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既明,尚食局中,灶火哔剥。
“粥膳务须稠厚些,休得偷减克扣。”
明月立于庑廊下,直视掌膳,瞋喝道:“若是敢以稀薄充数,糊弄欺主,仔细你脖子上的脑袋。”
尚食局中的人惯会拜高踩低,听闻宋娘子方被冷待,这厢便已怠慢起来。
那掌膳亦不是个善茬,闻言将手一扬,木杓便重重掷回锅中。
她眸光斜掠,讥诮道:“奴婢浅薄无知,不知你家主子是何位份?”
言罢,转身将那粥羹倒入猧食盆,嗤声刻薄:“尚食局每日供膳皆有定例,奴婢所司,乃侍奉妃嫔,自然遵循规矩行事。无品无阶者,她算什么东西?”
明月脸凝薄怒,被这等看人下菜碟之行气极。
昨日龃龉,陛下甩袂决绝而去。
这深宫重闱之内,多数是那等见风使舵的势利小人。不过一夜光景,如今竟连个小小掌膳都敢公然怠慢。
明月上前半步,语气又急又厉,却仍守三分体面:“宋娘子纵未居位份,亦是你我提着脑袋伺候的正经主子。你今日如此轻慢主子,明日便敢以下犯上。”
“这尚食局的规矩,莫不是早已不放入你眼里了!”
掌膳冷嘲道:“未录入玉牒册内,无名无分之人,也配妄称主子?”
“既是你家主子,便自行伺候罢。”
言讫,她将食盒往案上重重一搁,提裙旋身,径自扬长而去。
室内扃牖紧掩,灶火未歇,余饭香氤氲不散。明月抿唇,终长吁叹息,挽袖汲水,熟稔洗米。
她出生寒微,目不识丁。家中人口众多,生计艰难,阿娘将她典卖入宫,只为换得几两聘银,给阿哥娶妻生子,绵延香火。
这深宫似海,她无枝可依,只凭着一口气挣扎向上。如今被打发错了主子,也只好认这浮萍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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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城团回,宣政殿内,阖紧朱漆殿门,陈设如旧,透着一番彻骨的清寒。
男人晦眸沉思,清削的指节虽持一册奏疏,视线却空悬,偏转于案角一隅未启的信笺上。
这纸信笺每日按时呈来,将宋华胜一日循规的起居行止、吃穿用度皆笔录于上,方方面面俱细,无一遗漏。
杜衡侍立一旁,观陛下端的这般拧巴神态,终是沉沉一叹。
一封奏疏,陛下看了近两个时辰,他手畔的墨砚却是添了又添,两侧袖口早已沾染上浓重墨痕。
沈云锦凝眉如刃,将那信笺探向火舌之中,信纸一缘甫燃,却又遽然挪开。
烛焰应声而熄,白烟袅袅。指尖传来灼痛,他却浑然未觉。
唯余昨日冷语,犹悬耳畔萦回。
女子默然须臾,唇边轻哂一句:“陛下薄情寡义,却贪图我的真心。”
男人沉眸冷凝,遂启那封信笺。
琉璃盏下,他垂首阅读。初时神色尚平,却见眸光逐字看去,眉间阴翳骤密,沉郁积晦,挥之不去。
良久,他方合上纸张。
“尚食局内,如今谁为主事?”
