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下一年春,江澄结束求学回到莲花坞,想见的人却不见了一个。
几日后,披着棉绒披风的薛十七终于匆匆赶回了莲花坞,望着大门,薛十七总算松了口气。
江澄叫了一声:“薛、铃儿!”
薛十七脚步一顿,回身看他,伸手摘下兜帽,春寒料峭,不知是不是赶路风大,江澄注意到她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像是被冻的。
薛十七反应也有些迟钝,看清楚江澄的样貌后,这才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江澄,你回来啦。”
江澄停在她跟前,一年不见,又恰好是少年人抽条长高的年龄,去年与她持平的身高,如今已经比薛十七还高出半个手掌了。
江澄抬手想探探她的额头温度,又觉得不合礼数,只好退而求其次,搭上她的手腕,薛十七躲了一下,没躲得开。
指腹下白皙的腕部触感冰凉,仔细看去,衣袖下细微的疤痕增生肤色明显又不同寻常。
脉象不对,这下他也顾不得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了,抬手贴了贴她的额头,果然烫得惊人。
“你在发热?!”
薛十七不以为然,道:“没事,我已经赶回来了,待会儿抓副药就行,不碍事。”
江澄这才注意到她的声音沙哑,鼻音有些呢哝不清,呼吸也十分沉重。
“别吹风了,快去抓药。”
薛十七点了点头,伸手把兜帽戴上了,一圈绒毛衬得她的脸颊小巧,可能确实烧得有些过分,薛十七脚下有些打飘地往医堂去了。
江澄的手半举不举地悬在半空,想要扶她一把,隔了两步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虽然摇摇晃晃但还算安稳地进到了医堂,总算松了口气。
有人照看着,江澄放心了几分,心里却在猜测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像是出了远门,一路风霜,看起来舟车劳顿了许久。
他自是不知,薛十七告了假,的确去了很远的地方。
江澄发觉,薛十七是真的很能忍受身体的伤病疼痛,人也完全闲不住,不知在忙活些什么,大病未愈她就迫不及待出来上工。
没过两天,他远远便看到薛十七蜷坐在台阶上,看着地上,似乎在发呆。江澄难得看她闲坐,还是如此不拘小节地直接坐在地上,不免失笑,然而下一刻他就笑不出来了。
薛十七侧对着他坐着,似乎也没看到他,低头微微掀起自己的裙摆,江澄目力不错,一眼瞧见她露出的纤细右踝高高肿起,他神色一变,眉头狠狠一皱,只觉得那红肿处十分碍眼。
江澄自然看出她这是扭伤了脚,而且还伤得不轻,结果薛十七脸上不见半点痛色,只是伸手轻轻摁了摁肿起来的地方,眉毛微微蹙起,长长叹一口气,旋即便放下裙摆,把手撑在膝盖上直接起身。
“嘶——”
一瞬间伤处受力的刺痛感让她微微拧眉,倒吸一口凉气,但她缓了口气之后,竟然不顾伤势就要接着迈步。
“铃儿!”要不是亲眼看到她裙裾下高肿的脚踝,江澄大概也不会想到面前的人竟然如此逞强。
薛十七听他喊自己,停下脚步等他,眉眼一松,身体微微向□□,将重心放在完好的左脚上,佯装无事。
“什么事?”
说来也是她倒霉,就在这台阶上没站稳崴了右脚,不然也不会原地坐下休息了。
江澄疾步上前,匪夷所思地看着薛十七。虽然他知道薛十七来历不同寻常,但他印象里的世家女修仙子们要是受了伤,绝不会像她这样粉饰太平逞强称能。
“你脚都这么肿了还走?你这么不怕痛?”
薛十七缓了缓,知道自己伪装失败也不恼,淡声道:“肿了便不会痛了。”
“胡说!”这是哪来的歪门斜说?江澄看着她一脸认真的模样,心里有点抓狂。
“真没事。”薛十七抬起右脚,足尖点地为支点,轻轻转了转肿起来的脚踝关节,呼吸轻轻沉重几分,感受着那一阵阵的痛楚,觉得不算碍事,还在可承受范围内。
判断好这点,她道:“没伤到骨头,不是很严重,我回去用药油捏一会儿就行。”说着她就迈着微跛的步子走了。
江澄本来张不了那个要帮忙的口,看她走了几步,还是看不下去,道:“你真准备就这么走回去?”
薛十七回头看他,有些奇怪地道:“不然?我又不会飞。”
江澄咬牙,觉得真难跟她交流:“我会飞行了吧?”
薛十七看了看他的配剑三毒,道:“你确实会飞啊。”
江澄吃了一瘪,奈何薛十七双眸淡然,并不是故意呛他,只是单纯实话实说,心道他再这么拐弯抹角说话,薛十七怕是八辈子都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只好别扭地直白道:“你不会找我帮忙?”
闻言,薛十七眼眸微微瞪大,眸光微闪,似乎是没想过这个可能,道:“不是很远,走回去就行了。”
说着,她又干巴巴补充了一句:“谢谢。”
江澄:“…………”
好意又被拒绝,江澄憋了一肚子火跟着她,看她什么时候求助,结果薛十七还真就头也不回,就这么肿着脚踝一声不吭地微跛着脚往前走。
江澄又是窝火又是憋闷,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酸涩,他就这么不值得信任吗?
