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则长楚(八)

    “叹世人千面,妄渡慈悲,菩萨低眉者,贪婪恶鬼。”

    “咱们小景是真菩萨呐。”

    云清宫。

    景熙刚踏进殿门,便听到了这么一声讥讽。

    一抬头,祁夜依正坐在高高的屋顶上,手中是青绿玉瓷的小巧酒壶,晃晃荡荡。

    景熙不理解他的语气为何这般,蹙眉道:“祁夜依,你若不想我去救她,为何又同我说这般多?”

    他从屋顶上跳下来,一身清冽酒气,面颊微红,长长的眼尾拖拽出摇曳的红线。

    他将手搭在景熙肩上,“小景儿,你应该在知晓此事后与我一同大快人心,你应该嫉恶如仇,应该觉得她是得到了应得的报应,而不是……”

    景熙拂开他的手,打断他道:“而不是?而不是什么,而不是将她拉出来?”

    她盯着祁夜依,目光如炬,“祁夜依,这世上没有什么是绝对而应该的。我知道张书晴并不无辜,可身为一个有人性的人,我不能这样做。”

    “什么世俗枷锁,什么贞洁牌坊,这对我们而言毫无意义。只是张书晴可以死,却不能被凌辱而死。”

    “这对一个人,任何一个有尊严的人而言都是屈辱。”

    “呵。”祁夜依冷笑一声,“人性?尊严?景熙!别将你那一套优待妇孺老弱的战俘策略用在自己人身上!我问你,你可有杀了她!”

    景熙蹙眉。

    祁夜依继续质问,“你敢说你没有私心!今日的张书晴如此,那如果今日的赵烷真是个无恶不作的昏君,你可会杀了他!”

    景熙:“不会!他不会是昏君,他是我教出来的,他会暴会厉,他唯独不会昏!”

    “吕氏出后,赵氏为皇,两家制衡百年,张氏因从龙之功而出,破了这个局面。我不能杀赵烷,同样更不能杀张书晴。”

    “所以赵烷不能死,张书晴更不能死。他们不是一个人,而是两家氏族的象征。”

    她迎着祁夜依的目光,“师父,你要知道,这世上最痛苦的赎罪方式并不是死。”

    “死了就不痛了。”

    祁夜依挑眉,“所以你让他们好生活着?那你来此的目的是什么?张书晴妖妃你不杀,赵烷暴君你不杀,你是来看热闹的?”

    景熙笑了,不知是无语还是被气笑了,“师父,你倒真是醉得不轻。你忘记是谁让我们来的吗?”

    祁夜依蹙眉:“阿若。”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不信赵烷会这样,更需要弄清阿若的目的是什么。”

    景熙并未向祁夜依透露国师那句“他的目的是野心”。

    至于什么野心需要这般劳民伤财,景熙所猜测的只有一个——扩张疆土。

    祁夜依一笑,像是松了口气般,道:“原来你就求个心安理得……”

    幸好,幸好不是……

    不是真的什么好人……

    景熙歪头看他,他那股释然的神情却转瞬便消逝了。

    她顿了顿,问道:“祁夜依,你呢?你需要我做什么?”

    直球出击的问题打得祁夜依猝不及防,他低头拍了两下扇子,随即笑道:“你猜。”

    景熙轻笑,不置一词。

    管他要做什么,只要能帮她复仇,如何都成。

    祁夜依抬手,将落于景熙肩上的秋叶拂去,飘飘荡荡吹在了火红嫁衣的小姐额上。

    “小姐,小姐,怎么办,奴婢害怕!”

    小丫鬟紧紧抱着女子胳膊,面色发白。那小姐心中也是怕得紧,可面上不肯显露一点。

    二人紧紧依偎在一起,被一辆满是稻草的板车拉着。

    “云莲,本宫是太尉之女、堂堂九皇子妃,成婚之日这群歹人作乱,定会被父亲和九殿下联手捉拿的!”

    一旁的土匪叼着稻草一笑,面上刀疤随着这个笑抖动,像一条扭曲的蜈蚣。

    “张小姐,您也不想想我们是承了谁的意才能把您抓来的。要上边没人,给咱十条命咱也不敢掳走您呀。”

    张书晴紧紧咬着牙关不说话,定是离间计!

    父亲和烷哥哥定会来救她的!

    另一个土匪照着刀疤土匪的后脑勺拍了一下,“你他娘的,就你长了个嘴是吧!”

    一伙土匪疾行在白日的山路上,大摇大摆,无所顾忌。

    “砰——”柴门被狠狠踹开,两个身影砸在地上,扬起一地灰尘。

    “小姐,小姐!”云莲连扑带爬地到张书晴面前,张书晴浑身发颤,眼带倔强一个劲地瞪他们。

    “你们两个小妞老老实实待在这,要是听话还好,要是不听话!”土匪横眉冷对,大刀一砸,震得二人一哆嗦。

    “把你们扒皮抽筋扔进油锅里炸了!”

