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的冷风呜咽不止,推动着谷内滞留百年的灵气翻涌不息。
溢出的灵气围着叶清雅打转,似是很心悦这个无情道的接班人。只可惜灵气不能说话,日后离开这个地方也没个功法秘籍供她翻阅,只能自己瞎练了。
她活动下手腕,打算先去找小山雀他们,然后溜走。忽然被什么扎了一下,她撩开袖口,里面碎掉的木镯碎屑争先恐后地滚了出来。
想想也是,报案人都跑了,委托自然就废了,负责监督弟子完成任务的木镯便会自动解开。
她抖搂好一会儿袖口,确定不会有残渣后才开始凝心感应小山雀的位置。
她们之间有临时契约,只要跟着灵力指引就能找到彼此。
温热的灵气从丹田出发,顺着经脉从右手食指缓缓飘出,悠悠荡开一条透明线路,直通悬崖下面。
她眼角抽动,若非万不得已,她真不想再跳一次悬崖。
当然她还是跳了。
不过这次有了师父传授的剑法和无情道功法,她可以毫不费力地控制下落速度和方向,直冲线路尽头飞去。
黢黑的谷底有一处似乎格外热闹,好似有百号人在吵群架。
“放开啾!啾诅咒你娶不到好鸟,住不上好鸟窝,永远这么丑!”
“叫吧,叫得再大声点,免得你主子找不到你。”一道雌雄莫辨的声音传出,借着昏暗的光线,勉强能辨认出是只鸟的背影。只是这背影忒高了些,不得有一米九了?
“哼,啾不叫了,她是我的好朋友,啾要保护她。”‘小山雀难得服软,摇晃着两条垂在耳边的麻花辫,固执地不再说话。
“吾乃飞鸟宗三大护法之一苍羽使,阁下既然来了,何不现身?”苍羽使毫不忌讳地报上家名,自是胸有成竹。
在这儿和她玩捉迷藏的把戏,不过是拖延时间而已。
叶清雅也意识到这点,她想速战速决,刚从拐角绕出去,就听见小山雀很响亮地“呸”了一口,唾沫星子全喷在苍羽使身上,明显是用力过猛。
小山雀丝毫不会察言观色,临了还不忘骄傲地补上一句:“什么苍羽使,你就是苍蝇屎!硬往自己脸上贴什么金!”
她和苍羽使几乎是同时有了行动,电光火石间刀剑嗡鸣,她用灵竹挡住苍羽使削铁如泥的翅膀,只此一下手中的灵竹便粉身碎骨。
她半边身子被振得发麻,完全顾不上去管,捞起小山雀就往旁边飞速撤退。
“阿雅阿雅!吓死我了,它羽毛怎么跟刀子似的,那么沉能飞得动吗?”
她刚想劝她闭嘴,小山雀扑哧一下变为原型,一头扎进她的怀里。
临时契约断了。
“有趣,两个妖物还能彼此结契共享修为,”苍羽使扇动翅膀平地刮起阵大风,把方才混战激起的沙尘吹散。
它款步迈向她们,向前舒展开锋利的钩爪,“外面的人要是知道这件事,你们可就不是死这么简单了。不如把结契口诀教给我,我给你们个痛快。”
这人能轻易斩断临时契约,定是个中高手,她完全不占优势。
说罢不等她们反应,苍羽使翅膀大张,无数的羽毛呼啸而出,无一不是冲着她们的命门来的。
这么短的时间,她也只堪堪拔剑出鞘,根本来不及挡。
眼前闪过一道黑影,那些用羽毛做成的暗器撞到了铁板,仅仅距他们一步之遥。
昏暗的光线照不清来者的面容,是敌是友一概不知。
“走。”那人沙哑着嗓子说出,再无多余动作,张开同样雄壮的翅膀和苍羽使缠斗一处,竟颇占上风。
小山雀从怀里冒出个头,“碰到高人啾,快走!”
