纠缠了一天,宋宛纯早就失去了说话的兴致。她其实很少做告状这种幼稚的事了,可她的个性一向睚眦必报,尽管今天蹚了趟浑水,有些筋疲力尽,但还是想着法子给陆年找不痛快。
几个人在客厅另一端打台球,另外几个在一边玩酒桌游戏。年轻人情绪来的快去得也快,没一会儿又闹起来,偶尔乱作一团笑得前仰后翻。宋宛纯似乎忘了今天出来找乐子的目的,一个人默默走到落地窗前,盯着窗外发愣。
宋宛纯想起上大学那会儿,当时她对周至深的所有印象都来自于传闻。
商学院里教授众多,都夸赞他年少有为前图无量,学院里不少人都和她讲过他有副多么好的皮相,而那时侯的她每天忙着吃喝玩乐,约着朋友逃水课出去血拼,也确实没见过他这位名头响铛铛的人物。
后来,父亲带她去了一场平平无奇的饭局,那是宋宛纯第一次见到周至深,他进退有度,饭桌上讲话的本事丝毫不逊于她爸那只老狐狸。
其实当时大多细节早被她忘得一干二净。
只是觥筹交错之间那张笑得清俊温和的脸,时至今日,宋宛纯都记忆犹新。
陆年被他妈放了回来,他好说歹说才说动杨清再让他和朋友玩一会儿。
繁华靡丽,满室喧嚣。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快来倒数!”
相机和酒杯都准备好了,一群年轻人凑在一起,顺着跨年夜的气氛,激动地跟着手机大喊“三,二,一!新年快乐……”
宋宛纯不得不感叹年轻就是有挥霍的资本和胆量,她现在已经没有跟他们一起肆意玩闹的心情,就站在一边,像个看客。
但在此起彼伏的碰杯声中,她难免也有些多愁善感,脑海里忽然浮现那些和周至深曾经共度的跨年夜。
她扼腕叹息,想问问自己,怎么就和他走到这个地步。
可人活一辈子,有几个能管得住人生关口的走向。无非是你进我退,误打误撞,我们就到了这个地步。
她把香槟一饮而尽,嗓子眼里烧的难受,歪头轻轻贴着落地窗,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新年快乐。”
*
宋宛纯继续着从前三点一线的生活。
酒店,公司,还有各式各样的饭局。
她倒是很久都没去温榆河那边看过她父亲了。不过宋宛纯也能猜到,他不想见她。
如今整个北京她能叫得上一句“家”的地方也只有她小姨那儿,但毕竟那房子名头上姓陆,她不能天天赖在那,也就偶尔去那边吃一顿。
近来天气不错。虽然还是有些冻人,但白天阳光也还算充沛,街边光秃秃的树一棵接着一棵,偶尔挂着几片黄叶,风一送就跟着落下来了。
她穿得简单,随便裹了件羊绒大衣,套了条黑色牛仔裤准备出门时,却接到了一通意料之外的电话。
来电显示“陆远和”三个字。
陆年同父异母的哥哥,也是宋宛纯少有的好友之一。
“过段日子的世界科技文化展在北京办,来宾下榻酒店还没定下来,几家酒店正在竞标。”陆远和言简意赅,直奔主题。
“我最近住在我家酒店就是为了盯着这事儿,毕竟是我上台后的第一仗,还是得打漂亮些。”
“我就是跟你讲一声。”他斟酌着用语,“给这次策展投钱的是周至深。我听人说,这回下榻酒店得按他们的意思来选。”
她蹙眉,顿时感觉事情变得棘手起来。
宋宛纯家是做酒店的,集团名下不少跨国连锁酒店。她接手家里生意其实没多久。有时候集团换主人就像是历史上改朝换代一样,刚开始不能太急,要徐徐图之,但也不能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
所以她决定从这个展上下手。世界文化科技展就办在北京,集团手下几个五星级酒店都很合适,拿下这个展,也就算是给自己打个好的开头。
不过现在来看,此事有待商榷了。
毕竟她不认为周至深会对她毫无芥蒂,而且北京城除开了她家的酒店,其他知名的也不少。
陆远和听着电话,宋宛纯沉默的太久了,久到他以为电话早被挂了,他看还了一眼通话界面确认。
“宛纯?”