“我真是服了你了。”他几步上前,将人拦腰抱起,薛十七浑身僵硬,惊愕地看着他,江澄难得见她脸上露出些不一样的神色,见她张口,不知道又要说什么拒绝的话,黑着脸道:“别说话。”
“……”薛十七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少年人身量见长,修仙之人身体好,抱着她的臂膀坚实有力,薛十七从来没有清醒地与人如此亲密接触过,但这种体验并不坏,甚至还有些……喜欢。
江澄感觉到怀中紧绷的躯体微微放松,随后一双藕臂主动环上他的脖颈,让他更好借力,温软在怀,一阵无名草药的香风萦绕鼻息。
她轻轻把头颅靠在少年的肩膀处:“江澄,谢谢。”
不多时,春意已浓,歧山温氏大肆宣章举行清谈盛会,其中便有世家子弟射猎比赛。
魏无羡和江澄都要代表云梦江氏参加,江厌离便也在虞紫鸢的默许下,拉着薛十七一并前往。
她如今也穿上了一身珠紫的云梦江氏家袍,腰配了一枚清心银铃。
薛十七心底也有些向往,作为书迷,能亲眼目睹忘羡的互动,的确难得。
射猎赛上。
江澄和魏无羡身着劲装,骑立骏马,江厌离和薛十七则并肩站在高台上,江厌离奋力抛了两朵花给他二人,复而从花篮里拾起一朵花含笑递给薛十七。
“十七,你也试试?”
薛十七抬眸看着她带笑的表情,眼睫微眨,接过了那朵花。
低头看去,场下魏无羡手上那朵转手就被抛给了蓝忘机,薛十七远远看到江澄似乎翻了个白眼。
薛十七扶着栏杆,悄悄调用灵力奋力一掷,一朵花便随着花海从高台上飘下,准确飞往江澄怀中。
江澄伸手接住,抬眸望了她一眼。
薛十七朝他微微颔首,眸中满浸激励。
短暂接触,两人的眸光又再度错开。
江澄低头看着怀中的花朵,喉结微动,强压唇角弧度,脸皮泛起薄红,小心揣进了怀里。
薛十七想看的热闹如期而至。射猎赛中,魏无羡如书所写,伸手扯下了蓝忘机的抹额,把人气得脸色发青,愤然离场。
江厌离原本还有些担忧,往旁边一看,薛十七单手支颐看着两人的闹剧,兴味正浓,眼里饱含着一种慈爱的笑意。
江厌离觉得自己可能是想多了,怎么会觉得薛十七的神情居然是慈爱呢?
场下的魏无羡又举荐了怯弱的温宁上场。
薛十七目力不错,远远瞧了瞧温宁面貌,确实清秀文雅。
久居此界,薛十七已经逐渐融入此界,她有了可以信赖的家族和家人,防备的尖刺也慢慢收敛起来,只是她生性淡漠,仍然不太习惯与外人交好亲近。
清谈盛会落幕,云梦江氏启程回莲花坞,听到魏无羡说:“蓝湛还真是宝贝他那条抹额啊,可我真不是故意的……”
江厌离叹了口气,跟薛十七谈起此事,还在想到底要怎么解决,薛十七却若有所指地道:“他可解释不通,枉他抄了那么多遍蓝家家规,也没记住姑苏蓝氏抹额的意义。”
江厌离有些惊奇问她:“你知道?”
薛十七眨了眨眼,让她附耳过来,细声跟她说了姑苏蓝氏抹额的含义,听闻此言,江厌离倒吸一口气,美眸瞪大:“真的?那阿羡他岂不是?!这位蓝二公子,真是气量不凡……”
她想起薛十七当时看那场闹剧时戏谑的神情,神色一顿:“你、你早就知道?”
薛十七没有否认,反而说了一句:“或许他们两个,也没什么不可能的。”
江厌离这才彻底明白她的意思,有些不可思议道:“你的意思是……阿羡和蓝二公子?”
江厌离一开始是不太相信这个猜测的,但是她回想了一下魏无羡从姑苏蓝氏回来之后,她也听到过好多回魏无羡念叨对方的名字,越想越觉得,好像没什么不可能,这时她又犹豫起来:“那你说,阿羡他到底知不知道抹额的意思?”
薛十七轻轻摇头:“他要是记得抹额的意思,不会故意拿这种事开玩笑的。”
江厌离又放松下来,点点头道:“确实如此,阿羡不会那么没有分寸的。”
既知此事,江厌离不知道怎么告诉魏无羡实情,只好委婉地去套魏无羡的话。
启程之际,薛十七回身望向暮溪山的方向,她并不知道温家的教化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但估计还有一年左右,暮溪山之后,莲花坞就要迎来大难了。
时间太短了。
她盘算着自己手里的筹码,耳后忽然传来一声:“铃儿。”
薛十七被忽然出声的江澄吓得浑身一颤,但她受惊时不会发出声音,而是反应极快的转身看他,眸中戒备在看到江澄时才散去。
江澄看着她似乎被自己吓到,圆瞪的双眸和紧绷的身体,像他见过的受惊狸猫,见到是他的时候才放松下来,心底仿佛也被柔软的爪子挠了一下,江澄掩饰尴尬地咳了一声:“我吓到你了?”
薛十七幽幽地看了他一眼:“……没事。”
被江澄这么一吓唬,先前的紧迫和惆怅感也被冲散了许多,她道:“走吧,回家了。”
江澄心念一动,附和道:“嗯,回家了。”
莲花坞,是他们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