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华胜与嘉宁公主,仅有寥寥数面之缘。昔年宫宴上,诸位皇子王孙济济一堂,嘉宁素来是最不起眼的一个。
自三皇子外,宋太后从不许她与旁人亲近。
宋华胜尚幼时,尝依偎姑母膝前,惑然问其缘由。
太后掌中拈着的佛珠倏然一顿,沉默半晌,方敛容冷声回道:“华胜,他们皆是低贱之人,莫要误了你的前程。”
她不解,生而为人,俱是血肉之躯,何以分得高低贵贱?
佛云众生平等,姑母日日潜心礼佛,却将人划作三六九等。
嘉宁公主因外戚失势,在姑母口中便是卑贱。
而今时移世易,她自身,何尝不是沦为他人眼中,可轻可鄙之人?
宋华胜自哂,她自忖与嘉宁公主素无半分交集。除却落井下石,竟再也寻不出任何探访的由头来。
庭衢内,女子着华服绮饰,手提云纹漆食盒。然她弯腰垂首,低眉顺眼,通身气韵尽失。那畏缩怯懦之态经年未改,与印象并无二致。
“我来看看你。”嘉宁公主声若蚊吟,赧然捧定食盒,愈显手足无措。
明月忙趋前,接过那精镂食盒置于案上,敛衽行礼道:“奴婢请嘉宁公主金安。”
“嗯……嗯……免礼。”嘉宁公主似是不习惯这般礼数,声音惊颤,惶遽应道。
旋即坐定后,袖中素指绞得青白,她嗫嚅良久,方细细说罢:“我素来隐忍惯了……听闻……听闻他们苛待你……我以前也是这般……故……故来看看你。”
旁侧连翘闻言,低眉躬身将食盒揭开,朝宋华胜道:“公主一点薄意,皆是府中新鲜做的,还请宋娘子莫要推辞。”
盒底铺着桂花白的锦帕子,各色细点齐整俨然,色泽鲜洁,还氤氲着热腾腾的白气。
明月在一旁悄悄打量着。
这嘉宁公主当真心善仁厚,知晓她们被刁奴为难,特意备下这般精细的吃食前来。
宋华胜垂眸敛目,神色却是疏淡,抬袖将它推却去,笑吟吟道:“若是公主心意,我自然笑纳。”
端的是婉言谢拒的体面。
嘉宁公主面色一白,唇瓣翕动着,支吾半晌竟吐不出一句话。
“这……原是皇兄的意思,他命我前来兴庆宫探望宋娘子,莫教她受了委屈。”良久,她低声细语道。
“你是如何看出端倪的?”
一抹厌色隐于睫影下,宋华胜只是摇了摇头,应付道:“猜的。”
“若是他送的,说什么我都不会要。”
这糕食分明是依着她往日口味,复刻得分毫不差,只怕里面藏着的,是千万双窥伺的眼,直教人悚然心惊。
这宫闱之中,他手眼通天,众人皆仰着他的脸色行事。若非他应允,嘉宁公主岂能越入宫门半步?
她所受的屈辱,俱经他默许,如今再来施这番恩惠,徒令人齿寒。若沈云锦存心教她也尝遍他昔日所受之苦楚,那真是煞费周章。
嘉宁公主见她无意多言,自知若再逗留,只会惹人厌嫌。
“我……今日便先告辞了。”
她提起食盒,方仓促转身,却被宋华胜从后唤住。
“公主且慢,”声音微紧,似压万千心绪,“那日宫门破后……我表兄,他究竟怎样了?”
女子闻言,头垂得更低,指节紧攥食盒提梁,隐隐透出青白。
“三皇子他……”
连翘移步,挡于嘉宁公主身前,浅揖笑道:“公主长居深宫,何从闻得外朝之事?陛下与三皇子乃同气连枝,纵使昔日阋墙生变,想来也是痛彻心扉。若非殉于国难,便是陛下为固国本,不得已大义灭亲,肃正纲纪。”
“宋娘子,天家秘辛,非臣下所能妄议,伏愿宋娘子慎言,莫要再提旧事,以免招惹是非。”
殊不知三皇子沈君恂本是陛下钦定之储君,这厮行谋权篡位之举,屠戮宗亲,反将污名泼于她表兄,令史论颠倒,混淆黑白。
宋华胜含歉笑道:“是我谬言了。”
待人去远,明月方泫然欲泣道:“娘子你守节不屈,可奴婢……怕是要饿毙宫中了。”
宋华胜执箸从容,拨了拨盒中烂菜叶子,随口道:“慌什么,不出三日,保管你饿不着。”
这宫中闻风之人,怕是如坐针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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适逢宫中大选之日在即,朝中权宦近臣竞献闺秀丹青画像,小案上画轴堆叠,日添数卷。
杜衡见之辄叹,一捧捧地丢入废箧。
陛下无动于衷,未尝启阅其中一册,唯他劳心劳力,只觉苦不堪言。
内室帷深,嘉宁公主隔帘长跪,惶然道:“皇兄明鉴,嘉宁技竭矣。宋娘子慧黠过人,一眼瞧出端倪,坚辞不收。”
殿内烛影幢幢,火光在穿堂风中明明灭灭,映得男人脸上阴晴难测。焰舌每跃,摇曳不定,满室诡谲氛围。
