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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黄沙遮眼

    天空湛蓝得近乎残酷,没有一丝云。正午时分的沙漠像被打翻的熔金炉,亿万吨砂石在日头下折射出粼粼波光,正如同另一片海洋。在这般酷烈的灼热下,所有生物都销声匿迹,隐藏在更深的阴影之中以求自保。

    静默的沙丘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流动,棱脊线如刀削般锐利,投下的阴影随着日头偏移缓缓蠕动,像某种蛰伏的巨兽在舒展鳞甲。偶尔有耐旱的沙拐枣探出头,果实早已被抢食殆尽,光秃秃的枝条上缠结着半枯的叶片,被风撕扯出细碎的声响。

    远处巨大的孤岩被岁月啃噬成镂空的神龛,岩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风穿过时发出低沉呜咽,仿佛远古祭歌残留的尾音。空气因高温而扭曲,热浪卷起旋涡,把沙粒抛向高空,在阳光下绽开转瞬即逝的琉璃之花。

    沙粒在脚下发出细碎而干燥的咯吱声,像无数细小的牙齿在咀嚼。脚印刚留下就被风抚平,仿佛从未存在。此刻,两位神明并肩行走,他们的衣袍却未被风掀起,仿佛连风也学会了敬畏。

    顾耽耽的目光掠过沙海,看见每一粒沙都在低声讲述被遗忘的王朝、沉没的绿洲、以及那些曾在此地哭泣又风干的灵魂。

    她上次抵达此处时,这里还没有完全变成死地。

    不止是她,江豇好也感慨道:“什么样的魔煞要在这里称王称霸?方圆十里连个喘气的都没有,师妹你说说,这是图啥!”

    这是个好问题,但顾耽耽无法回答,因为她只负责封印魔煞,而不是理解魔煞。

    暮色降临时,沙蜥贼头贼脑地从洞穴探出来,试探面前的人类是否能造成危险。女人抬袖拂过,银沙忽然朝两侧分开,竟显露出深埋地底的古河道。男人指尖凝出一簇星火掷入虚空,沉睡千年的梭梭种子便噼啪炸响,在龟甲纹路的河床上绽开淡紫色的花海。夜鸮掠过新月投下的阴影,看见两位神明驻足之处,方圆十里的鸣沙同时震颤,奏出编钟般浑厚的韵律,惊醒了蛰伏在沙下的沙漠蚁。这些通体透明的生灵排成蜿蜒的光带,将他们途经的足迹缀成横贯大漠的银河。

    “是不是很美?”江豇好忍不住邀功,他不耍宝搞怪的时候,是有一张很英俊的脸的。夜幕像深蓝绸缎一样滑落,光影在他脸上错落,眉骨到鼻梁连贯出漂亮的曲线。顾耽耽没来由的想到很多年前,师傅曾说,他们下山后没钱的话,可以让师兄去出卖色相吃软饭。按照这种标准来说,应当是美的。但她不知道要怎么表达,张口后说的竟然是:“可是你挡住了我要寻找的痕迹。”

    白日残存的最后一缕热气逸散,替换成带着寒意的风,刀子似的刮过耳廓。两人相顾无言,江豇好打了个响指,火苗‘噗’地在枯死的梭梭树上蹿高。

    “再喝一口。”他半跪下来,把温水递到她唇边,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吞没。顾耽耽盘膝坐在一旁,火光在她皮肤上镀了一层流动的铜。顾耽耽挑眉,抬手去接,却被他躲过。江豇好固执地亲自喂她,像对待一只易碎的瓷盏。某种程度上这已经是种进步,在她还是人身时,就不爱吃饭喝水和睡觉,别人只当是修炼刻苦,江豇好却知那是自小一贯挑剔。于是便随时携带着她单独使用的器具,哪怕现在已是残魂,也要耗费灵力去凝结出当年那些物品的样子。

    可那有什么用呢?

