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了阳光沐浴,潜伏在深渊的骷髅一个个爬出来,咯咯咯哒哒哒,没有润滑的骨缝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最后干脆化整为零,满地都是一步三跳的白骨,从侧面包围了修士。
婉转低回的笛声余韵悠长,赋予了骷髅灵魂,让它们眼中的绿火烧得更旺。
少年很会吹笛子,一曲接一曲尽是叶清雅没听过的。她把少年留在后方群兽包围中,自己冲到阵前迎击来犯修士。
那群修士先是被骷髅大军吓傻了眼,因为这堆骨头还冒着黑气,大家一致认为这是魔修修炼的祭品,幕后主使一定在附近操控战局。
他们很快锁定了吹笛子的少年,可惜他们突不破妖兽的防御战线,况且还有叶清雅在前面拼命阻拦,眼看着就要让叛徒逃走,忽然笛声停止了。
叶清雅循声望去,看到少年胸口穿出一把剑,鲜血正汩汩外流。
周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又夹杂着几声没留住活口的惋惜,只是她脑子嗡嗡的,什么都听不见。
她看到少年嘴唇一张一合,拼了命要说什么,最后却只能抑制不住地颤抖,缓缓倒了下去。
赤袍男子把剑从少年身体里抽出,随意甩了下剑尖,其中一滴血就甩到了迟迟赶来的叶清雅脸上,她颓然蹲下,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极轻柔地扶起少年,寻个舒服的位置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替他抹去嘴角的血,却越抹越脏。
她手中的剑不受控制地自发向赤袍男子砍去,逼得他连连后退,勉强拆招对打。可没了飞云靴,他又怎打得过开了灵智的仙剑?
叶清雅的脸和怀中人一样苍白,晶莹的泪珠滴落在他的脸上,不知不觉间泪流满面。
第二次。
这是第二次,她见到身边人倒在她面前,无能为力。
心真的好痛,痛得她也像被人捅了一刀,蓦地呕出一大口血。
少年在这时候缓缓睁开眼睛,嘴里发出嗬嗬的嘶哑声,但还是被她勉强听清了。
他说的是,以后、我护不住你了。
你一定要好好的,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变得像他一样。
“他是谁?”
“我。”
他的手抖成了筛子仍死死抓着她的衣襟不放,终是放心不下。
她试探地开口,“师父?”
“咳、本尊、在此立誓......收叶清雅为唯一亲传弟子,同命相连,莫失莫忘......”
他用最后的力气与她结下师徒契,防的人只有一个,就是他自己。
她在这一天失去了最关心他的师父,也迎来了最想要她命的师父。
无论如何,她都要把小师父带回去,一起回家。
那一刻她想了许多,诸如为什么师父会有两个相反的人格?假设师父没疯,他那个单纯的人格,她简称他为小师父人格,应该就是家逢变故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年性情,而大师父人格,则是经历社会毒打后披上的伪装。
她才不信什么人格分裂,师父就是师父,他手把手教她剑法,逗她笑,陪她逞英雄,好不容易有了师徒的牵绊,她绝不能让师父就这么死去!
她起身背起少年,身前却被众人挡住去路。
现在阳光灿烂,骷髅见光便都化成飞灰,飘散到这片生前死后都眷恋的土地上。而没有主心骨,百兽也都四散奔逃,现在只剩她一人对付这许多人。
“站住。”
赤袍男子出声叫住她,持剑挡在身前,提防着随时可能再次砍来的仙剑。
她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自己的仙剑紧随其后,发出嗡鸣声向赤袍男子示威。
她本不想搭理他,却听那人又说:“你不是想知道自己是人是妖吗,我来告诉你。”
她冷冰冰道:“不重要了。”冷得像失了魂的木偶。
赤袍男子从袖口里拿出一块罗盘,左三右四左一有规律地拨弄,最后一松手,罗盘吃力回弹,疯狂旋转,冷不丁向她射出一道灵气,被她身后的仙剑悉数格挡。
虽然并没有击中她,但她仍感觉腹部有些别扭,起初并未放在心上,却在三步后愈发绞紧,整个人仿佛被格式化一样僵硬在原地。
就好像身体里有处开关被打开了。
恐惧从心底上浮攫住了她全身每一处细胞,那一刻她感到有无数双眼睛在监视她,冰冷的视线浸透到她的骨子里。
赤袍男子溜达到呆楞在原地的叶清雅身边,“如何。”
她的仙剑一直守护在身侧,它看主人难受它也跟着难受,可就是想不通是谁神不知鬼不觉地给主人下套,正巧见赤袍男子过来,它唰地剑指其喉咙,划出一道血印。
赤袍男子匆忙闪避,捂住脖子上的伤口,“嘶,还真是条好狗。”
仙剑紧追不舍,他连忙解释道:“他要不死,你小主子就走不了,放跑杜鹃一族这么大事,必须得有人背锅。”
仙剑很生气:什么小主子、大主子,它的主子们也是你能碰的?