她靠着椅背,眼睛瞥向窗外,有些无奈:“这也算是命,大不了这次机会就放了吧,也不是非办不可。”
“您这是有法子了吧?”陆远和调笑她,“你嘴上说放弃,哪次真正放宽心什么都不管了?”
“办法肯定是有。”她顿了一下,“但我话不能说太满,先试试再说。不过你大可放心,我不会让你亏钱的。”
“我敢出钱投资就不怕你亏,你大胆做,我就老老实实等着分红的那天。”
电话挂断。宋宛纯没有忙着关手机,而是点进通讯录。
翻翻找找,总算看到了一个叫王显的联系人。
她举着手机思忖。王显的号码还是她和周至深在一起时存的,也不知道他还在不在用。
他是周至深手下的副总,据她所知,一些不是很必要的事,周至深都是全权交给王显处置。
而她赌的就是酒店竞标在周至深眼里无足轻重。
*
她和王显约在雍和宫附近的茶舍。
准确来说,应该是她叫Dara帮她约的。
宋宛纯如今要是明晃晃地去约王显,他或许来都不会来,毕竟她想干什么并不难猜。
上回Dara借着游戏的幌子,帮周至深把宋宛纯骗到成华酒廊去。虽然宋宛纯没发现这档子事,但Dara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心虚。
其实她也是秉持着成人之美的态度,毕竟他俩之间的事Dara听了不少,还是有些唏嘘。当然,成人之美的路上能……顺便在周至深那留个人情,这也是极好的。
>_<
现在一尊大佛走了,另一尊又来了。这两位像是上赶着给她留人情的机会,Dara当然是来者不拒,毕竟不是什么麻烦事。王显这人她刚好认识,之前他代表周至深公司和Dara家有一些生意往来,这个顺水人情,不送白不送。
宋宛纯穿得很正式,白色修身衬衫配上黑色长裙,画了淡妆。端茶具上来的小哥忍不住瞥她一眼。
她很美,像画中人。
Dara坐在她旁边陪她一起等人,有些无聊:“姐,你们谈事,要不我就先走了呗。”
“别。”宋宛纯摆弄着茶叶,“你好人当到底,帮我认认王显。”
“你没见过他呀?”Dara讶异。
宋宛纯开玩笑:“见过是见过,但都那么多年了,人说不定长开了。”
“那你和他不熟,怎么想着找他办事呀。”
“之前帮过他个小忙,现在是他还回来的时候了。”
Dara讪讪一笑,感叹道这个社会,真是遍地是人情,还来还去,像是在扔烫手山芋。
王显到之前,给Dara发了消息,但她当时忙着叽叽喳喳地和宋宛纯说话,没看到。
所以就出现了一个很尴尬的局面。
当宋宛纯反应过来的时候,周至深和王显已经坐在她对面了。
周至深优哉游哉地靠在椅背上,勾起唇角:“好久不见啊,宋小姐。”
宋宛纯心里只想骂天骂地,面上还是比较礼貌,朝姗姗来迟地两人开口:“我们煮的是六安瓜片,不介意的话可以共享,或者选择其他的茶叶。”
“就喝这个。”周至深从桌上拿起干净的茶碗,递到她面前,示意她添茶。
宋宛纯盯着那个茶碗,咬牙为他斟了茶,给王显也来了一碗。
王显是个看起来很老实的人,实际上他的确很老实。面对这个尴尬的情境,他也只是挠挠头,对Dara说:“我刚发了信息的,也不知道你看没看到,我说会多带一个人过来。”
“没关系没关系,我也带了个朋友。”
Dara也没料到会是这个场面,皮笑肉不笑,只想脚底抹油快点溜走,但现在这猝不及防的,她想跑也没理由,只好拿着手机不停发着消息。
她现在简直如临大敌,怕王显问约他见面有什么事。她当时在手机里可是故弄玄虚,卖着关子。现在说不出个一二三来,她两边都讨不着好。
神仙斗法,何必牵扯凡人……
手机适时响起,她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略带歉意地对桌上人说:“抱歉啊,我去接个电话。”
