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雅单薄的眼皮终于不堪重负缓缓阖上，她趴在乌鸦师姐的肩头，渐渐听不到旁人的争论。

    她的思绪漫无目的地游荡，待恢复感知时举目四野一片荒芜。

    这个地方似曾相识，上次力竭晕倒便来过此处，只不过她识海里那一大片湖呢？这才多长时间就干了？

    “阿雅。”

    她心下烦闷，却听一道空灵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她身前凝聚成实体，幻化成个男人模样。

    一袭青衫，宛若谪仙——简直就是她那死去的师父。

    她看着来者立刻红了眼眶，急忙跑过去又在靠近时刹住脚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顿住。

    手掌回握成拳，隐隐退缩。

    谪仙人轻声笑道，“见到师父为什么不说话？”

    她撇撇嘴，大滴大滴的泪珠顺着白嫩的脸颊滑下，哽咽着，“我怕这不是真的，我一开口，你就不见了。”

    她扬起脸细细端详着他，自己的师父原就是这样仙人似的人物，只是受自己连累，才落得病体支离。

    思及至此，她的手恹恹垂下，眼神躲闪的瞬间错过了止语仙尊心疼的神色，只觉落下的手被有力地托起，整个人被拉入满是清冷药香的熟悉怀抱。

    止语仙尊摸着她乌黑的长发，看着及腰高的小徒儿心生怜惜，便轻声哄着，“为师送你个礼物，就别伤心了。”

    她拼命摇头，弄乱了止语仙尊的衣袍，透过层层布料传出来的声音有些发闷，“是不是我治好你，你就不会走了？”

    他蹲下身子和她平视，用宽厚温暖的手掌轻轻抚平她紧握的拳头，也抚平了她躁动的心。

    他动作轻柔，言语却直白得让人心寒：“不会。”

    他拉着她的手站起身，在这怪石嶙峋的地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师父，这是我的识海吗？怎么和以前不一样？”

    “这是我的识海，以前确实不这样。”‘

    她心里波澜四起：师父这是要说自己的传奇了吗？

    “我的事，你就这么想知道？”

    她心里疯狂呐喊想想想！嘴上却恭恭敬敬：“弟子不敢。”

    止语仙尊嘴角噙笑，“你现在资历尚浅，知道太多反而是负累，以后都会慢慢知道的。”

    她问出了最想知道的一句话：“你刚才为什么不躲？那一剑怎么就那么巧...”她说到一半便打住，祸事已成，何必再反复强调。

    “和朱雀说的一样，总要有个替死鬼这事儿才能了。而且你体内妖丹上有禁制，随时都可以被他们拿捏，照这样下去你迟早落到他们手上。”

    叶清雅有些生气，“那这和你被杀有什么关系？”

    止语仙尊嘶了一声，“就这么盼着为师仙逝？”

    她紧抿双唇不说话，悄悄拎起止语仙尊的袖角擦眼泪。

    他默许了她的小动作，无奈之下解释道，“只有我‘死了’，才能给你出手的理由。你总说为师不教你本事，现在我便传你真正的御兽术，用心学。”

    她下意识地将眉头团起一道打不开的结，有疑道，“可现在不是学习的时候吧。”

    师父在这节骨眼儿上开启严肃教学，怎么看都像是临终关怀，她一点也不想配合。

    止语仙尊看她这副别扭的样子，误以为她在口是心非，越看越心生欢喜。

    若不是寿命所限，他真想把她亲手养大，心下忍不住想多亲近，就俯下身，单手抱起她坐在自己的臂弯里。

    她扑腾挣扎着，“放我下来，我不是小孩子！”

