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笑静默地等着，确认他那磕绊的解释终于到了尽头，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精准地挑破了那层混乱的包装：

    “所以，你的意思是，但凡借钱给你的人，5月20日那天，你都会给他们发个‘520’应景，对吗？”

    “那不是刚好……刚好就赶上那两天了嘛！”狄雄像被烫到一样，急急反驳，语序再次混乱起来，“也就是……正好遇到了！就，就随手应了个景，根本代表不了任何意义！她当时还不肯收呢……真的！那会儿我还特意打电话跟她说……我说‘收了收了’，就当是……呃，算买件衣服，或者买点别的什么。她还问‘为啥要收’，我说‘就当是利息好了’，她这才……才收下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这番补充看似在澄清，却更像是不小心又道出了更多经不起推敲的细节。每一个停顿和修正，都让那个“就当是利息”的理由，显得越发苍白而刻意。

    狄雄以为石笑只知道5月20日的转账，因为她上次跟苏舒打电话时只透露她知道5月20日转账，她突然问他：“那情人节呢？”

    “没有什么情人节，我记得我就只是转过一回。”

    “8月22日。”

    狄雄显然懵了，沉默了几秒弱弱地说：“我没发过什么情人节。”

    石笑再次冷笑，说：“你如果要像这样，我们就没有谈下去的意义了。”

    沉默，他总是用沉默来应对答不上来的问题。

    “好，咱们今天就开诚布公，主打一个坦诚，对吧？”石笑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狄雄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含糊的：“嗯。”

    “那天看到8月22日的转账记录，我第一反应还以为是她的生日。”石笑不紧不慢地说，目光锁定他的脸，“后来一查日历，哦，原来是情人节。”

    “8月22日算哪门子情人节？”狄雄皱起眉，语气里是货真价实的困惑，或者说，是精心伪装的茫然。

    “七夕啊。”石笑吐出这三个字，像在品尝其间的讽刺意味。

    “中国的……情人节吗？”狄雄重复道，那种刻意放慢的、无辜的语调，几乎让石笑冷笑出声。

    “又来应个景，”石笑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具穿透力，“我听听看，这次怎么解释。”

    回应她的是熟悉的沉默。这是他一贯的防御姿态，用真空般的安静来消耗她的质问。

    石笑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紧接着开口，语气转为一种公事公办的干脆：“翻手机吧，看看交易记录，简单得很。翻你和苏舒的所有往来记录。”

    狄雄显然没料到她如此直接且步步紧逼，愣了一下，竟真的慢慢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石笑伸手过去，想接过手机，他却下意识地将手机攥紧，往后一缩。

    “我帮你找，更快。”石笑盯着他握紧的手。

    狄雄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他避开石笑的目光，自己解锁了屏幕，点开微信，动作带着僵硬的迟缓。石笑凑近，清晰地看见他指尖在屏幕上略显笨拙地滑动。

    “找到苏舒，看交易记录就行。”她在旁指导，像个冷静的审讯者。

    对话框被点开，最顶端赫然是一条2000元的转账记录，时间显示是今天。狄雄急急解释：“这2000块——嗯——是她打给我的装修款。”

    石笑的目光在那数字上只停留了一瞬，便移开，如同掠过无关的尘埃。“我们不谈这2000，”她的声音陡然清晰锐利起来，“我们就谈，情人节的那个‘520’。”

    狄雄滑动屏幕的手指停下了，甚至想将手机收起来。“她……那次是刷的卡。”他试图转移焦点。

    “情人节的520！”石笑骤然提高音量，斩断他的支吾，“我现在，就在问这个！”

    狄雄猛地站起身，手机攥在手里，转身就想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追问。

    “又想走了？”石笑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冷冰冰的，带着早已看穿的疲惫，“每次谈到关键，你唯一的应对就是逃避。”

    狄雄的后背僵了一下，然后，他重重地、几乎是从胸腔里挤压出一声长叹，又折返回来，重重坐回原位，再次掏出了手机，动作里满是不耐。

    “查聊天记录，”石笑精确地给出指令，“2023年，8月22日。”

    屏幕上，除了那条孤零零的今日转账，他与苏舒的聊天界面一片空白，干净得像被水洗过。

    石笑早有预料，立刻给出第二条路径：“那就查微信账单，同一个日期，2023年8月22日。”

