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棠刷完牙,揉捏着酸痛的下巴,信徒们有男有女,但无论是油条还是面包果然吃起来都一样累人……
他斜视眼身边的白蛇,巨蛇依然保持着平日里的端庄模样,盘踞着一言不发。
或许是因为沙棠的顺从,信徒们对他的恐惧更是减轻不少。
毕竟一个如此信仰神的人,再坏又能坏到哪去呢?
沙棠眉毛上挑,他忽然很看不惯白蛇这副泰然自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他靠在白蛇身上,看似亲昵地用手指轻轻抚过蛇的鳞片,低声道:
“大人真就看到现在啊,要不是你曾经对我做过那种事,我都不会想到你对人类感兴趣。”
沙棠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交谈着,其他信徒因被点起□□,其乐融融地转移去了千夏的房间。
谁也没在乎十四凉透了的尸体呢!
在对神的信仰面前,还有什么其他的值得被施以重视?
白蛇笑着打趣沙棠:
“你难道想要我也加入?”
沙棠的眉毛都快拧在一起,他火速退来远离白蛇,尽管过去许多年,也只有那么一次,他也还是会对白蛇的这句话起鸡皮疙瘩。
十七岁那年,白蛇趁着夜色深沉时,缠绕上他的身体,让他好好记住了人与蛇的区别。
他摸着自己手臂上凸起的颗颗粒粒,努力把鸡皮疙瘩顺下去,说:
“你也别和我开玩笑。”
白蛇见自己逗弄到沙棠,心情大好,缓慢地吐着信子,整条蛇的状态都尤为愉快。
沙棠有些不满地撇嘴,他这么久以来都抱着平常心看待白蛇,可这不意味他完全不在乎那件事。
他清清嗓子,指着地上十四的尸体提醒道:
“我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所以他到底要如何处理?”
白蛇一改平日里冷静肃然,忽然缠上沙棠的身体,沙棠承受不住巨蛇的重量,被压得向后倒去。
腰贴着冰凉的鳞片,隔着层布料都抵挡不住那份寒冷。
“惦记这个做什么?不如……我再带你回味下?”
沙棠吓得滋儿哇乱叫,他胡乱蹬着腿,手臂用力到青筋暴起,浑身上下无一处不透露出抗拒。
在一人一蛇身后,骸骨抽动着以扭曲怪异的姿势从地上站起,他身上的皮肉随着动作寸寸剥落。
“你们……你们这帮有违道德伦理的禽兽!”
白蛇和沙棠齐齐向声音的来源处探头看去。
只见十四面部的肌肉,皮肤和头发全部融化,化作血水流淌在地上。
皮肉贴着骨骼开始一层层复原,由深层肌肉到表层肌肉,最后是皮肤,毛发。
他的手抠进自己新长回的皮肉里,硬生生扯下半根肋骨。
他单手撩起长发,一圈圈缠绕在肋骨上,随后用骨头别住头发,留下一个随性却不失美感的马尾。
白蛇松开沙棠,道:
“不装了。”
沙棠眨眨眼,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又被白蛇耍了。
整半天原来是在以这种方式刺激十四啊!
他仔细打量着眼前的人,越看越感到眼熟,他在记忆库里努力搜索,终于从记忆旮旯里找出关于对方的痕迹。
“子寐?”
子寐从地上捡起自己满是血污的残破衣服,披在身上,语气不善道:
“我还真是荣幸您记得我。”
沙棠耸耸肩,他的手藏在身后,二重身溜进他的衣袖,随时准备化作武器,供沙棠使用。
“你有什么目的?花冠已经不在我手上了。”
子寐破防地指着沙棠喊道:
“你他妈!你们雪山找不出半个正常人!我辛辛苦苦想的计划全都因为你泡了汤!真不知道你们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沙棠尴尬地撇开脑袋,吹着口哨,假装没听见子寐的话。
白蛇则是波澜不惊道:
“不管你有什么样的计谋,既然你上了雪山就该向神献上你的信仰,若是你执意如此,必不可能留你。”
沙棠往白蛇身后窝了窝,人仗蛇势地对子寐叭叭:
“对!必不可能留你!”
子寐气得哑口无言,他憋了半天,居然说不出一句话。
“白蛇!上!我们两个人肯定很快就能把他嘎了!”