    “师兄”,她无奈极了:“我不是纸糊的娃娃。”

    “可你下午在风口里咳了三次。”他晃晃水杯,发出轻响,像在强调证据:“三次。”

    如果神真的会咳嗽,那温水也是无济于事的。就好比当年那些器具也没能让她多吃几口,断绝口腹之欲本就是飞升之像,有何可解?不过是心疼而已。

    她不再争辩,顺从得喝下那杯温水。

    喂完之后江豇好心满意足的起身,从虚空中幻化出一张狐裘毯。他抖开毯子,像展开一面柔软的盾,不由分说裹住她的肩,手指在边缘来回掖了三遍,确认没有一丝缝隙漏风。

    “我来守夜。”毕竟也是到了魔煞的地盘:“你大病初愈,要早早休息,不准熬。”

    夜深至亥时,火星渐矮。顾耽耽没有争辩自己根本不需要睡眠,而是掐指弹出一气。江豇好终于抵不住这些时日的疲惫,脑袋一点一点,逐渐维持不住人形,化作木偶小人倒到了她怀中。

    直到第一颗晨星坠向地平线,顾耽耽才缓缓抬起手。月光顺着她的指缝漏下来,本该凝结成冰棱的神力,此刻竟化作细沙簌簌坠落,在掌心积起一小捧、又被夜风吹散,如同从未存在过。

    次日的天气更是恶劣,沙海被烤得发白,空气如同被烧得半融的铜汁,晃得人视线发虚。顾耽耽走在前,靴底踏在沙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江豇好与她错后半步,左手时刻悬在她肘边,仿佛只要她一个踉跄,他就能把人稳稳托住。两人都默契的没有提,一个女武神为何要在沙漠中徒步前行的问题,她的灵力可能连驾驭琨虹都不够了。

    顾耽耽忽然抬手示意停步。前方大石的背阴处,一抹极不和谐的暗紫映入眼中,那颜色在漫天黄沙中,实在是太过扎眼,叫人一眼就认了出来。

    “紫微星袍……”江豇好低声道。

    两人快步掠至近前。沙窝里,一名青年仰面而卧,紫袍下摆被风掀起,露出磨损不堪的鞋裤。他面色惨白,唇角凝着发黑的血痂,胸口微弱起伏,仿佛下一瞬就会停掉。这般狼狈模样,几乎让人认不出此人正是当日嚣张跋扈的紫薇宫主许世忧。

    顾耽耽单膝跪下,指尖拂过他颈侧脉门,眉心微蹙:“脉象乱得像被刀割的弦……”

    见师妹有意要救,江豇好不情不愿的幻化出水囊,粗暴扯起许世忧的后颈,开始喂他喝水。清水刚沾唇,昏迷中的人竟无意识地呛咳,血丝顺着嘴角蜿蜒,滴在沙上瞬间被吸干,留下几点暗褐。

    “不能这么灌。”顾耽耽抬手止住他,掌心覆在许世忧额心,一缕极细的银丝缓缓渗入。

    沙粒钻进靴筒时,许世忧总觉得那是无数细指在抓挠他的脚踝。他明明记得是跟着星图走进这片洼地的,转眼却看见洼地隆起变成沙丘,在暮色里不断蠕动。风裹着呜咽声掠过耳畔,仔细听竟像是紫微星宫的编钟在响,可抬头望去,天幕上的北斗七星全倒悬着,勺柄正一滴一滴往下淌暗红的光。

    “宫主?”

    身后传来小徒的声音,许世忧猛地回头,却见沙地上跪着个穿宫装的影子,发髻上插着他亲手赐的银簪。可等那影子缓缓转过来,脸却是平的,只有七窍里往外冒沙,簌簌落在地上积成小小的坟包。

    他踉跄着后退,靴跟踢到块硬物。半块碎裂星盘上的轨道正在自行游走,把紫微垣的位置挪到了南天,活像被人硬生生拧乱的麻绳。他盯着看,就像是坐在其中,转瞬之间便来到了胡杨林。

    枯死的树干上缠着褪了色的经幡,风一吹竟展开成无数张人脸,眉眼依稀是宫里的旧人。他伸手去扯,指尖触到的却是冰凉的皮肤,经幡上的皱纹突然动起来,变成密密麻麻的眼睛同时睁开盯着他。

