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真慢

    日子在陌生的民宿和展销会场地之间缓慢地挪移。夜里小宝的哭闹依旧,石笑不得已只得自己摸索。她在手机里翻找着育儿公众号和视频,对照着示意图,笨拙地学着几个据说能安神助眠的简易小儿推拿手法。

    晚上等孩子哭累睡熟,她就着昏暗的灯光,用自己并不熟练的指法,轻轻按揉孩子小小的手掌、脚心和腹部,心中默念着那些穴位名称,仿佛在进行一种无望却又不肯放弃的仪式。

    定良的天气说变就变,一场大雨过后,寒意骤然袭来。狄雄某天回来,随手丢给石笑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套给宝宝新买的、略显厚实的棉质衣物。“天冷了,别冻着他。”

    他的语气像是完成了一项被提醒的任务,平淡无波。至于石笑自己——她来时只穿了一身衣服,根本没料到会滞留在这里,更没料到天气突变。狄雄似乎从未意识到,她也需要添置衣物。

    白天带孩子的劳顿,夜晚反复被惊醒的煎熬,加上衣着单薄受了凉,石笑的抵抗力终于崩断。她开始不住地打喷嚏,清水一样的鼻涕完全不受控制,擦得鼻尖通红破皮。头也昏沉沉的,身上一阵阵发冷。

    到了晚上,寒意从水泥地渗上来。她没有睡衣,只能穿着白天穿来的所有衣服——一共只有三件,一件短袖T恤,一件薄衬衫,一件防晒外套——将它们全部层层叠叠穿在身上,蜷缩在薄被里,依然冷得牙齿打颤,鼻涕更是流个不停。

    昏沉和难受到了顶点,孤立无援的感觉比寒意更刺骨。她拿起手机,给狄雄发了一条信息。文字尽量平直,却掩不住身体不适带来的虚弱和近乎绝望的求助:

    [我感冒了,很重。鼻涕像关不住的水龙头,擦不完。晚上把我带来的所有三件衣服都穿上了,还是冷得发抖。实在有点顶不住了。]

    信息发出,屏幕的光映着她烧得有些干裂的嘴唇和通红的鼻头。她不知道他会如何回应,是忽略,是嫌她麻烦,还是会有一丝基于还没离婚的责任感和关心?在按下发送键的瞬间,她感到的并非期待,而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连生病时说出自己的不适,都需要斟酌和勇气。在这段关系里,她早已失去了理直气壮“示弱”的资格。

    狄雄的信息回复得不算慢,内容也看似关切:

    [你吃什么药?我买给你。]

    [我要999牌的感冒灵,白云山牌的小柴胡。另外……能不能帮我带一件暖和点的睡衣?我穿来的衣服太薄了,冷死了。]

    为小宝添置衣物时他尚且干脆,轮到石笑,他的原则立刻变成了“能省则省,能用现有资源凑合绝不新增开销”。过了一会儿,他发来一张照片——是从他店里货物中翻出的一件深色男式毛衣,质感粗糙,样式老旧。

    [穿这个睡吧。]他配文道。

    石笑对着照片,几乎气笑了,打字回复:[我从小到大,就没穿过毛衣睡觉。扎皮肤,也不暖和。]

    过了一会儿,狄雄又发来另一张照片——换成了另一件男式加绒卫衣,尺码宽大得像面口袋。

    [这个总行了吧?绒的,暖和。]

    疲惫和寒意让石笑连争论的力气都没有了。她清楚地知道,他绝不会特地去睡衣店为她挑一件合身、舒适的睡衣。那意味着额外的花费和心思,而这两样,他都不愿为她支付。她自己也拧着一股劲儿——说好是“陪”他来外地搞展销会的,若此刻自己花钱把一切置办舒服,岂不更坐实了他“不用为你操心”的事实?这成了两人之间一场无声又悲哀的博弈。

    [不要。这么大,一点也不贴身,算了,我睡了。]

    她最终放弃了,结束了这场对话。

    石笑蜷缩在冰凉的被子里,迷迷糊糊地睡去。

    凌晨一点左右,她因喉咙干痛和鼻塞再次醒来。摸过手机,看到一条狄雄于晚上十一点半发来的未读信息,只有简短的四个字:[开门,拿药。]

    她心里一紧,下意识看向房门,又侧耳听了听——门外一片寂静。她下床轻轻打开门。门外空无一人,只有一盒感冒药,孤零零地挂在门把手上。

    人早已走了,只是来“执行”了“送药”这个动作,便算任务完成。

    石笑取下药,关上门,就着冰冷的矿泉水吞下一片。看着药盒上的商品名,她扯了扯嘴角,苦笑了一下。“感康”,不是她要的“感冒灵和小柴胡”。

    从相识到现在,这个模式从未变过。

    她太熟悉这种模式了——他主动询问,仿佛给予选择权,但最终的执行,总会偏离她的意愿。

    他问她:“想吃什么水果?我买。”

    她说:“苹果。”

    他带回的永远是梨或香蕉,并附上理由:“苹果这会儿不好吃。”

    他问她:“想吃清汤锅还是麻辣锅?”

