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 章

    今天日光慷慨,山峦被深冬煎熟,红枫与黄叶交织成暖调的画卷,任沁冷的冬风将叶片翻动,闪烁细碎金斑。

    露天停车位,梅顺琦跟顾繁山的车一前一后入库。

    梅顺琦下车,不着急赶往聚会的雅间,而是靠在引擎盖旁,似乎有话要说。

    顾繁山走到他跟前,“怎么了?”

    “我遇见李兰幽了。”

    “哪儿?”

    “春节前,简悦点了个山姆外卖,她送的。”

    “她在做配送员?”

    “嗯。”

    “有聊什么吗?”

    “没有。”

    “有留个联系方式吗?”

    梅顺琦摇摇头,“也没有。”

    “……”

    “但她应该还记得我。”

    “……”

    “你这是什么表情?”

    顾繁山二连无语后,笑着拍拍他的背,“走吧,别迟到了。”

    看着顾繁山满不在乎的样子,梅顺琦拧眉,“你就这反应?”

    “我该有什么反应?都那么多年过去了。”

    “呵,也是。”

    今天的局,主要是为常年在国外的梅顺琦的组的,高中几个跟他玩得好的男生凑在一起,没有邀请女同学,也没有带家属。先吃饭喝茶,晚点儿要是还有兴致,就回市区的酒吧坐坐。

    雅间内沉香袅袅,茶艺师素手执壶,将沸水倒入器具中温养,随后置茶醒茶……

    坐在一旁观赏的眼镜儿问梅顺琦,“这次回国待多久?”

    “不着急,再陪外婆待一阵子吧。”

    眼镜儿转头看向顾繁山,“你呢,什么时候回上海?”

    “过完元宵节。”

    “那感情好,可以在山椿多待几天。”

    顾繁山本科在上海就读,后来申请上了港大的研究生,算上工作经历,在香港拢共待了三年。

    因受学长邀请,他辞去中环报酬丰厚的工作,前往加州旧金山湾区,一待又是三载春秋,期间跟梅顺琦互去对方城市探望过三两次。

    也是前年才被委派回国,至此都留在上海。

    包厢门被推开,曾经那位陪着梅顺琦挑选贝斯的小学弟已然将头发梳成大人模样,“抱歉抱歉,来晚啦。”

    “没事儿,就当压轴登场了。今天谁压轴谁买单哈。”包厢里,昔日学校天台上饿死鬼投胎的干饭哥也穿上了一身帅气西装。

    “别啊,我现在这点儿工资,能不啃老就不错了。在座各位都是爸爸,绕过我这种小卡拉咪吧。”

    顾繁山微微笑,“知道在座都是爸爸,还迟到?有你这么尊重爸爸的吗?”

    “嗐,今天迟到真不怪我,我来的路上好像碰上彧星了,开着辆开保时捷911,啧啧,豪车啊,我想确认是不是她来着,一时忽略了路况,走错了道。”

    眼镜儿闻彧星而色变。

    干饭哥见状,乐了,“眼镜儿,我记得你高中时候是不是追过彧星啊?天天挂嘴边的高一小学妹,就是她吧?”

    “我那时候不知天高地厚。”眼镜儿这话是说给彧亮听的。彧家家大业大势大,他也是出了校园才慢慢意识到跟人家的差距,念书那会儿大家天天穿着一样款式的校服,就误以为大家的起点在同一条线上。

    “彧哥,诶,听说彧星回山椿自己开了间公司?”小学弟向彧亮打听,“她之前不是在桂蓉一家生物医疗上班吗?新公司也是做这行的?”

    彧亮摇摇头,“餐饮管理。”随后将视线转回茶艺师烹茶的动作之上。

    “这跨行跨得也太大了吧,之前累积的工作经验和人脉关系不就浪费了吗?”

    “随她折腾吧。”彧亮翘着二郎腿,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单手拨弄着梅顺琦带回来的手工定制打火机。

    干饭哥凑到小学弟跟前拍拍胳膊,带着那种关爱清澈大学生的好心,悄声解释,“人有试错的成本,也有从头开始的勇气,跟咱们能一样吗?”