杜衡恭敬回道:“回禀陛下,隶属祝家一脉。”
他察言观色,继而斟酌言辞道:“祝家从龙有功,不免恃宠而傲。这入宫大选在即,祝家嫡系女赫然在列,恐……”
昔日祝家倾尽半数家资,筹粮募饷,厉兵秣马。宫闱浮沉,暗箭难防,祝老将军更是亲自引兵三千,驰援入京,拥立新帝。
若位份不显,恐寒臣心,于情于理,皆难以交代。
“是嘛……”
茶盏既凉,金炉沉香冷烬。
沉寂许久的殿内,倏闻沈云锦淡声谕道:“待梨木棺椁既成,命宫人为宋明漪沐身净面,敛以金缕玉衣,殉以宝器珍玩,青铜礼器数件,加之一枚千年夜明珠瘗藏。”
宫中共数两枚,其中一枚竟如此轻易赐许。
杜衡躬身:“遵旨。”
陛下怀仁,可惜这意不宣之于口,宋娘子又从何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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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食局之事,仅是开端一角。内府司悄然裁减了兴庆宫的寻常份例,尚衣局将新制的绸缎冬衣尽数压下。一夜之间,殿前冷落,鞍马罕迹,昨昔欲殷勤往来,托人递礼送信的官员,亦或是洒扫婢子,今朝皆绕道而行,唯恐避之不及。
宋华胜恹恹撑颔,凝睇宫墙重仞,神思杳杳。
姑苏阊门东畔,宋氏别院夹墙之中,留有长兄为她预置的退路。
官兵围禁前夜,兄长欲密送她出城暂避祸端,备下一纸清白文书。
她今须取得此契证,再擒捉戕害明漪的元凶,以报仇雪恨。
沈云锦虽未深究她私出一事,却命人严守,这宫禁森严,实同幽禁。
她心下澄然,这宫中恩宠若如浮云,那宫规律法便如山,浮云散尽后,这山却是实打实的,沉压在她身上一辈子。
尚食局苛待,内府司剥扣,这一切甚至无须一纸明诏,阶上之人一个眼神,阶下犬马自是心领神会,将事办得干干净净。
明月将食盒置于案上,伸箸将里头尚且干净的菜叶细细挑拣出来。
“你不必如此待我,不如早早另谋前程,讨个新营生。”
宋华胜望她许久,好言提点道:“陛下恐是不会来了。”
昔日不会,如今亦是不会。
“为何?”明月偏是不依,执拗询道,“娘子如何得知圣心,倘若陛下心中,对您仍存旧情呢?”
“娘子且安心用膳。唯食饱寝宁,好好活着,方能有力气去争去抢。”
宋华胜浅笑反诘:“我为何要去争去抢呢?”
“为酬功名利禄,为攀附高位,为雪涤昔日戏侮,令轻贱我者,皆匍匐顿首。”明月满眸灼灼野心,语气铮然。
“此番言论,颇似一位故人旧影。”宋华胜却神色一淡,“若是我,偏不在乎呢?”
锦衣玉食亦好,粗茶淡饭也罢,她只求偏安一隅,安稳度日。
明月惑然,脱口道:“世上怎会有人淡泊权势?”
“为何不信?”
父亲徒怀枭心,公然悖逆皇权,以至于曝尸荒野。如今阖族上下,皆自顾不暇,无人替逆臣贼子收尸。
姑母见事败,为堵悠悠众口,掩青史纂录,殉于慈宁宫火海之中,尸骸无存。
若泉下魂灵有知,她定质问:“百年祖业,付之一炬,不知二位心安否?”
明月相劝:“世道如此,宫中更甚如此。娘子若此刻不与之争衡,来日便会被人作践,沦为刀俎鱼肉。”
“你看,你不肯信。”宋华胜眸色黯然,怅然若失,“而他,亦是不信。”
若当时收手,又何至如今,落得个覆水难收之局,再无转圜余地。
“他……是何人?”明月试探问道。
“旧识罢了。”宋华胜答。
明月好奇复问:“那不知如今……如何了?”
疏影寥寥横斜着,几簇碎琼压枝,漏下碎银似的光影,遮敛女子睫上疏淡的凉意。
宋华胜闻言轻笑,似是慨叹道:“如今么……他早已得偿所愿,成了人上之人,大抵是……高枕无忧,再无人敢欺辱轻贱了。”
明月颔首,欣然应道:“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宋华胜声音渐渺:“是啊……真是再好不过了……”
不再卑贱如泥,亦无须她倾力相庇护。
却道故人心易变,何况帝心寡情多疑,嗜权逐利,全无年少情意了。
旧事笼上心头,宋华胜只觉寒意彻骨。
元鼎年间,宋太后乃择族中适龄女子入宫。数年钻营,宋皇后诞下三皇子,然宋太后何餍,仍逼她延续皇嗣。
那日,她入宫探望表姐,却目睹沈云锦将手探向襁褓。七岁孩童,竟欲活生生掐死未弥月的幼子。
彼时,她尚以为他心性纯良,得先皇教诲,还由衷为他欣然,盼他为民请命,福泽一方。
而后方觉,竟是错了。
深情寡薄,一如他掌中冷刃,锋利而势急。如今血仇横亘,教她,该如何对他?
人生若只如初见,该有多好。
沈云锦,今朝种种,可是你昔日汲汲以求之物?
午后暄和,殿外忽起剥啄之声。外侍的宫人敛衣趋入,垂首谨禀:“嘉宁公主至,车驾已候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