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问

    沐漾静默,深邃似漩涡的眼神要把眼前人吸进去。

    “我看见了。”少女眼角犹带泪,婆娑地盯着沐漾。

    她手里是一把刀,或者说是一枚刀形鬼咒,可以直接对鬼魂造成伤害。

    她此刻用银白抵住恶鬼的脖子,那样白皙修长的手,不应该是用来杀人的。

    沐漾知道,她不会手下留情。

    “沐漾,你想做什么?”少女眯着眼睛质问,嗓音沙哑,呕哑嘲哳。

    沐漾轻笑了下。

    “小随,现在是你抵着我的命脉。”惧怕这种情绪在他脸上不曾有过,面对慕随,他向来都是低声下气,无限包容。

    “是这样吗?真的是这样吗?”慕随声嘶力竭,嗓子过于用力,咳了好几声。

    沐漾忽视慕随抵在脖子上的刀,转而用指尖去按慕随的唇,他垂落下来的目光,别样的狠厉和狂热。

    他按住的唇不管不顾,喋喋不休。

    “不是你把我带来这里的吗?沐漾,是你来我来的吧。你消失那么久让我担心,根本不会去注意其他细节,你根本一直就在我身边,

    我怎么会忘记呢,人死后留下的心脏,它所化作的宝石名叫不渝之心,谁得到,就和它唯一绑定。

    沐漾,你一直都在,可就是没有出现,你想让我在陈家发现什么呢?你对我又是什么样的目的?

    从跨过洵江开始,每一个人都认识我,每一个人都自以为是的了解我,包括你,可是我不是你们想象中的那个人。

    我在骨山长大,有一个早死的丈夫就足够离奇,怎么还会有那么多人知道我,就好像只有我什么都不知道。

    就连你,一开始也是默认我是她。”

    慕随说了很多,她思绪仍然混乱,讲出的话不断重复,强调。

    棕黑眼珠子蒙上的那层水汽,始终没有散去。

    她的刀刃没入沐漾脖子一毫,青黑色的水液流出,宛若腐烂血肉中挤出的一点粘稠血液。

    沐漾目光依旧柔和,他的视线只容纳下一人。

    他说:“小随你猜的不错,是我让你来到这里的。你一直认为自己不是她,可你无法摆脱这场漩涡,我尝试过的,这漩涡是你自己踏进去的。”

    “你到底什么意思!”慕随看他不爽,扔了刀子,抹掉沐漾脖子上的水液,往后者脸上擦拭,依旧不爽,也对沐漾的话一知半解,更为不满。

    少女注视他那没有脉搏跳动的苍白脖颈,最后,在沐漾轻声细语的诉说中咬了上去。

    男子声音一顿,“嘶”地抱住慕随的脑袋,让她咬得更实。

    沐漾咽下一口口水,配合露出脆弱之地,接着说。

    “我原本想着,你只要活下去就好,可是后来我才知道我是错的。林一梦找上你不是意外,毁掉世家的人造鬼魂也不是意外,这一切都是再让你回到你最初的地方。”

    慕随闷声:“所谓最初的地方就是把我推进五大世家吗?”

    “在许家府邸就开始了,对不对,我拿出最强的一枚鬼咒给你,之后我见到林咏絮,我没见过她,也不认识她,她却也认识我,她让我谁也不要信,又叫我回京城。

    什么是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那是她的,不是我的,我只是骨山的慕随。

    我为什么寻找小小母亲,刚好就能找到圣人寻找的金玉满堂?我和圣人之间还有什么联系,咏絮之才不见,分明就是你不想让我再见到林咏絮,你怕我知道什么是么?

    我一醒来就在这里,面容被遮掩,金玉满堂,咏絮之才和你全都不见,身边还多了一个慕家人,真巧啊,怎么她也认识我,甚至愿意为我化作鬼咒?”

    慕随抑制不住的颤抖,崩溃。

    碧血丹心只能使用一次,可是,慕又还有一颗血淋淋的心脏,化作小小的金色石子,藏在慕随手里。

    这颗来自慕又的不渝之心,它没有别的作用,却记录下有关慕又的部分记忆。

    这记忆慕随还只能看到一点,也就是最近几年发生的事。

    她看见慕又被改造,躯壳强行存放下两个灵魂,看见她在暗无天日的水牢中挣扎,看见她时哭时冷,精神仅靠一场等待死死支撑。

    慕随明明是不认识她的,心却会痛。

    沐漾把她送来陈家,不是为了救慕又。

    而是为了加速她的死亡。

    “小随,金玉满堂我替你以哭丧人的身份送还给圣人,你会有再见到圣人的机会,但同时也会有五大世家的追杀,安只能给你拦下一刻。

    我带你来这,是因为,这里欠了你的债,你就没想过,陈家连五大世家都不是,为何能有逆转末路这般强大的鬼咒吗?”

