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谈话以不欢而散为结果。
想也知道他怎么会和苏珂说这些。两人之间的关系虽说不是陌生,也绝不是可以交付秘密的好友。
“一两年了,一点进展也没有。”苏珂靠在床上,看着透亮的窗户默念,“三个月,得快一点。”
她伤未好,只能暂时留在清河镇,到第二天才知道慧觉和尚在她脱离危险后,已经决定离开。
他是救命恩人,苏珂认为一般情况下应该去送别。
慧觉师傅是个好人,他面带微笑的和苏珂说,“小僧一个游历僧人不用相送。苏施主还未痊愈,当好好歇息。”
苏珂看着他一头青肿,嘴巴一张一合,像个癞头□□又丑又可怖,噗嗤一声笑出来,眼见燕不知站在一旁,她赶紧说道,
“慧觉师傅对苏珂有救命之恩,应当相送。”
两人又客气一番,慧觉才背上行李离开。
客栈里只剩下她和燕不知两人,要是从前,苏珂早早就得进屋子好避开这人。
现在,她拄着拐杖非但没有回房的意思,反而将身体重心倚在门框上,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燕不知身上。
晨光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侧影,也落在他紧抿的唇线上。他似乎刻意避开了苏珂的视线,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尤其要远离眼前这个“生人”的疏离感。
“师祖,”苏珂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带着一种剥离了羞赧与顾虑的直白,“师祖有疑问,觉得我中邪了?”
燕不知身形微不可察地一僵,并未回头,只淡淡吐出一个字:“是。”
“因为我说喜欢你?”苏珂的语调里听不出任何旖旎或试探,更像是在分析一个客观事实,“还是因为问了你的……”
燕不知终于转过身,墨玉般的眸子沉沉地看向她,“从前的你不会这样?”
苏珂挑了挑眉,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感兴趣的神色,她向前挪了一步,拐杖点在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轻响,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我只是觉得,时间宝贵,绕来绕去实在浪费。”
她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冰锥,精准地刺向燕不知刻意维持的距离。他眉头紧锁,看着她那双眼睛清澈依旧,却少了往日的灵动与躲闪,只剩下一种近乎无机质的探究和执着。
“还说不是中邪。”燕不知移开目光,语气生硬,“怎么,你忘了和你出双入对的裴云初了?”
苏珂眨巴眨巴眼睛,脑海中翻然映出灰色的眼眸,她清楚的记得从前面对这双眼睛的怜惜和不舍。
可他是拯救世界的主角耶,有什么好怜惜的,苏珂再次觉得从前的自己不正常。哪有弱小可怜强者的。
真正可怜的不应该是自己吗?
“他可没有在我生死一线的时候从天而降,救我于水火之中。”苏珂扯出笑脸,转眼将那双眼睛抛诸脑后,
“我喜欢一个救我于危难的人不应该吗?再说……”她低笑一声,这笑声在安静的客栈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觉得我们之间都有一个秘密。”
燕不知的呼吸似乎滞了一瞬,他猛地看向苏珂,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锐利。
“大宗师,灵鹤山的定海神针,为什么会对我另眼相看?是有什么前尘纠葛?”她拄着拐杖,又向前挪了小半步,几乎要侵入燕不知习惯保持的安全距离,“师祖的秘密好多呢?比如为什么会从建宁府突然到这里,之前走火入魔、背后的……咳咳咳……”
“放肆!”
陡然掐住她的喉咙,苏珂难受的扒拉两下,无果,攥住他的手腕,委屈说道,“我只是在想,师祖的秘密是不是和我有关,或许我们开诚布公,能更快的解决彼此的疑惑。”
说完停顿片刻,苏珂又补充一句,“大宗师还不如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更有胆色?”
她苍白的面容上带着伤后的虚弱,眼神却亮得惊人,那里面没有她说的爱慕,没有敬畏,他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你需要静养。”燕不知最终没有回答她的挑衅,只是后退一步,重新拉开了距离,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淡漠,“回房去。”
苏珂看着他后退的动作,咧着嘴漏出笑颜!
呀!
好歹大宗师的,真的只会嘴上逞强,不动手。
她深刻怀疑系统说的和她看到的是不是一个人。
至少从观察来看,除了系统盖棺论证的武力值,所谓的反派脑子也不是很好使嘛。
若是可以的话,哪用什么爱,干脆直接药倒,一动不动完成要求就行。
如此想来,苏珂开始计算着要用多少药,怎么让这人喝下去,时间要控制在多少。
假如中途醒过来,要不要提前把他捆起来,用什么样的绳子,或者大宗师可以挣开锁链吗?
这样一想就入了神,直到晚上再次见面,燕不知表示已经送信倒建宁府通知苏越,苏珂才回过神来。
她不知苏越会不会来,但裴云初八成会到。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碍事的很,若是这么个大活人在跟前,莫说靠近燕不知,怕是连说话的功夫都少见。
当真是狗皮膏药。
苏珂的眉头拧在一起她思量着怎么解决这事。
夜半十分,客栈里静悄悄的,守夜的店小二睡在堂厅,拐杖哒哒的敲打在地面上,燕不知房门嘭地打开,瞧着门前的人,
“大半夜不睡觉,晃荡什么?”