    她考虑到可能上火,答:“清汤吧。”

    结果锅端上来,必定是翻滚的红油麻辣,他的理由是:“这个香,清汤没味道。”

    他永远在问,却从不真正聆听;看似给予选择,实则早已自有主张。他的“付出”必须按照他的喜好、他的便利、他理解的方式来呈现,至于对方明确表达的需求,则总是被巧妙地替换或忽略。

    以前她会争执,会感到不被尊重。现在,只剩下冰冷的了然和麻木。

    “算了,”她对着空气轻声自语,也对自己说,“还想这些做什么。反正……就快离了。”

    她吞下的药片似乎带着同样的敷衍和凉意。她重新躺回床上,紧紧裹住被子,将同样睡不安稳的小宝搂进怀里,试图从孩子微弱的体温中汲取一点暖意。

    长夜漫漫,身体的寒冷与心头的凉意交织在一起。但那个“离”字,却像黑暗中唯一一颗越来越清晰的星,指引着尽头。

    时间在定良黏稠的空气中缓慢爬行,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得格外细长。石笑感觉自己仿佛已经在此困守了一个世纪,可掰着手指仔细清算,才惊觉不过是到定良的第八天。一种近乎窒息的焦躁,混着无处可去的茫然,开始吞噬着她的耐心。

    最初的几天,狄雄好歹会抽空跟她和小宝吃上一顿晚饭。然而,随着展销会正式开幕,他根本没空跟他们吃任何一顿饭。

    就这段时间,石笑独自带着宝宝,把展销会附近的米线、面条、盖饭、炒饭、泡饭都吃了个遍了。每一顿都混合着孩子吃饭时不可避免的狼藉和她的疲惫。

    白天更是大段的、无处安放的空白。狭小的民宿小宝待不住,娘俩每天醒来,便扫一辆共享单车,开始在这座陌生城市里漫无目的地“巡游”。

    石笑一只手骑着车,另一只手扶着站在前面的小宝,穿过定良的大街小巷。路过热闹的市场,也经过冷清的公园。几天下来,他俩已经用两个车轮,把这座狄雄出生成长的城市,丈量完了。没有目的,没有惊喜,只有风掠过耳边的声音。

    石笑猜想,狄雄的本意是让她带着孩子在展销会的摊位上给他帮忙。可事实是一岁多的宝宝根本不可能在嘈杂、拥挤、堆满货物的摊位前安静地待上十分钟,小宝只会闹着“出去!走!逛街!”。

    更多的时候,是石笑狼狈地追逐着刚会走路、对一切都好奇的孩子,在人群和货架间疲于奔命。

    当然,在她最需要援手的时候——当宝宝在街头耍赖哭闹、当她提着购物袋和挣扎的孩子左右为难时——那个本该是孩子父亲、她的伴侣,也给不了她任何帮助。

    日子就这样卡在了一种僵硬的模式里:她独自消化着带娃的琐碎与艰辛,在陌生的城市里画着单调的圆;而狄雄,则在自己的世界里忙忙碌碌。

    石笑看着小宝对又一顿面条兴致缺缺地推开,心中的去意达到了顶峰。她不想再这样无谓地耗下去。她拿起手机,给狄雄编辑了一条信息,字斟句酌,语气尽量平和,不流露任何抱怨,只陈述事实和一个看似为他着想的提议:

    「我想了想,还是打算先带宝宝回龙盘。天天在外面吃,花费不小,宝宝最近胃口越来越差了,我担心影响他发育。我也确实帮不上你展销会的忙,反而让你分心。不如这样:你先忙你的事,等展销会快结束的时候,我再带宝宝过来定良。到时候,我们顺便把离婚证领了,然后一起回家。这样你也能安心做事。」

    她反复看了几遍,确保每个字都显得“懂事”、“体贴”,不给他任何借题发挥的余地,然后按下了发送。发完,她握着手机,心中忐忑。以他平时的掌控欲和疑心,很可能不会同意,甚至可能又是一场“你想逃跑去找谁”的指控。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信息发出去没多久,手机震动了一下。狄雄的回复简单干脆:

    「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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