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女士晚上要参加一场慈善晚会,她们没谈完,斯女士的助理拎着公文包找了过来。
斯女士讳莫如深合上初步商定完的价格,重新戴上墨镜,“这部分先按照定价去办,后面的我调整后让秘书给你发邮件。”
郭旎接过文件,薄薄的两张纸加上一个文件夹重如千斤。
随着林政南进驻董事局,斯女士四面楚歌,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担忧,她要防范住任何人做文章的可能。
李斯慎的商业决策,多半继承于斯女士,郭旎和她沟通的过程中足矣见证到她的谨慎。
所谓定价,不到最后一刻,一切都在变化。
郭旎和斯女士一道离开卡座,她要去前台买单,斯女士靠在楼梯口柱子听旁助理汇报工作。
“李夫人。”
对内幕了然于心的人绝不会这般喊,唯独一人。
斯女士蓦然抬头,撞进林政南欲笑不笑的眼中,他一身浅色西装,似纯白无暇的美玉,不染纤尘,圣洁又沉静,和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林总。”斯女士心里记得李斯慎的劝告,斟酌着回。
他不作声将视线移向吧台前的郭旎,“年初本欲携未婚妻登门拜访您的,李家于家父有恩,母亲更常常念叨,可惜……”他话没说完,原因大家都懂。
有位不懂礼数的搅了局。
坏了外人眼里板上钉钉的婚事。
斯女士缄默,不愿和他深聊这个话题,在林政南的压迫下,又不得不被迫寒暄,“你母亲近来身体可好?”
“劳烦夫人挂念,一切安好。”
“小旎。”郭旎买单回来,林政南一笑,阔步走向她。
他胸有成竹,对她们出现在这边并不吃惊。
林政南脸上架了副低度的数金丝框眼镜,镜片遮住了那双眼中的锋芒,少了几许凌厉,整个人多添了几分温和。
“我来这边开会顺路见一位朋友,本来准备等你下班的,没想到先遇上了。”他摘了眼睛折放进衣兜。
话是这么说,究竟怎么回事儿,只有当事人才能清楚,当做托词罢了。
昨天晚上林政南和她约了,要过来取年初林太给她送的礼,传家玉镯,有说法的东西郭旎不能留,不敢留。
“林总。”
不远处,一个男人大腹便便的男人小跑着招手赶来,男人身后紧跟着两位秘书,其中之一郭旎认识,是林政南的亲信。
“林总,您方才走得太快了,咱们来日方长啊。”男人满脸油腻谄媚着上前握手,想讨个好印象,“合作提案的事情……”
男人侧头视线从林政南身边的女人身上略过,一秒惊愕道,“你怎么在这儿!”
景董对郭旎没有好印象,如果没有她,李斯慎没道理对他一个外省的纳税大户重拳出击。
做的隐蔽,悄无声息。
借力打力,狠狠折腾了通,没法子,景董不得不放弃原有计划,重新来寻个庇护。
二代子弟冲冠一怒为红颜,不惜折了真金白银进去,情意做到这儿份上,罕见的少有。
他没想到郭旎有天大的道行,从她和林政南的站位来看,两人摆着不是一般熟,那日饭局上,两人看着可不像是……
景董全心思忙着揣测,一度忽略了斯女士。
林政南单手插兜,示意秘书。
秘书接收到他的暗示,上前拦住景董,“合作的相关事宜您还有问题可以明天去公司和林总再议,现在是林总私人时间。”
景董冷哼,说出的话耐人寻味,“林总,古话有个词叫做红颜祸水。”景董轻飘飘从郭旎身上扫过,“成大事者,求稳妥,自然要规避风险,林总是聪明人,长平药业董事局主席之子的事情您该当有所耳闻,我不必多说了吧。”
十年前的一场大新闻,为之震撼的不仅有长子的手段。
一零年初,长平药业凭借政策优势和创新研发几近垄断市场,占据盈利榜首长达二十余年。
长平老总是罕见的一股清流,不贪权,不恋权,打下好家业,留下好市场。
顾虑后辈资历不足,提前卸任放权,给足历练机会,稳坐江山之后,高价聘请经理人打理,辅佐长子守住江山。
是家族企业里为数不多的好父亲。
百密一疏,老总唯独没料到寄托希望的长子是个实打实的情种。
没背景的嫁娱乐圈,富商圈,都挑不出大毛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咬咬牙遭点罪,一狠心不是嫁不进去,不过想嫁权贵圈,不在一个层次了。
权贵圈谈朋友第一条不言而喻的准则便是,什么人能娶什么人能嫁,该娶该嫁什么人,不用搬上台面,心里门清就够了。
长平老总的儿子不惜为了所谓“爱情”和家族反目,给了私生子登门的可乘之机,落了个差点客死他乡的下场。