走之前把包也抓上了。
宋宛纯心里吐槽Dara太不靠谱,卖人情也不卖全一点,但这也确实是突发状况,她只能默默认命了。
王显有些疑惑:“陈小姐怎么像是……”
“她不会回来了。”宋宛纯抿口茶,“因为今天,找你的是我。”
王显虽然老实,但他也是个聪明人,其实刚看见宋宛纯的时候他就有预感。现在也彻底清楚了,宋宛纯今天找他,和世界科技文化展脱不了关系。
一边的周至深没反应,就这么泰然自若地坐着。
王显乐呵呵的:“宛纯小姐,这件事你可以直接和至深谈,我就一办事的,做不了决定。”
他看了看两人,觉得现在这个茶桌上,自己也有些多余,于是赶紧开口:“那正好,你们两个先谈,我也撤了。”
一时间,原本配有四张椅子的茶桌空了许多,现在只剩两位。
上一次见她还是两周前。周至深想着,目光又忍不住落向她,她在给面前的茶壶添水,重新煎一壶茶。
屋中昏黄的灯光打在宋宛纯脸上,屋子里暖气太足,右侧花窗不住地灌冷风进来,反而给宋宛纯喘息的机会。
终于,她放下茶具,抬头看着他,语气中带了些少有的诚恳:“我不选择直接找你,是不知道你有没有容得下这笔生意的肚量。”
“但既然你来了,我就跟你争取一把,我们酒店是……”
他打断她,很不客气:“有竞标会,你们st集团该知道流程。”
“但最后还是你来拍板。”
“不论是谁拍板,这事都讲一个公正,不是吗?”他像是想起什么,神色有些讥诮,“宋小姐也很公正啊,和别人订婚之后都会通知男朋友一声,多仁慈。”
话题怎么就扯到这来了?
宋宛纯现在完全看清了,周至深心里还记得这笔账,继续与他多费口舌似乎意义全无,她露出一个再敷衍不过的微笑,拿起包包准备离开。
“你去哪?”话音刚落,周至深就后悔自己有些慌不择路,居然直接扯住她的手腕。
宋宛纯恍眼看去,他表情很着急,像怕她走了。等她再定睛一看时,周至深已经面色铁青,而她的手也已经被松开。
周至深偏过头,心里骂自己不争气,怎么一看见她就慌神。
当初明明错的人是她。
他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的思路已经跑得很偏了,憋了半天才开口:“你可以介绍一下你们酒店的优势。”
“不会不公正吧?”她笑得讽刺。
她重新坐下,用很简单易懂的话跟周至深讲述了和她合作的优势。刚刚被扯住的手腕有些疼,她在桌下轻轻揉着手:“百分之五的折扣,酒店你们随便挑。”
“这个折扣其他公司也能给。”
“地段能吗?”宋宛纯回怼。
这倒是大实话,如今高端酒店业几家平分秋色,宋宛纯家的st集团算不上龙头,但领头羊勉勉强强能叫上一句。她家手下酒店品牌多,在好地段的不少,这毕竟是在北京城,寸土寸金,其他竞争对手未必能比过st。
周至深认可了她刚刚所说的,但加了个条件。
“我亲自接待你们?”宋宛纯听了只觉得荒唐,“我看起来很闲吗?”
“你也不一定天天呆在公司吧。”他很满意看见她这幅不爽的模样,“况且世界文化科技展,那么重要的事,你来酒店里盯一盯,很过分吗?”
“那你还真是够公正的。”她阴阳怪气。
他忽然露出很古怪的笑容,后来宋宛纯仔细想想,发现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
小人得志。
他慢悠悠开口:“确实很公正,因为早在一开始,我就和王显打定了主意要选你们集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