    她眼睁睁看着师父虚晃一阵，险些从他怀中掉下去，紧接着风云骤变，周围的石头像融化般平铺在地上，又汇聚成数个山包向他们这边移动。

    她顾不上闹小性子，双臂收紧，掌下用劲抓皱了止语仙尊的衣服。

    四周变化停止，只剩下十米高的山头立在师徒二人面前。

    止语仙尊俯身要把她放到地上，她死活不撒手，八抓鱼一样抱住止语仙尊的脑袋。

    她要看不出这山是个活物才是真眼瞎，打定主意死也不下去。

    他只好又抱着她直起身，轻抚她紧闭的双眸，一下下拨弄起颤动的羽睫，明知故问道，“害怕？”

    “不怕。”她抱着止语仙尊的手臂又紧一分，怂可以，嘴必须得硬。

    “那好，把眼睛睁开。”

    她听话睁眼，却看到止语仙尊握着她的手摸向这座大土包，躲是来不及了，手掌已然接触到粗砺的土层，她的心快跳出了嗓子眼。

    然而，无事发生。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掌心下面土层剥落，蛛网一样大大小小的裂痕向外延展，密密麻麻的响声时而噬心痒骨，时而如冰河解冻、震耳欲聋。

    她被吓得手直往后缩，却被止语仙尊死死按在上面，直到她手下的土壳碎成渣，眼睁睁地看着手掌往土包深处探去。

    里面漆黑一片，就这样贸然去摸和自愿断手没什么区别。

    果然一阵钻心的痛，疼得她倒吸口冷气，转头泄愤似的咬在止语仙尊的肩膀上，后者气息微乱，声音透着难掩的愉悦：“血契方成，日后让它做你的车马也好，武器也罢，只要感到血契召唤，它都会来找你。”

    阴翳的天空放晴一角，泄露下奢侈难得的亮光，她才看清这是只长着巨型口器的大号蚕蛹，锋利的螯钳光彩熠熠，上面还挂着自己的一串血珠。

    止语仙尊终于松开禁锢，她立刻抽回手，掌心里的红触目惊心，甫一见到她心里就疼得一抽一抽地，奇怪的是除了血，并没有狰狞的伤口。

    正疑惑时，地龙的螯钳相撞铮铮作响，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听到了地龙不满的抱怨，“凭什么让这个弱小人类做我的主人、凭什么！”

    “就凭你是我的手下败将。”止语仙尊的声音不怒自威，渡劫期神识的怒火足以压得地龙瑟瑟发抖，咬牙臣服。

    他抬起空闲的左手覆在地龙的前壳上，稍一用力便把它拍回地底，识海重新恢复坑洼的表面，平静如初。

    他将叶清雅放到地上叮嘱道，“地龙乃万兽之主，和它结契就已经掌握了号召大多数灵兽的能力。切记御兽之法，遇强则强，遇弱则弱万不可怠慢修炼。”

    她也不知道听进去多少，面上难掩喜悦，没头没脑地来一句，“万兽之主都归我管，那我岂不是万兽霸主？”

    止语仙尊循循善诱着，“那你可知霸主的责任？”

    她不假思索道，“保护子民，守护苍生！”

    他重新拉起她的手，“没错，但我更希望你率性而为，保护好自己。”

    “记住，不要相信任何人。”

    她眨眨眼，向他开玩笑道，“那你呢？”

    他很慢地抽回手，衣袍拂过她的脸颊，似是留恋，似是告别。

    “也不要信。”

    他的声音飘散在空中，连同虚化的身体不知所踪。

    她还有太多想问的话没有说出口，就这样水灵灵地被踢出识海，眨眼间困意全无，身边早没了鹤师兄他们的身影。

    她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柔软上，鼻间萦绕着新翻泥土的清香，侧头看见同样躺在她身边的少年师父，心下一紧，去探他的鼻息。

    轻柔的气流吹过指尖，她这才松了口气。

    不远处一声巨响，像是有人打架，她一个匆忙起身穿过草丛，正巧迎面遇上同门师兄弟，两人满脸血污，正相互扶持着往这边撤。

    他们看到叶清雅要去前线，不顾自身伤势拦在她面前，“小师妹你不能去。”

