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话音刚落,猛回过神来:“抱歉,我不是有意提起……”
“嗐,这有啥不能提的!”
栗娘大大咧咧地摆手,“我一个乡野粗人,也不懂那些情呀爱的。我只知道,我男人就是我的半条命,他走了,我这剩下的半条命能撑到现在,全靠阿娘和年年吊着。
“说起来不怕您笑话,当初眼睁睁看着他被洪水冲走,我脑子一热,立马就跟着往水里跳。若不是阿娘抱着我的腿哭,隔壁婶子也死命拽我的胳膊,只怕早就跟着他去了。”
说到此处,她偏头抹了把眼角,长舒一口气。再转回头时,眼里已没了湿意,只剩下一股子似乎再难也折不断的坚毅。
姜鹤羽听完栗娘的话,手中捏着她硬塞过来的羊肉煎饼,望向波光粼粼的江面,小口小口咬着,心里被一种莫名的思绪填满。
船行了一个多时辰,即将靠岸。
河道渐渐变窄,往来船只拥堵在一处。
隔壁画舫中间或传来几人的闲聊声,隐约能听清些字句。
“陈公,您在长安城和成都府都见过大世面,怎地又回戎州这小地方来了?”
“北边现在盗匪猖獗,哼,乱得很。”老成的声音响起,“如今这生意,真是越来越难做了!”
另一个年轻些的也叹了口气,“莫说北边,就是京里也不太平。听我在吏部当差的堂爷讲,啧啧,怕是要变天了……”
“嘘……瞎说什么呢!舌头给你拔了……”
姜鹤羽轻轻皱眉,心中那点凌乱的线头隐去,很快被别的思量占据。
辞别栗娘,离开码头便回城去。
一路无话,直至马车走到城门,已经将是傍晚。
城门口三三两两站着查验路引令牌的士兵,姜鹤羽一眼瞧见了站在城墙根训话的蒋峰毅。
“蒋都尉,”她跳下车,拱手笑道,“祝贺履新!”
蒋峰毅回头看了眼,最后警告性地戳了戳身前士兵的脑门,转过身大步走来,朝姜鹤羽挤了挤眼睛,打趣道:“姜司药,我还没来得急恭喜你这个大能人,你倒是先来同我道喜了!今日巡营,魏刺史还特别夸你办什么成什么,让他省了不少心!”
姜鹤羽无奈笑一声:“你还不知道刺史大人?若被他夸赞,可算不得什么好事。”
蒋峰毅被这一说,想起案头堆成小山的文书,会心叹了口气,凑近两步压低声音:“确实是这么个理。上回他夸我练兵练得好,我还挺高兴呢。结果,转天就跑去跟胡都尉说,让我每月抽几天帮着其他营也练练。差点没给我气死……”
吐槽完上司,他忽然想起什么,挠了挠额角,“对了,离弟那边,没不高兴吧?”
“什么?”姜鹤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们都升官了,就他没有……”蒋峰毅可惜道,“他前期立了不少功,若是没受那么重的伤,指不定这次也能升个录事。”
姜鹤羽摇摇头:“他没有不高兴。战功可以累计,先攒着,来日方长,总能升上去。再说,他如今跟营里的士兵们打得火热,本就喜欢待在营中。”
蒋峰毅也道江离不是斤斤计较的性子,他安下心,撑着腰苦笑:“他是高兴了,我整日累得不行,连个能搭把手的都没有。”
姜鹤羽跟着笑起来,不期然瞥见他手里提着的药包,开口问:“蒋大哥这是……累病了?”
蒋峰毅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有些磕巴:“哎、不至于……”
他反复掂着药包犹豫片刻,还是递过去给姜鹤羽看,“这是给我家夫人买的。”
姜鹤羽探头看清药包上夹着的方子,眉心一动,笑道:“嫂子这是有喜了?恭喜呀,双喜临门!”
蒋峰毅面上却并无喜色,眉头深深皱起,满是愁苦。
他唇动了好几下,才艰涩地开口:“弟妹,按说家丑不可外扬,可我实在没办法。”他欲言又止,带着尴尬和恳求,低声道,“有件私事……实在难以启齿,但事关内子性命,只能厚颜相求。”
姜鹤羽敛起笑,“你说。”
蒋峰毅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终是一股脑说出来:“我和内子自生了一个女儿后,这十余年来再没有过子嗣。夫人整日想着再生一个儿郎,四处求药拜佛,都想得有些魔怔了。最近两月,她月事停了,便坚信自己是有孕,整日对着肚子说话,夜里都能笑醒。
“可她又时常会说小腹痛得紧,有时那处还会出一些血。我给她找了好几个大夫,都说月份太浅,诊不出来,先保胎,过几月再说。可我瞧着她的模样实在心惊,只怕不是真有孕,忧心再拖会出岔子,可她现在……根本听不进去半句劝。”
姜鹤羽蹙眉。他确实还算理智,没被冲昏头脑。多年不孕的妇人,毫无征兆地有孕的概率极低,只怕,绝经的可能性都比怀孕大。
蒋峰毅见她不语,紧了紧拳,接着道:“我知道弟妹你医术高明,先前还救活过好几个难产的妇人。内子……她性子要强,又对此事极为敏感。我不敢再请外面不知根底的大夫,怕言语不当刺激了她,也怕……万一不是喜讯,她那身子骨根本承受不住。能否恳请你,看在这些日子同袍的情分上,去府上为内子瞧一瞧?无论结果如何,蒋某此生感激不尽!”
