在屏幕上：“我在工作。”

    “工作？”狄雄轻笑一声，“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照顾好孩子。”

    石笑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我正在用我的方式，既照顾好孩子，也照顾好我自己。”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那一刻，狄雄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妻子，似乎和从前不太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