燕不知这句带着薄怒的质问,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珂仰起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扯出一个虚假的笑容,“咱们这次下山是奉掌门之命去沙漠,耽搁这么久,苏珂心生愧疚,怕影响师门要事,所以来问问师祖。”
燕不知眉头紧锁,眼神如冰刃般刮过她,“不耽搁。”
“掌门要找的东西会不会和师祖有关。”苏珂往前蹭了半步,拐杖点在燕不知门前的地板上,“这也没关系吗?”
“你到底想怎样?”燕不知有些心累。
苏珂挤进门,声音带着点蛊惑的意味,“弟子也只是想早日完成师门命令,为师祖解忧。”
“等裴云初到了,立刻出发去沙漠。”
“别!”苏珂立马举手反对,“等师弟来还不知几日,要不我们先出发,留下信让他追上就是。”
许久未有人靠的这般近,燕不知收回想要后退的腿,总觉得要是真往后退了,这姑娘一定顺杆子往上爬,往后更加过分。
他从前不知道苏珂是个什么样的姑娘。
刚上山就冲上映月池,鲁莽胆大的让人害怕。后来受伤,又变得过分拧巴怪异。
到了今日,好在不拧巴,性子更比之前直白,可假话说的比真话还真。
他是绝对不信她嘴里说的什么爱慕。
“好啊!”燕不知也扯了个笑,“那明早就走。”
说着将人推出门外,嘭的一声将门关上。
“谁!谁!”
店小二惊地从桌上做起来,伸着头往门外看,蛐蛐咕咕叫着。又看了看四周,见二楼客人在廊上站着,心里暗骂一声‘大半夜出来见鬼呀不睡觉,’又躺在桌上呼呼睡去。
大门紧闭,苏珂眨巴眨巴眼前,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她越发好奇燕不知为啥对她这么纵容。
两日后,清河镇。
裴云初风尘仆仆,跟着信上所说找到客栈,大堂三两个客人,店小二坐在楼梯附近打着哈欠。
“客观打尖还是住店?”他麻溜的站起来,汗巾往肩上一甩,一脸讨好的笑容。
“小二哥,前两日可有个姑娘和一个男子在这?”
找人的……
店小二收起笑容道,“咱们店是清河镇唯一的客栈,哪日没个姑娘和男子呀。”
“是个漂亮姑娘,和脸上有伤的男子。”裴云初蹭地拔出定霜撂在店小二的剑伤,剑身拍了拍店小二耳朵。
“有的,有的!”店小二被他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前两日就走了,只住了一天,小的这才想起来。”
“走了?”裴云初追问,“往哪走,可有信留下!”
“这……小的真不知道啊!”店小二苦着脸,余光扫见冷白的剑光,心里一抖,快速说道,“天一亮,两人就走了,什么也没留下啊!其余的小的真不知道了。”
裴云初的心沉了下去。
漫漫黄沙路。
三匹骆驼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滚烫的沙丘上,驼铃单调地响着,更衬出大漠的空寂与灼热。
苏珂裹着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被颠簸的骆驼晃得头晕眼花,百无聊赖。自从离开客栈,燕不知就像是个哑巴一样,怎么都不说话。她揣着一拳头大小的蒙汗药,硬是没找到机会。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这般样子惹烦了这人,燕不知带着她连赶死赶只用了半个月就到了漠北,找了当地人租了个骆驼就往里跑。
她看着前方燕不知挺拔却沉默的背影,眼珠一转,开始没话找话。
“燕不知。”她拖着调子,声音在风沙里有点模糊,“你说……这破沙漠,鬼影子都没有,喝口水都是烫的,真能有块‘极寒古玉’?听着就不靠谱啊!”
她咂咂嘴,像是在品味一个荒谬的笑话,这感觉……啧啧,就像接到个诈骗电话,说沙漠里有千年冰山雪莲,专治疑难杂症,忽悠人过去,结果一下车就被拉到缅北噶腰子。
她越想越觉得好笑,自己咯咯地乐起来,完全不顾燕不知越来越冷的侧脸。“你说掌门是从哪得的信,接应的人在哪里,总不能一句大漠有,咱们就漫无目的的找吧?”
“要是找不到可怎么办?”珂故意把声音放得又软又慢,带着点天真的好奇,眼神却锐利地刺向燕不知紧绷的后背,“就算找到了,是不是真能……镇压心魔,治疗某些人……走火入魔留下的隐患呀?”
“噤声!”燕不知猛地回头,看着在骆驼上东倒西歪的苏珂,叹了口气,手中真气卷起苏珂的头巾,快速的将她整个脑袋包出,只留下出气的鼻孔。
“呜呜呜!!”苏珂扒拉着脑袋,那布巾就像黏在头上一样,怎么都扒拉不开。
燕不知舒了口气,看着牵头的向导,眉头轻松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