他说罢,竟微微躬下身,态度诚恳得近乎卑微。
姜鹤羽侧身避开,没急着答应,反而目光沉静地看着他:“你说你夫人想再生一个儿郎……意思是,你们只想要男孩?”
蒋峰毅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问,急忙摆手:“那哪儿能!若说想,那当然想。能有个儿郎来继承家中香火,自是再好不过。可既命中没有,那便算了,何必强求?”他带着些怅然,“其实内子对女儿也疼得紧,简直当成眼珠子一般护着。只是在子嗣一事上,偏偏钻了牛角尖。唉……我真怕她……我听很多大夫都说过,忧思过甚会影响寿数。”
他抬手抹了把脸,长出一口气:“她从小便在我家,带着我长大,既是我的妻子,又像是我的阿姐。爹娘去得早,是她一个人撑着家里的布店,供我读书习武。后来,我在战场上打一天仗,她就在家担惊受怕一天。如今日子刚好过些,我是真的害怕……”
这个在战场上一马当先的汉子,此刻却红了眼,再也说不下去。
“好。”姜鹤羽有了决断,接下他的话,“我明日便随你去。”
蒋峰毅猛地抬头,眼里瞬间涌起光亮,嘴唇哆嗦半晌,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等缓过劲来,他当即拉着她好一阵千恩万谢,愣是把姜鹤羽彻底给说没了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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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临江村。
村尾那间崭新的泥瓦房里透出暖黄的光,院中断断续续飘出逗孩子的诺诺声和孩童咯咯的笑声。
门外,背着竹篓的妇人刚推开木门,就听得里面响起一声口齿不清的唤声,
“阿娘!”
“哎,我的年年小宝!” 栗娘笑着蹲下身,张开双臂接住那个摇摇晃晃扑过来的小团子。
她粗糙的手掌在孩子软乎乎的脸颊上蹭了又蹭,这才对着正弯腰摆碗筷的老妇人扬声道:“阿娘!我今个儿在码头见到姜大夫了!”
老妇人手里的粗瓷碗当啷一声磕在木桌上,布满皱纹的脸倏地涨红,垂下的一双手不安地一遍遍揉搓衣角,声如蚊蚋:“嗯,见到了就好……那姜大夫……她还好吗?”
“好着呢!”栗娘把孩子抱起来颠了颠,“她还给我看了脉,说我身子好得很。临走前还特意问您身子好不好,让我给您带个好呢!”
“我……我有啥好不好的,黄土都埋到脖子了,还惦记我这个老不死的干啥。”老妇人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愧疚和哽咽,扶着桌沿满满坐下。
“好了,阿娘。”栗娘抱着孩子走过去,腾出一只手拍了拍老妇人的后背,“已经过去的事就别再后悔了,往后记着姜大夫的恩情才是正经事。”
她在饭桌边坐下,将小年年安置在腿边,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后,才拖过一旁的背篓,一边翻动一边笑道:“阿娘,我想等今年攒一笔银钱,再给姜大夫送点东西去。到时候您再多做些煎饼,把馅儿放得足足的。她啊,可喜欢您做的羊肉煎饼了。”
“好好好……”老妇人转哀为喜,连声应下。
栗娘将背篓中的物什一件件取出来,与她聊起闲话,“说来也不知是不是托姜大夫的福,今日的生意特别好,客人们在船上点的吃食比往常多了一半,您看……”
她脸上的笑倏地凝住,探进背篓底部的手停下不动了。
老妇人不明所以,惶然站起来:“栗娘,怎么了这是?”
栗娘缓缓抽出手,舒展五指。
两块沉得压手的银锭从她掌心滚到并拢的腿上,静静反射着如水月光。
母女俩愣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小年年伸手戳了戳那没见过的稀奇玩意儿,奶声奶气地嚷嚷:“阿娘,亮!”
童言稚语打破沉寂。
良久,院中才传来一声极低的回应,带着些颤音:“是啊,真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