    狄雄又发出一声更响、更烦躁的叹息。他的耐心似乎耗尽了，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逼到角落的虚张声势：“或者你直接给苏舒打电话！或者我打！我让她过来当面说，行了吧！”

    他的音量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突兀而尖锐，那不再是防御，而是恼羞成怒的反击前兆。空气凝固，紧张感一触即发。

    “又这样，又发火，每次都是这样，别人都跟我说你俩这种情况应该坐下来好好聊一聊，我说‘我不需要三句话，狄雄就无言以对，恼羞成怒，这怎么沟通’？”

    沉默。

    “反正在你心目中，我跟苏舒就是有问题了，对吗？”

    “那你觉得正常关系就是情人节转账520，5月20日转账520是正常的，对吗？”

    沉默。

    石笑继续说：“我跟同学几个人吃个饭，你觉得都不正常，你情人节转账520正常。”

    “你不是跟两个人吃吗？”

    石笑来气了，没等他说完又说了一遍：“在你看来吃饭不正常，但是情人节发520是正常的。我们走到大街上去，就现在，随便找个人，谁从我们旁边过我们就问谁到底哪样不正常？”

    沉默，踢地板上的东西。

    此时狄雄显然已不想再多说一个字，沉默像一堵墙横亘其间。石笑却觉得胸腔里堵着千言万语，不吐不快。

    “你看，你永远是这样，”她的声音里交织着失望与了然，“一提就炸，一说就恼。”

    “石笑——”狄雄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声音低沉下去，透出一种刻意营造的疲惫与沧桑，“我们这样说吧……我现在，说实话，可能也是因为……年纪到了，或者，嗯……别的什么……我从来就没想过，把日子过成……今天这个样子。这也不是我想要的。”

    “是啊，你没想过。”石笑接过话，语气锐利如刀，“就像看演唱会，你咬死不认。就像情人节发520，你也有一万种说法。”

    “我根本没去，你要我承认什么？”他的反驳听起来虚弱，更像条件反射。

    “那你那天到底去哪儿了？”

    “打牌。”狄雄生硬地甩出两个字，怒气又开始上涌。

    “打牌打到一整天不接电话？”

    “那天之所以不接……”他的语速又快又乱，急于填上这个漏洞，“就是因为当时在扯皮！头一天，嗯……他跟我要门票钱……门票的事搞掉了……过了年之后，过年前他才把钱拿给我。我本来想……”

    “那个人是谁？”石笑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冗长且离题的叙述，直击要害，“现在，当着我面，打个电话给他。一切就清楚了。”

    短暂的死寂。

    然后，狄雄的声音干巴巴地响起，轻飘飘地砸在地上：

    “我没有他电话。”

    这个答案如此荒唐，却又如此符合他所有辩解的模式——一个无法验证，也无从追溯的“朋友”，一场死无对证的“牌局”。所有的解释，最终都通向这样一座毫无凭据的孤岛。

    “你不是说过年前他还你钱了吗？”

    “他拿的现金给我。”

    “要想证明什么简单得很。”

    沉默。

    石笑知道狄雄又无话可说了：“反正我就觉得我们的日子就是从12月16日，我知道你跟别人去看演唱会开始就毁掉了。”

    “今天，今天是几号，3月，3月几号。12月、1月、2月，这么说的话我们才2个多月，3个月，3个月时间，我们就把日子过成现在这样了。”狄雄数着手指头算。

    “从你跟别人看演唱会那天我们的日子就毁掉了。”

    “你觉得是我去看演唱会了。”

    “真想解释，总有办法解释；真想证明，也总拿得出证明。”石笑的声音很平，却像细针扎在安静的空气里。

    “我证明不了。”狄雄别开脸，硬邦邦地甩出这句话。

    “是，你现在是打定主意抵死不认了。”石笑点点头，像是早料到了这个答案，却并不放过，“情人节发520，你说‘应个景’。好，那七夕再发520，你又怎么解释？也是‘刚好赶上’，也是‘随手应景’？”

    这一次，狄雄沉默了将近半分钟。那沉默不再是防御，更像是在一片狼藉中搜寻最后一块像样的挡箭牌。终于，他开口，语气里透出一种混合着疲惫、烦躁与破罐破摔的怪异平静：

    “很简单……要不然……要不然……”他重复着，仿佛在给自己打气，“你要是觉得，非得闹，想怎么闹，我随便你，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