“扔了罢。”他阖眸沉音,喜怒不辨。
嘉宁公主犹疑启唇:“可此乃皇兄亲手……”
“嘉宁。”声调未扬,寒意却骤深。
嘉宁公主浑身一凛,忙伏首叩地,额角重重磕在冰凉金砖之上。一声闷响,血痕刹时洇开,鲜血迸溅。
“是……”
声微如丝,忍着难隐的疼意,不敢稍露半分怨怼。
她暗恼自己昏了头,怎就忘了这位暴君向来冷情寡义,不喜忤逆,唯独对宋华胜,才肯多添几分容让。
一枚玉圭铿然掷地,清越如裂帛。
帝室亲授的信物,见之圭者,如陛下亲临。
沈云锦斜倚着蟠龙衔珠的金交椅,玄袍半展,眼尾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
“孤那位不成器的长兄,倒学作了痴情种,于狱之中不饮不食,唯指名道姓,非见你不可呢。”
“你该记得,那日留你性命,所为何由。孤所要之物,你须得设法从他那心窝里,仔仔细细掏出来。至于用何般手段,孤不管。”
他低沉戏笑,眸底阴郁神色久散不去:“事成之后,三皇子是全是残,是死是活,全凭你裁夺。”
嘉宁缓缓起身,拾起身旁冰冷彻骨的玉圭,癯弱的肩头瑟瑟抖颤,面上血色尽褪,惨如纸白,只余五内苦心煎熬。
像是一把沉挫的钝刀,日夜在她心口磋磨。
两人都是剜心的恶鬼!
待到嘉宁公主提裙退去,殿内静得能细数铜漏滴答,漫长得直至狻猊炉中最后一缕冷香散尽。
半晌,一丝极淡,极为笃定的笑意于男人唇边蔓延。
“扶盈,你终究是了解我,还是了解我的……”
声音低缓,字字却透着病态的餍足。
若非勘透他肺腑,洞悉他心肠,怎会窥得端倪,将他所作所为,皆料得分明。
“若你能体会我当年处境,设身处地想一想,心里是否能对我疼怜半分?”
他指尖还沾着细白糕粉,目光落向案间另一碟玫瑰酥,眸色黯然。
这碟点心本是预备晚间送去的。
因怕不合她的口味,他磨了半宿才做成。
蓦地心中酸楚交侵,更有一股难以言说的委屈,沉沉压在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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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浮抹一丝酡红色,宫道上昏阳蜿蜒迤逦,雪映宫墙万仞。
忽有疾风起,雪屑如沫。
嘉宁公主怀捧食盒,坐在阶前,繁缛宫装衬得身形愈发纤消,云鬓珠钗随风颤动,思绪绵密如絮。
她人命轻微,难免心生哀戚,若非身上尚有几分利用价值,早该死在了那日叛军戈下。
颈侧倏地抵上一片冷刃,寒芒砭骨,距命脉不过毫厘之间。
“又见面了呢,别来无恙啊,胆小鬼。”
刃面映出她惊惶的半张玉容。
嘉宁公主浑身簌簌战栗,梦魇般的往事席卷,顿时教她方寸大乱。
以此等独特的方式相问候者,她唯独想起一人而已。
“你……你想干什么……”
嘉宁公主心头暗忖,这厮莫不是又迷路了?
周延泽眨了眨眼,嗅着盒中清甜香气,命道:“喂我。”
他腹中虚乏已久,遍寻膳房不得,早已饿极。
察觉人怔忪不动,掌中利刃不由逼近几分,几近贴着肌肤。
男人语气平添了几分不耐,催促道:“快些。若不给,休怪我剜你身上肉填腹。”
嘉宁公主只觉晦气极了,暗啐几声,终是认命地揭开食盒,拈起一块海棠糕,颤巍巍递到他唇畔。
她抿唇轻嗔,嘟哝道:“这般不防着,就不怕我在糕食中掺了毒?”
周延泽衔过糕点,囫囵吞食入腹。
腹中噬骨般的饥饿感消减大半,他方慢悠悠将短刃收回袖中,语气平淡无波:“你这是赌,是你先死,还是我先死?”
毫无疑义,自然是她先死。
“不及鼠肉甘美。”他咂了咂嘴,轻嗤一声,眉心微蹙,似嫌味道寡淡。
此人容貌生得极好,偏生行事乖张诡谲,全无半分世俗的规整,不循常理,倒像是从未当人教养过一般。
嘉宁公主好奇问道:“你……你怎生认出我来?”
她犹记得他有眼疾。
周延泽亦不遮掩,坦然直白道:“你衣袂间用的熏香,倒与我生母所用一般无二。这香气自幼便浸在骨子里,再不会错认的。”
嘉宁公主暗自松了口气,心头刚落定几分,闻得他后头言语,那口气便又倏然提至嗓子眼。
“她自幼虐待我,我恨极了她。你和她究竟是何关系?”
“若不言明,我就杀了你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