沙棠拍打着白蛇的躯体,然而白蛇却忽然面色凝重地沉默着。
空气逐渐凝固,白蛇的尾巴摇晃着,嘶嘶声一声连着一声,未曾断开。
这是蛇类感到紧张时的表现。
它对沙棠低声说道:
“有陌生人在神附近。”
沙棠迷茫地看向白蛇,他还没来得及问是什么情况,白蛇就已经从窗户游了出去,速度快到沙棠从窗户往外探头看去时,白蛇已经连影子都不剩。
他吧咂着嘴,白蛇要赶去神那肯定得去藏书阁,藏书阁不在这个维度,它大可不必先从自己房间出去。
难道白蛇是在故意隐藏自己去往藏书阁的方法?这里还有子寐,也可能是不想子寐知道藏书阁?
说来在神身边的陌生人又是什么情况啊?和自己一样,绕过神寒泷直接出现在藏书阁的吗?
沙棠低垂下眼眸,稍做思索,他转过身,一屁股坐在窗台上,对子寐问道:
“你还有同伙?不,是一定有吧?是你的好兄弟吗?还是其他人?你们上次就算没被老板杀掉也应该伤的不清吧?这就休息好了吗?”
子寐安静片刻,冷笑一声:
“现在你更应该操心下自己。”
沙棠见话不投机半句多,也不再和对方攀谈,有什么想追问的,可以等到之后有机会了再说。
至于神那边估计也不会出什么事,白蛇的能力值得信赖,自己只要处理好眼前的玩意儿就够了。
这么想着,沙棠站立在地上,二重身从长袖中流淌下来,凝聚成短刀。
他将爆发力汇聚在左腿,向前一个箭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子寐。
他反手握住短刀刀柄,锋利刀刃直指向子寐双眸。寒光于空气中划出一道闪光。
子寐则是向后仰身躲过,长发被刀割断些许,他出手的速度极快,尖锐指甲划破沙棠的面颊。
鲜血从伤口流淌,又很快愈合,不留伤疤,这种程度的小伤,对沙棠而言微不足道。
他左手掐住子寐脖颈,手臂发力,子寐被死死按到墙上,后脑勺磕碰在墙壁产生巨大的声响。
沙棠举起手中刀刃,随口问:
“削掉你大脑的一部分会有什么影响?”
子寐没有回答,他瞄眼沙棠的手,面露厌恶之色,在沙棠的刀落下之际,快速偏头躲过,刀刺入墙壁。
他迅速抓住沙棠掐着他脖子的臂膀,手背青筋暴起,向沙棠的反方向施压。
“咔嚓。”
轻微的骨裂声响起,子寐的力气比沙棠预想得要大,且是大得极多。
沙棠咬紧下牙忍住痛呼声,就不该被他这副看似柔弱的皮囊蒙蔽,用自己这普通人的肉身硬抗。
这样下去不太有利。
沙棠干脆顺着对方的劲道一转,让臂骨裂个彻底,得以换取活动的空间,他勾下墙上的长刀反手划过子寐双眸,破空声阵阵,子寐下意识后退半步闭眼躲闪,沙棠趁机拉开距离。
他的骨骼在血肉中逐步修复,思绪旋转于脑海。
子寐企图污蔑自己时轻轻松松炸了一大部分和他一同上山的人,这个能力非常棘手,但要使用应该会需要什么前提条件。
从子寐到现在都只是在和自己物理输出看来,没能满足这个条件,那目前还算安全。
那么污蔑自己的原因呢?自己被雪山孤立能给予他的利益是什么?
让自己落单好下手?那现在的局面也差不多……要找到自己落单的时候明明有那么多机会,压根不需要特意制造。
对方的行为压根就毫无意义,除非……针对自己的一切都是掩人耳目,一开始的目标就不是自己。
结合下那出现在藏书阁的很可能是子寐同伙的陌生人,他们的目的是藏书阁的书?还是……盐!?