苍羽使抽空大喊,“这儿就是天罗地网,你们跑不掉的。”山谷里回荡着它恶意的诅咒,叶清雅随手挽个剑花悍然加入战局。
她淡然道:“那就不跑。”
谁知被一阵风扇出几米远,那个人依旧哑着嗓子道:“你放走的那人类小子就在他们手上,你再不去他就没命了!”
她也冲着这个固执的人大喊:“那你的命还要不要了?”
“我本就属于这儿,你管我死活!”
她点点头,有它在这儿拖住苍羽使,正好给她去救人的时间,便不再废话,横空劈出数道剑气,掠过悬崖石壁上留下纵深沟壑,散落的碎石滚下谷底,她踩着掉落的碎石灵巧地跃上山顶。
“止语仙尊呢?你把他看哪儿去了?”
小山雀吭吭吃吃答不上来,最后哭的梨花带雨,“仙尊,跑了!”
“跑了?”
“对,啾出去找吃的时候,他就不见了。”小山雀委屈,这真不怪它啊!
叶清雅来不及细问,她察觉到风中有丝不寻常的波动,立刻闪身到一旁,果然有暗器在她脚边炸开,刚刚如果慢一步就会被打个正着。
一赤袍男子从林中现身,头戴乌纱帽,脚踏飞云靴,拍手叫好,“好身手。”又从身后拽出位垂髫老者,推搡着他到叶清雅面前,“你过去瞧瞧是不是它?”
四目相对,卷王对她咧嘴大笑,“就是她!”
赤袍男子把卷王扒拉到身后,“我就知道人皇陛下看中的妖必不会轻易死了,那炼丹炉里的骷髅不过是样子货,这才是本尊。”
卷王被一群穿着墨绿制服的人架走,留下一个同样装束戴金丝眼镜的男子,赤袍男子抬起手臂阻止他再进一步,冷冷道:“墨阁主,这可不是你能插手的。”
墨阁主轻推金丝镜框,“我只问一句话。”他看向叶清雅的眼睛,眼神微眯,“你是怎么破解卷宗大阵的?”
“不知道。”
墨阁主一摊手,“好了,没其他事我就走了。哦,还有,如果你能再活着见到我,我希望你能做我的弟子。”
叶清雅握紧手中的剑,她刚清楚地看到,袭击她的暗器就是从这人藏身之处发出的,他就算不这么说肯定也没安好心。
“不巧,我已经有师父了。”
墨阁主无所谓地摆摆手,身影隐没在林间。
赤袍男子开始绕着她们踱步,嘴里念念有词:“相传世间有妖千年修成人形,神志初开后唯心悦一人,甘愿为其献上千年妖丹,而这妖丹便是千金难求的顶级仙丹,若是有缘人,吃一颗便可原地飞升。”
小山雀听得不耐烦,又忍不住道:“他是八哥儿吗,好烦人啾。”
她低声问小山雀,“你的土木灵力还能调动多少?”她的胳膊现在还麻着,加上刚刚强行上山用过了力,一会儿要是硬刚她也刚不下去,得换种方式。
小山雀拍胸脯保证道,“还可以,把八哥儿困住还是可以啾。”
“动手吧。”
“啾、啾啾!”(包在我身上!)
微风带走不知名植物的种子,轻轻落地、生根、发芽,顷刻间破土而出长成一根根手臂粗细的藤蔓,将赤袍男子牢牢困在里面不留一点缝隙。
木笼子停止生长,里面的人毫无动静。
“怎么样?”她轻声问小山雀,后者涨圆了脸,大大松了一口气,圆滚滚的羽毛又瘪下去。
“小菜一碟。”
她也跟着松懈下来。
忽然肩膀被人按住,那阴恻恻的声音响在耳畔,“如果就这点儿能耐可逃不掉哦。”
她一剑向那人下半身斩去,却连他衣摆都没沾到,被他轻轻松松闪到一旁。
是那双鞋子搞的鬼——飞云靴,行无影去无踪,本就是宫廷御制的上等法器。
小山雀软趴在叶清雅肩膀没了力气,刚刚的木笼子损耗太大,做不出第二个了。它突然惊醒,既然速度力量都比不过,不如以声制人。
它三两下啄出根竹笛,屁颠屁颠送到叶清雅手里,“阿雅快吹!”