    她帮着师兄把受伤的师弟安置好，询问道，“是因为朱雀不放人，你们才打起来的吗？”

    “正是。而且他们仗着有人皇御令在身下死手，而我们师出无名不能反击，白吃了哑巴亏”

    叶清雅哂笑一声，“什么狗屁御令，欺我者，打回去就是了。师兄，帮我照顾好师、弟和他。”她想了想还是没有道出师父的真实身份，好在这位师兄并未多问。

    言罢，她御剑上行，余光中瞥见师兄拔剑出鞘，以为他要时刻提防敌人偷袭，并未放在心上，径直向双方交火处飞去。

    芙蓉仙尊正组织同门结成防御大阵，可是对方火力集中一处，落月宗守阵力量又分散，大有破阵之势。

    北面大阵发出呜咽似的嗡鸣，她眼看不妙，当机立断接替阵法薄弱处的弟子，打算硬抗阵破后的首轮冲击。

    大阵最后还是在万剑齐发的攻势下碎了。

    落月宗众人被强大的灵气波动震退数十步，霎时天地白茫茫一片，到底死伤弟子有多少，谁也判断不清。

    只能隐隐听到四周响彻山野的呼号，照这动静，落月宗此次恐怕要全军覆没。

    众人心灰意冷之际，白光渐渐散去，周围人影渐渐清晰，落月宗弟子一个个毫发无伤，正惊愕地面面相觑。

    鹤妖目光如炬审视敌方状况，转眼间捧腹大笑，“怕不是天降神兵，看他们那落水狗的样子，哈哈哈！太解气了。”

    才骂完消气，就拄着剑微微喘息，被赶过来的芙蓉仙尊胡乱塞了一口丹药。

    芙蓉仙尊嗔怪道，“伤成这样还骂，老实点。”

    叶清雅这才缓缓现身，走到师伯、师兄面前恭敬行礼，“师伯，他们已无还手之力，我们回家吧。”

    她刚刚操纵地龙群一边挡住了敌方攻击，一边打乱他们阵型，拆散大能修士和自身的契约灵兽，各个击破，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而这一切皆发生在阵法破碎的一瞬间，夺目的白光掩盖了真相，看在旁人眼里还以为是朱雀他们受到阵法反噬，自食其苦。这样既解决了落月宗被纠缠的现状，攻击人皇命官的罪名也落不到他们头上。

    芙蓉仙尊比其他人想得更深远，她隐隐猜出了这些是叶清雅做的，但并未戳破，只是问道，“伤好些了？你的那位小朋友还好吗？”

    叶清雅笑嘻嘻道，“多亏师伯灵药暂时无碍，我把他托付给刚刚过去的两位师兄照看了。”

    芙蓉仙尊道，“我只让山月过去照看你，怎么会是两个人？”

    叶清雅心下一惊，“什么？”

    突然有位女弟子匆忙跑来相告，“师尊！不好了，阿水师兄被杀了！还有山月、他、他尸骨无存！呜呜呜怎么会这样...为什么要丢下我一个人呜呜呜。”

    芙蓉仙尊道，“阿水的任务地点距这儿百里，他怎么会在这儿？你在哪儿发现他们的？”

    女弟子哽咽道，“在、在草丛，”她视线游移到叶清雅身上，猛然睁红双目，扑上去抓住叶清雅的领口疯狂摇晃。

    “就是她！就是她杀了师兄们，白眼狼，杀人犯，我要你偿命！！！！”

    “不是我，师姐你听我解释！”

    两位师兄的尸体和衣服被其它弟子抬过来，却没有自己师父的身影，她正要去寻，却被杀红了眼的师姐缠住脱不开身。

    落月宗众人被女弟子凄厉的哭声感染，一时间人心思动，无人注意到远处的朱雀等人迅速整队，嘴角露出邪狞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