    几个土匪看着缩作一团的主仆俩,哄笑一团闭门离去。

    “小姐,小姐,怎么办……”云莲看着紧闭的大门,上面的绰绰刀影让她六神无主。

    张书晴咬牙,“不要担心,没事。我们等天黑。”

    云莲:“天黑?”她眼神有些迷瞪,“对了,话本上逃跑都是天黑的。”

    张书晴没说话,她环顾四周观察,柴房西南角一堆柴火,露着半截窗户,不知道有没有封死。

    她道:“云莲把这些木柴搬到一旁去。”

    云莲踌躇着不敢动弹,不放心道:“小姐,奴婢害怕被他们发现……”

    张书晴已经上手在搬了,“没事,你放心,烷哥哥一定会来的,就算真和那些土匪说的一样,我们也不要怕。我是陛下赐婚的当朝皇子妃,没人敢动我们的!”

    二人将柴一块一块搬到了一旁,张书晴大概能够到窗子,用力一推是锁死的。

    她顿时慌张了起来,怎么办,怎么办……

    张书晴紧紧握住拳头,不行,她得想法子撬开这窗户。

    入夜,匪寨中几人正在把酒言欢。

    “大当家的,不好了,咱今儿掳来的那个女的不见了!”

    “什么!十几个人守着还能让人给跑了!”土匪头子虎喝一声,“操,给老子找,找不回来谁都别想活!”

    匪寨中当即灯火通明,吵起了整片林子的鸟。

    “云莲,这里也太臭了。”张书晴用袖袍捂着鼻子,嫌弃地道。

    两人弓腰向外张望。

    “小姐,这里是水沟,自然臭的。”那窗户跳出去是条水沟,与山壁相接,窄窄的,只有一人通过的空间。

    “小姐,天黑了快走吧,被人发现就惨了。”

    张书晴感觉撬开那窗户就花光了所有的力气,一时有气无力的。

    可生死关头她就算腿折了腰断了也得跑。

    “咔——”

    “小姐!”云莲惊呼一声,又赶紧捂住自己的嘴。

    张书晴面色惨白,一抬脚便是汗如雨下。

    “脚崴了。”

    “小姐,怎么办?”云莲声音颤抖,感觉快要哭出来了。

    张书晴咬唇看她,思索片刻道:“云莲,你先走,去山下找烷哥哥和父亲。”

    “不,奴婢不走。”云莲止不住地摇头,“奴婢不要离开小姐。”

    张书晴推推她,“不行,你快走,这里更不安全。他们总会知道窗户被撬开的,一旦跳下来我们都完了。你快走!”

    云莲摇头,“小姐,我不要……”

    张书晴继续向外推她:“云莲,快走,我的命就交给你了!”

    小姐的命交给我了……

    云莲抹抹眼泪,向外跑去。

    张书晴看着她逐渐远去的身影,失去力气地坐在这臭水沟里,将自己紧紧地缩成一团。

    脚踝上阵阵疼痛袭击着五感,她望着四边长条的天,只有几分月光泄下。

    “驾!”

    “九皇妃殿下!”

    “殿下!”

    嘈杂的骂骂咧咧的寻人声中突然响起马嘶鸣的阵阵声响,接着是清朗的叫声由远及近传来。

    张书晴蓦地睁开了双眼。

    她方才已经缓慢地挪到臭水沟尽头处,看着外面人仰马翻的一切,止不住担心云莲会出什么危险。

    而现在……张书晴看着骑在高头大马上,一柄长剑招招取人性命的少年郎,霁月清风、琼枝玉树不足道。

    她转一转脚踝,一瘸一拐向前奔去,“公子,我在这儿!”

    她一开口,声音不大,那人却能当即锁定她,策马而来,一只暖如煦阳的手伸来,将她带上了马。

    “小姐受惊了,抓好马匹,臣杀出去。”

    耳边是风呼啸的声音和强劲的心跳。张书晴不受惊,她不怕,她紧紧抓着那匹白马的鬃毛,雪白色,就像那一夜的月光,那么耀眼。

    ……

    张贵妃身体抱恙,陛下龙体有恙,赏花宴没了主角,天还没暗便早早结束了。

    御花园,祁夜依拿着罗盘装模作样地晃荡。

    “小景,你说的鬼在哪儿,我这罗盘怎么没动静?”

    景熙:“不知道。”

    她蹲在宫女中午倚靠的树旁,捻了一抹土。

    湿的。

    景熙指挥祁夜依:“你坐到此处。”

    祁夜依折扇捂脸,只露出一双漂亮眸子,满是嫌弃地扫过那松松软软的地面,“咦,恶心。”

    景熙变出件衣服铺在上面,“坐。”

    祁夜依无奈了,只得坐下。

    只是刚一坐下,他就发觉不对劲。他的罗盘居然动了。

    祁夜依当即站起来想跟着罗盘走,谁知罗盘不动了。

    他试探着坐下,罗盘又动了。

    祁夜依当即道:“这下面肯定有东西!”

    景熙道:“不管什么,先捉鬼再说。”

    她看着罗盘像无头苍蝇般左右晃动,最后直直指向了祁夜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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