只可惜它不能说话,只能靠武力输出不满。
赤袍男子不想跟没有脑子的灵剑多费口舌,挡开剑锋就要上前查看叶清雅的情况。
天边打过来一道传音符,里面的清冷女声悠悠开口:“落月宗急召失散弟子,请诸位让路。”
芙蓉仙尊带着后援姗姗来迟,看到浑身是血的叶清雅,意识到事态严重已极。
芙蓉仙尊降落到叶清雅身边,低声道:“抱歉,师伯来迟了。”
叶清雅踉跄着靠近,喘着气,憋红了眼眶,“师伯,救他。”
芙蓉仙尊正要带她走,却被赤袍男子打断。
“仙尊怕是要白跑一趟,这里没有什么贵派弟子,只有无主妖兽。莫非一直中立的落月宗也要开始抢夺妖兽资源了吗。”
“原来是朱雀大人,失敬。”芙蓉仙尊不卑不亢,分毫不让,“不管她犯了什么错,都该由我们落月宗责罚。”
赤袍男子就是人皇手下四大将之一的朱雀将军,最是油嘴滑舌,狡诈多端。可他本人却没什么实力,以至于众人都私下议论他是靠砸灵器异宝坐上的将军位。
当着这么多同僚的面,他又怎能善罢甘休,不紧不慢地解释道:“仙尊若是能证明她是贵宗弟子,让她走也无妨。”
“这有何难。”
芙蓉仙尊左手轻点叶清雅的额头,右手偷偷给她背上的少年把脉,悄声告诉她,“还活着,等回去师叔帮你救他。”
叶清雅这才放下心来。
不一会儿,她额头上隐隐浮现出白色的落月宗宗徽。
芙蓉仙尊松了口气,原以为小师弟不会真心收阿雅为徒,遇到这种验明身份的情况,她都做好了当场收下这个弟子的准备。
思及至此不免有些惋惜,白让小师弟捡到个好苗子!
朱雀将军了然,不怀好意地笑道,“落月宗如此明目张胆地把神丹据为己有,到底是狂妄自大,还是自作聪明呢,嗯?”
朱雀后面有人皇撑腰,他这一张嘴,代表的就是千机阁、炼体宗、飞鸟宗等绝大多数仙门的利益,若是惹了他们,落月宗怕是要被孤立于修真界之外。
芙蓉仙尊眉头微蹙,心里拼命算计着得失,硬闯出去虽然可行,但会给宗门找不必要的麻烦。
跟在芙蓉仙尊后面的弟子坐不住了,他们不懂什么以大局为重,只知道是自家人就要护着的道理,一个个呐喊挑衅。
“我们落月宗弟子从没有被外人欺负的规矩!”
“你把我们小师妹打成这样,我们还没找你算账你倒先问起罪来了?”
“阿雅!”鹤妖和乌鸦从落月宗弟子中一前一后飞过来,“别怕,师兄来接你。”
她本就昏昏欲睡,听到呼唤声,勉力睁开沉重的眼皮,被鹤妖扶着趴到乌鸦的背上。
她感到身后的少年被鹤妖接走,下意识地拽住少年的手摇摇头,“他要和我在一起。”
鹤妖轻哄道:“两个人你乌鸦师姐背不动,听话,让师兄背着他。”
她这才放手,又昏沉地眯上眼睛。刚刚她切实体会了穿心之痛,幸好这副修士身体抗造不至于当场殒命,只是略感疲惫体力不支。
芙蓉仙尊问鹤妖:“找到人了吗。”
鹤妖回道:“我们赶过去的时候阿岚已经被带走了,就剩下几个小喽啰我们顺手给收拾了。”
芙蓉仙尊道:“有没有问出什么情报?”
鹤妖想到好友惨状,恨得咬牙切齿,“是苍羽使抓走了阿岚,带他回皇城接受新人类改造,这次恐怕凶多吉少。”
叶清雅追问,“阿岚是谁?”
鹤妖略有吃惊,“你跟他这么长时间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就是他偷换你的任务令牌把你卷进来的。几日前他传音让我替他道歉,希望你原谅他。你们俩到底干什么了他要这样说?”
叶清雅想到阿岚初遇时装可怜博她同情,紧接着把她推下悬崖,所幸因祸得福接受无情道传承,仔细想来,利大于弊,只是他什么都不跟她说,落在她眼里的都是他的不好,这叫她怎么原谅他。
她叹口气不想深究,摇了摇头。
芙蓉仙尊适时抬手打断他们的讨论,“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此事从长计议。”
朱雀道,“诸位。”
他们纷纷把目光投到朱雀身上,后者笑道:“落月宗和罪人杜鹃族少宗主勾结一事我会悉数上报,人你们可以带走,但陛下的怒火你们得自己掂量。”
鹤妖气得骤起,被乌鸦伸手拦住。
“你胡说!”
谈判已近尾声,朱雀收剑回鞘,“真相如何,其实让她跟我们走一趟就都知道了,你们何必为一个不清不白的人遮遮掩掩。”
他扔给芙蓉仙尊一个项圈,“给她戴上,可代我们仙门百家行监视之责,防止贵宗徇私枉法。”
“朱雀大人总得说明这是什么。”
“这是千机阁最新研制的罪人环,佩戴者不能有情绪波动,只有人皇陛下才能将其解开。”
鹤妖道,“可人皇陛下常年深居简出,怎么会亲自来解开,这个东西戴上就是一辈子的罪证,你让她往后怎么做人?!”
朱雀抬手扶正自己的乌纱帽,彬彬有礼道,“折中的法子我已如实相告,诸位就不要再为难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