    慕随给沐漾咬出深深的牙印,可惜鬼魂没有骨头,不然,沐漾是要给慕随咬下一块肉的。

    少女抬头,眨眨眼,令眼中的水雾散去半分。

    “那枚鬼咒还能是我的不成。”

    沐漾冷哼一声,语气饱含寒意:“陈家用这枚鬼咒成功杀……总之,这枚鬼咒,是你母亲的。”

    下一秒,慕随用了十层劲的巴掌挥来,把他的脸都打偏到一边。

    “那你更加混蛋,你让慕又和我母亲的鬼咒同归于尽,你比他们更让人厌恶!”

    她的情绪募地激动。

    沐漾对此习以为常,哭丧人的脾气本身就是古怪的,她上一秒可能在哭,下一秒就能把刀子捅进你心口。

    何况这还是慕随。

    “小随,很多事我不能明说,可是这条路你注定要走下去,而我让你来摧毁这里,让你灭了陈家,让你回去京城……不管是我还是林咏絮,都要你稳坐高台。

    小随,我怕极了你的离开,自私想让你在洵江那头好好活着,可是我错了,

    你就是要坐在高堂上,一辈子高高在上,叫所有人仰望才好。”

    沐漾说罢,去看慕随反应,少女身体僵硬,似乎在理解他的话。

    沐漾在消散的逆转末路那里,隔空用灵力翻了翻,使一颗红色宝石飞来。

    它并未到沐漾手中,而是直接进入慕随的身体。

    少女惊愕去摸自己胸口,瞪沐漾:“你对我又想做什么?”

    “逆转末路拿不回来,可这个是你的东西,来陈家,有一部分也是为了这个。”沐漾一半脸诡异肿胀,说话声也有点变形。

    “沐漾,事到如今你觉得我还会相信你吗?你骗了我那么多,还指望我把你留在身边吗?”

    “不指望。”男子很快回答,不明所以又笑了一下,“可是,小随,那个老头说得不错,慕家人来了,缉鬼司的人也来了,你再不走,就要错失一次面见圣人的机会了。”

    话音落下,远处就传来错乱的脚步声。

    慕随丹田内的两枚针被沐漾取出,轻蔑扔在地上踩碎。

    少女使用通灵眼,透过还没平息的烟雾瞧见匆匆赶来的一行人。

    她的泪水已经干涸,泪痕在脸上留下浅浅的光。

    少女漠然,一张瞬移符落下,慕随带着沐漾无影无踪。

    那行人赶过来,只得到一片废墟。

    为首的是一个少女,和慕随年纪差不多大,面容寡淡,眼下青黑,眉眼间满是疲惫。

    她手里提着一个人,视觉看上去,这是冲击力巨大的画面。

    少女提着的,是比自己大上许多倍的男人。

    男人一身黑衣,隐约能看见衣服划破几个洞,他的四肢无力下垂,被少女提着,手脚拖地,在来路上留下血痕。

    那是安。

    这个少女一身黑红色调的衣料搭配,长发简单挽起,耳朵上挂着细长的红色骰子耳坠。

    她侧目打量刚刚慕随所待的地方,脸上的表情像是僵硬住,说话时也只是嘴唇稍动。

    “被跑了。”总结完,她把安随意一扔,骨头咔的断裂一声,她充耳不闻,走到那废墟中央。

    银针残留的粉末被旋风吹得盘在一起,少女蹲下,拿指尖一捻,不咸不淡评价:“还是太弱。”

    “大人,这鬼将军……”一女子走近,指了指安。

    “慕晴,”少女不应她的问题,转而唤她名字,漠然偏头看来,“你在洵江那边和她交过手,你觉得,她是什么样的人?”

    女子腰侧搭着把桃木剑,多日不见,她的眉眼犀利不少。

    迎来少女反问,她低下头,言辞间有卑躬屈膝的意味。

    乖巧回答:“阴晴不定,性格古怪。”

    心情好的时候,能和抓鬼人聊上几句,心情不好,就会带着嬉笑捅刀。

    她对慕随的了解少之又少,可大人发问,她只能给出一个笼统,符合世人所道的说法。

    少女站直身体,脚踩陈家废墟,她上下扫视慕晴,最后撩着长发先行离去。

    慕晴把头低得更厉害,她看见少女黑靴踏过泥泞之地,路过她时飘来符箓黄纸味,紧接着,是少女低声又冷漠的评价:“墙头草。”

    少女一离开,其他人也乌泱泱跟着走,留下原地发楞的慕晴,还有昏迷不醒的安。

    半晌,慕晴嘴角抽搐,拖着安跟上。

    慕随攥着沐漾,一远离陈家废墟,破空声就接踵而来。

    沐漾停在空中没动,顷刻,“啪”,脸红肿。

    他头都没偏开一下,在慕随打完一巴掌后,还好心给她拿手帕擦手。

    恶鬼幽幽,低沉又带着疯劲:“小随,打疼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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