    小学弟被点醒了,恍悟道,“嗐,要不说咱们彧星同学是人生赢家呢,孩子早早生了,事业也不耽搁,还不必背井离乡,能长期待在父母跟前儿尽孝。”

    彧星之前就职那家生物医疗公司是她婆家开设的,她跟丈夫大学刚毕业就被双方家人安排着相亲了,觉得性情对胃口,就试着相处了一段时间,最后还真修成了正果。

    新冠疫情刚开始那一年,彧星的公公具爱民望风而行,挪动资源入局因疫情而爆发增长的刚需市场,凭口罩生产和核酸检测的业务,赚得盆满钵满,让全家人身价翻了几番。

    要不是前阵子旗下的实验室将核酸结果弄混,引发了一系列社会质疑,使公司陷入争议,商业版图暴露在公众视野,她们完全可以在疫情接近尾声的时候收益落袋,稳进稳出。

    彧星跟丈夫这时退出公司,属于紧急避险。

    至于现在选择投身餐饮,则是因为看上了预制菜的广袤前景。

    小两口的目标是做大做强,再创辉煌,以山椿全市中小学为试点,三年内把预制菜业务覆盖全省。

    「要不说这些贫民爱较真儿呢?商业头脑是一点儿也没有的,但论起仇富来,那可有一身使不完的牛劲儿。平时吧,叫着嚷着要躺平,可一旦见到有钱人,双眼立马发射仇视激光,心里那个酸哦、那个不甘哦,所以,请问,你是真的安贫乐道,还是为自己的懒惰、不思进取找借口?」

    「慕富的是你,仇富的也是你,我嘞个超绝两极心态。」

    「so  what...如何呢,又能怎?」

    彧星离开蓉桂前,在微博小号里连发了三条帖子。

    这个小号是平时拿来抒发心情兼日常炫富的。

    虽然朋友圈她也会发动态,但发圈的频率没那么频繁,炫富的形式也很低调,微信里毕竟都是现实中互相认识的人,她可不想被红眼病实名记恨。

    彧星不会大张旗鼓地晒爱马仕、晒豪车别墅、晒去瑞士亲子游的精致下午茶,但会选择在大家都被困在田字格工位的时间段发自己跟健身私教训练的合影、发办公室的选址心得和装修品位,一整个上进又自律的人设,狠狠立住了。

    就算某天忽然想发去国外潜水、看极光的照片了,也绝不屑显示定位,她觉得那样太low,太刻意。

    总之,朋友圈与微博小号的暴发户式炫富不同,法则核心就一条:普通人最奢侈的空间和时间,她都有。

    茶艺师手腕轻旋,将色泽漂亮的茶汤倒入杯中,分到各位客人跟前,“各位请用茶。”

    “好茶,醇~”小学弟淡啜一口,“对了,今天怎么大家都跟约定似的没人带家属啊?我单身,没恩爱可秀,你们难道也一样?”

    顾繁山推了推眼镜儿:“我孤家寡人一个。”

    彧亮淡淡举手,表示自己也是。

    其余人“加一”“加二”……

    干饭哥:“我媳妇儿带着俩孩子回娘家去了。”

    眼镜儿:“合着就我心眼最多最现实是吧?我带女朋友来干什么啊?在场各位都是青年才俊,她今天到场除了提高她的审美和眼界以及加剧对我的挑剔,估计就没别的体会了。我实在想不出任意一条有利我们感情的好处。”

    眼镜儿说完,把“矛头”对准梅顺琦,“你呢?怎么没带简悦来?”

    “卧槽,简悦?”小学弟头一次听说梅顺琦跟简悦是情侣关系,惊得嘴巴张开成了O型,“我们高中的简悦?琦哥跟简悦在一起了?我的天呐!”

    有同学接茬,“人家在一起都好几年了吧,我还记得简悦发官宣文案那天的盛况,高中同学群都炸了。”

    梅顺琦挑了挑眉,“同学群?你们还有这玩意?”

    “简悦也在群里啊,她没跟你说啊?要不要拉你进去?”