她抬手接住竹笛,放到嘴边用力一吹——美人横笛,不声不响。
赤袍男子见她出丑,笑得弯下腰。她趁机追赶过去,同时向小山雀使眼色。
小山雀会意,立刻不装了,控制藤蔓把他绊倒,有几根聪灵的藤条顺着赤袍男子的脚腕爬进去,轻而易举地脱掉那双飞云靴。
“这下看你还怎么跑。”小山雀在它的战利品身上蹦蹦跳跳,顺带用藤蔓堵住了他的嘴。
叶清雅到他身前对小山雀道,“先别把嘴堵上,让他说话,我有事要问。”
小山雀不情愿地照做,只恨不得再踩上他两脚。
“你为什么说我是妖?”
赤袍男子笑着翻身仰面朝天,“你见过哪个正常修士不到金丹期便结丹的?只有两种情况,他本身是妖,或者他吃了本不属于他的妖丹。”
“那你为什么笃定我就是第一种?”
赤袍男子已经被裹成了木俑,浑身动弹不得。“人皇陛下需要一味药,无论你是人是妖,药引子而已,没什么区别。”
“少恶心人啾!什么药引子,你只配给啾的草当养料啾!”小山雀说罢,又指使两三条粗壮的木藤缠上他,彻底将他拖入土中。
她有意提点小山雀,“他除了嘴欠,倒也罪不至死。”
小山雀耍完威风心满意足,飞到她的肩头,柔软的羽毛扫过她的下巴,软乎乎的惹人怜爱。
“给他点教训啾,不是真杀了他。”
“留个缝,别把他闷死。”
在她们商量去哪里找止语仙尊的时候,脚下土地突然开始剧烈晃动,毫无预兆地倾斜出诡异的坡度,她像坐滑梯般一滑到底,两边的景物飞速后退,根本来不及看身在何方,只知道她们穿过了层层密林,不断向前。
中间有更多从地上凸起的土包加入,一排土包在林中默然穿行,直到看见卷宗垮掉半边的宗门才减缓速度,那里早已经围了许多飞禽走兽,而密林中又不知还有多少没有现身。
站在百兽面前的是一瘦弱少年,挺着永不弯曲的脊梁和一众修士对峙。
她一眼就认出了他,那个小孩,可她不是让他去送杜鹃鸟吗,怎么不跟着杜鹃一起走,留下干什么?
她来不及细想就被脚下的土包直送到少年跟前,中途撞倒了不止一只妖兽,最后被少年稳稳扶住。
他灿然道,“我说过会找到你的。”
两人身量相当,这样并肩站着,倒像是一对寻常兄妹。
她道,“我可没说让你回来,你这又是闹哪出?”
他指向不远处横躺在地的修士,早已断了气息,“我放走了杜鹃鸟,他们要那我抵罪,我犯了因果,你要惩罚我吗?”
“你既提到因果,便轮不到我来惩罚。”她拉起少年的手,把竹笛放到他手上,“我带你走,会吹笛子吗?”
少年点头,从她手里接过竹子。
对面正争吵到底谁去出力捉拿卷宗叛徒,以及带叛徒回去复命,当然这两个差事是分开的,好处却全让后者拿了,一时之间这才争执不下。
不等他们讨论出个结果,风云骤变,雷声滚滚,饿鬼的呜咽声从深渊逼近,寒气先行笼罩在每个修士心头,让人战栗不已,却又找不到灾变的源头。
说来可笑,既是闹鬼,还要什么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