幸好,长子不是草包,更不是阿斗,辅佐的大臣同诸葛,排除万难捉出了蛀虫,将私生子赶下台,重洗了董事局。
错误的爱,悲哀的爱,险些白白葬送掉自己。
淬火重生,脱了爱情的糖衣,修炼出了一位在商场上斩立决的刽子手,数十家公司差点因为他的围剿名留青史。
他的所有恨源于他的所有爱,后世者教导继承人,为规避风险,固守本心,是原则。
接班人,掌权人,纵然有爱的人,也不能爱,不敢爱。
不是所有人都是长平的长子那般好命,不是所有人都有机遇和运气走出所谓僵局。
一步错,步步错。
“您多虑了。”林政南不疾不徐回应他,眼神中俨然多了三分警告。
对当下不满的时候,人人总喜欢怀念从前,过往。
放在以前,景董是看不上林家的,一连这位能力卓越的长子。
老林董发家不光彩,景董他们那辈人悉知内幕的不多,他是属小圈,是接触过秘闻的。
现在,行不通了。
一连找了两家投资商,双双未表态,处于观望,内部资金链即将崩塌之际,不得不接受林政南低价入股的决策了。
“景董,请。”秘书做了手势,强制让他妥协。
景董满腔愤懑难平,临走前不忘恶狠狠的瞪了郭旎一眼。
那一眼很深,有心人稍加思索,探究出一二,不难。
待人走远,一声嗤笑从旁边传来,吸引了两人注意,斯女士向上推了推墨镜,“林总合作前不做下调研,那恐怕老林董当真要心痛了。”
斯女士不强势,更不是个锐利的人,她这话明摆着有所指了。
郭旎作为当事人听完心里更不好受。
林政南不恼,反而十足的谦逊,“晚辈愚钝,劳烦李夫人赐教,在商言商,是父亲教导过的道理,夫人有什么新的指教吗?”
“指教不敢当。”斯女士冷哼,“回去让你母亲养好身体,你母亲想要的,就不难得到了。”
“母亲不争不抢从未想要过什么,夫人指的是什么?身份吗?”他面容诡谲,“二十年前母亲不曾抢过,二十年后母亲又为何而抢,倒是夫人您,常年和权贵一代打交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夫人自有自己的衡量,一句话说错了,有时候是会招来祸端的。”
斯女士还想说什么,助理小声在催,得走了。
斯女士离开后,郭旎不欲久留,她下意识攥紧包链,里面还装着重要的资料。
林政南注视着她,“走吧。”
怕她多虑,他又补道,“去拿东西。”
郭旎车开了出来,停在对面,他迁就着她的步伐,跟在她身后,不紧不慢。
盒子外她特意掏了个纸袋,颇为郑重的交到他手里,是了结了,他们这段露水情缘。
“不检查一下?”见他接过袋子后并没有打开的意思,郭旎忍不住出声提醒,好歹是价值千万的东西,真在她手上出差池,麻烦大了。
他挑眉笑,还有心情和她开玩笑,“看样子是没偷梁换柱。”
“早知道你不检查,我真应该偷梁换柱一下是吧?”
“你不会。”林政南肯定,“太拎得清是好事也是坏事,无关紧要的事情,糊涂一点说不准更能得到想要的结局。”
“那你呢?”郭旎依在车门,初春下午的太阳,斜挂在西边的楼宇间,照在国槐新吐露出的枝丫,他逆光站着,身后是一片灰蒙蒙的云层,“林先生是拎得清还是拎不清?”
他沉默片刻,“做商人在合作上挑不得,董事会定下后上报股东会,上过会的好项目,我因为一己私利。”他摇头,“太荒唐。景董人品有问题,不代表公司的产业链一定存在问题。他迟迟等不来想引进的投资商,我们低价入股,对景董来讲,不易于损失惨重。”
郭旎定定看着他。
林政南是十足的语言艺术学家,所问非所答,又给她吃了个定心丸,告诉她,那件事他知道,低价入股是他提出的变相“报仇。”
但是他没立场像李斯慎一样,做在实际,他身上的条条框框太多,顾虑太多。
他继续说,“年初我去拜访老师还提到了你,师母说有空带你一起去,可惜没什么机会了。”
再见面,他们之间不会再有这么平和的场面,那时候,立场划分完毕,敌对阵营,他成了十足的“恶人。”
从一颗棋子变成和他对弈的人,郭旎说不出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他一定有罪吗?上辈人没斗完的,延续到了晚辈身上,其中牵连了多少无辜,他们或许早已不记得不在乎了。
仇恨,怨愤 ,日积月累的倾注,吞噬了他最本心的那处柔软。
林政南看着她将车开上主干道,渐行渐远,他沉思着,了无波澜步步走向那片浓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