    实际上,这些年没人想到拉梅顺琦进群,不是排挤他,更不是遗忘了他,主要原因还是因为大家阶级滤镜下的自我矮化。

    梅顺琦虽然是非婚生子,但在世俗眼中,他父亲创立的企业和其背后的家族也是声威赫赫的,他被小镇做题家们下意识地归类成了“不同世界的人”,提前预设了“他的圈层、生活方式和我们不一样”的这种想法,担心拉他入群的举动会被当成攀关系和巴结,还不如保持距离,只观望,不联系。

    除此之外,部分女同学还有另一层复杂的心理。

    高中那会儿,班里一大半的女孩都暗恋梅顺琦,至于喜欢他的理由不必太多,光凭那张能撑起椿中的门面脸就够了。

    女孩们最擅长的事情就是给帅哥赋魅,于是轻而易举地爱上自己想象中的他。

    凭着这份年少的在意,再加上梅顺琦那份“遥不可及”的家境光环,自觉不配的卑微延展出了似是怯懦、又似是理性的一种自我保护方式,那就是对此人故作忽视,只在台面下悄悄打听。

    没人敢在大群里问大家有没有梅顺琦的微信,就算提到他,也要确保自己看起来心中无鬼,生怕被人发现自己觊觎或曾觊觎过他。

    当然了,还有一点儿不能不提,当年私生子传闻爆发后,梅顺琦转学得很突然,出国前跟教室里的人处得不是很愉快,那会儿不少同学落井下石,说尽风凉话,心里有一种很微妙的看着高傲的凤凰被拔毛的幸灾乐祸,而这些都被他一字不落地听到了。

    人性幽微,不可言,不可研,不可验,就连个别暗恋他的女生亦是如此,一边儿心疼他受伤的模样、替他为恶言而愤怒,一边又很矛盾地感到兴奋,他的出身污点使他变得不再高贵,不再完美,专柜里的正价奢侈品她们买不起,但若成了瑕疵品,那就不一样了。

    总之,出于种种顾虑,大家产生了不必言明的群体默契,没人敢先开口当那个出头的人说“要不要拉梅顺琦进来”,生怕得不到大多数人支持,或者等梅顺琦进来后群里突然冷场,群里失去从前那种畅所欲言的状态。

    连简悦也默认了这种想法。

    “算了吧,别拉。”少年的梅顺琦会耿耿于怀那些戴着有色眼镜鄙视他的人,但现在的梅顺琦对那群昔日中伤他的家伙真没什么兴趣。

    刚提议拉他入群的同学注意到梅顺琦稍纵即逝的嫌厌,正尴尬着,就听顾繁山浅笑道,“没事儿,可以拉个小群,就咱们在场的几个。”

    多得顾繁山解围,同学展颜应下,“欸,行~”

    经理在门外敲门,得到“请进”的回应后,礼貌推开门,“饭菜已经准备好了,请各位移步松涛轩。”

    有同学站了起来,“我先去个洗手间。”

    “等等我,我也去。”另两人也跟着离开了,茶室内余六人还在慢条斯理地品茶。

    小学弟凑到梅顺琦跟前:“琦哥,说实话,你跟简悦学姐是不是高中时候就看对眼了?”

    干饭哥摇头抢答,“没有吧,我记得那时候梅顺琦很高冷啊,对人家简悦一整个爱答不理。”

    小学弟费解,“不会吧,那可是简悦欸,我们年级喜欢她的男生都有好多呢。琦哥那会儿对感情该不会还没开窍吧,一心都是游戏,认为女生只会影响自己拔刀的速度?”

    眼镜儿一听这猜测,乐了,“扑哧”一声,差点儿把嘴里的茶水喷了出来。

    “眼镜儿,你这反应什么意思?”干饭哥灵敏嗅到八卦的气息,“你是知道点儿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内情吗?”

    “我啊,还真知道点儿什么。”眼镜儿端出知情人士的架势。

    梅顺琦见他满脸嘚瑟,呵呵一笑,笑里满是不屑,而后好整以暇道,“行,你说说看,我听着。”

    “这可是你授意的啊,别说我暴露你隐私。”眼镜儿把手比成枪形,对着梅顺琦点了点,“你喜欢多媒体室里偷弹你贝斯的那个女生。”

    梅顺琦神情遽变,仿佛被说中。

    眼镜儿还没完,把手又点向一旁看好戏的顾繁山,“不单如此,我还知道顾繁山也喜欢她~~~你俩死党变情敌了~”

    顾繁山正悠闲饮茶,闻言,险些呛到,做镇静状,将把杯子放回桌面。

    彧亮看看梅顺琦,又看看顾繁山,二人都没有否认,只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而这种沉默无异于默认。

    他极不可思议,“眼镜儿说的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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