沙棠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什么,而子寐却不打算给他顺着这个思路继续思考下去的时间。
一截白骨从他手臂上生出,他握住白骨用力一掰,那截增生的骨刺便被连根折断。
子寐对此习以为常,沙棠反倒是被那动静搞得头皮发麻。
子寐手握骨刺如握匕首 ,压低上身蹬脚低跃直冲沙棠面门。
沙棠不知那由他体内诞生的武器究竟有什么效果,护着还未完全愈合的右臂向后侧身躲过一击,却也因此乱了阵脚,险些跌倒。白骨匕首刺来的风腥臭无比,沙棠很难不觉得上面沾着什么尸毒。
子寐见沙棠后仰躲过,顺势将手肘高抬,由上至下猛撞沙棠下颌。
鲜少被怼着脸打的沙棠来不及回避,硬生生接下一击,下颌骨传来的疼痛,搞得平日里一向冷静的沙棠都有点控制不住表情。
子寐舒展双臂,一个转身,左手握住右拳,顶肘打中沙棠胸口。
沙棠胃里翻江倒海地恶心,只觉这一下穿过皮肤脂肪直达胃部。
他一个人招架不住!沙棠向子寐后方丢出刀去,刀在落地的瞬间蠕动变化,塑出单膝跪地的人型。
二重身起身偷袭,赶在子寐抓住破绽要将骨刺扎进沙棠脖颈的前一秒抓住子寐手臂。
骨刺距离沙棠的皮肤仅剩一毫米不到。
子寐察觉到沙棠的能力,马上收手转身,从二重身的束缚中挣脱,在这一刻马上抬腿蹬在二重身脸上。
他微愣一下,发现腿无法动弹,二重身溶解为包裹着他小腿的液体,一个扭曲,将子寐甩到地上再恢复人型骑在子寐身上,压住他的双手。
子寐趴在地上蛄蛹个不停也没能再挣脱。
沙棠摸着脖子心有余悸,本不想暴露更多关于二重身的事,被敌人知道得越多,对自己就越不利,结果也还是没能藏住。
他叹口气,难得严肃地说:
“你已经无计可施了,说吧,到底有什么目的?早点告诉我也好省了拷问你的苦。”
子寐哼一声,撇过头去不理沙棠。
沙棠眉梢上挑,他刚要开口威胁,却突然有一阵不好的预感爬上心头,总觉得……好像有谁的目光注视着。
他向窗外看去,身体本能后退,脖子上一条寒光闪过,他的声音全部堵塞在咽喉。
大股鲜血喷涌而出,温热液体染红身上的衣衫,二重身头颅落地,竟没再重塑身形,他的身体倒在地上,首身分离着溶回黑影。
肾上腺素激增,沙棠的痛觉被完全屏蔽,尽管如此,他也因失血过多,头昏脑涨。
沙棠躺在地上,盯着忽然出现的人。
空气中响起的是少女悦耳的声音,明明如银铃般清脆,语气却冷漠到如坠冰窟:
“躲开了?……罢了,也无妨。”
那是个白发的少女,她背对着沙棠看不见脸,体型娇小瘦弱,是怎么以如此快的速度一刀解决自己和二重身的?又是如何做到让二重身无法重塑的?
少女踢了两下子寐的手臂,地上的人爬起身站好,少女语气焦急带着指责的意味道:
“你节外生枝做什么!我根本没能找到机会!”
子寐低着头,充满歉意地说:
“……对不起,是我感情用事,搞砸了计——”
“啪!”
少女反手甩在子寐脸上,力道之大将他脸侧一块皮肉刮去,她转身道:
“废物,现在该走了,障眼法瞒不了那条畜生多久。”
子寐甚至不敢让深可见骨的伤口愈合,他和少女之间似乎存在从属关系,即使挨了一巴掌,也未有怨言,他的目光瞥向沙棠。
少女看出子寐的意思,嘲讽道:
“贪心不足蛇吞象。”
终归是子寐没能在规定时间内解决沙棠,他只得闭眼说是,乖乖跟着少女快步走出门去,离开前,沙棠模糊的视野中仍能捕捉到子寐投来的恶意。
沙棠已经什么也看不清了,他的眼皮如灌铅般承重,伤口居然没有如往常般快速愈合,肉芽只能缓慢蠕动,他的身体越来越冰凉,他想起了在悬崖上醒来的那天。
生命在流逝,他的世界随着眼皮的合拢慢慢缩小。
节外生枝……看来他们的计划目标果真不是自己,是冲着盐来的。
那条畜生是指白蛇吗?这么生气,他们的计谋应该失败了吧?
这意味着盐应该没事……太好了,他没事。
沙棠的灵魂都在被抽离般飘然,世界离他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