    沙地上开始渗出黑水,漫过脚踝时竟泛起鱼鳞般的光泽,水里浮着的不是鱼虾,而是无数只手,想要把他拖入无间地狱。

    “这不是真的……” 许世忧咬破舌尖,血腥味让眼前的景象晃了晃。胡杨林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紫微星宫的丹陛,石阶上的兽纹正顺着石缝往下爬,活生生的立起来。她明明记得出发前亲手封印了宫底的裂隙,此刻却看见裂缝里也伸出无数只手,其中一只腕间有颗小痣,正和自己的一模一样。

    黑水已经漫到膝盖,那些手开始拉扯他的宫装。许世忧挥剑去砍,剑刃却穿过虚影,反在自己手臂上划开血口。血滴进黑水里,瞬间开出朵朵血莲,花瓣里浮出张脸,是他自己,正阴森森地笑。

    “逃不掉的……” 那张脸说,声音像砂纸磨过。

    他呕出一口血,血里带着细碎的星屑。

    星屑落在地面,竟长出一片极小的沙漠,沙漠中央竖着一块路牌:

    “回头者,永堕。”

    路牌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也是他自己的笔迹:

    “不要相信任何一次天亮。”

    此刻,天边真的亮起一线白。白得刺眼,像有人拿刀划开黑夜。

    绝望像黑水一样漫上喉头时,逆光里走出两个人影,轮廓边缘燃着毛边似的金线。

    许世忧愣在原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哑吼声,他已经分不清这是幻觉,还是终于有人把他从梦里打捞。

    直到来人一把攥住他手腕,体温透过皮肤传来,江豇好狠狠敲他后背,骂了句“别发愣”,

    许世忧才听见自己心跳重新归位的声音——‘砰’、‘砰’、‘砰’,像有人在遥远的星宫里,敲响了久违的晨钟。

    他猛地呛咳起来,这才发现自己正趴在块风蚀岩下,江豇好正嫌弃的用帕子给他擦脸,顾耽耽半跪在旁边,指尖凝着点微弱的银光,按在他眉心。

    “醒了?” 顾耽耽的声音有点哑。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帕子糊了一脸,只听江豇好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还不快来跪谢爷爷奶奶的救命之恩。”

    幻境里应当没有这么烦人的角色,风蚀岩后的沙丘静静卧着,既没有蠕动的鳞甲,也没有倒悬的星辰。可许世忧摸了摸怀里的碎裂星盘,裂纹里的星砂已经彻底暗了,就像他幻境里看见的那样。

    许世忧咳着将碎裂星盘攥得更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风蚀岩投下的阴影里,他鬓角的碎发粘在汗湿的颊边,往日里总带着宫主威仪的声音,此刻竟抖得像被风卷的残烛。

    “月前,新帝登基,国库亏空。”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顾耽耽无甚兴趣:“我并不参与人间国事。”

    许世忧看着眼前这个刚救了自己的汉水神女,叹了一口气:“屋漏偏逢连夜雨,汉水沿岸多处决堤,受灾严重。国库粮仓全填了进去,可堤坝缺口像吞金兽,官家连给河工的汤药钱都凑不齐了。”

    顾耽耽猛然回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询问江豇好:“我昏迷的这段时间,汉水失控了?”

    “钦天监夜观天象,说西北沙海藏着述轮王宝藏。” 许世忧仰头灌了半壶水,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进领口,“传说那王墓里不仅有金山银海,还有能让江河改道的定水神针。陛下点了紫微宫的将,让我带队来寻。”

    顾耽耽突然按住他颤抖的肩。女武神的指尖带着点微不可察的凉意,却让许世忧猛地打了个激灵,像是从混沌里被拽回半分清明。

    “我不是孤身来的。” 他的声音突然劈了个岔,眼眶在风沙里红得厉害,“世子殿下…… 他也一同前来了。”

    “进沙海第三天就走散了。” 他垂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天起了黑沙暴,我听见他喊了声‘星盘’,等风停了就什么都不剩了。” 他突然抓住江豇好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个刚从幻境里挣脱的人,“他靴底有我紫微宫特制的荧光砂,顺着痕迹能找到他!求你们……”

    倘若世子出了什么事情,他这个下属却完好无损两手空空的回去了,皇帝的雷霆之怒可不是谁都能够承受的。更别提他还是世子的半个老师,二人本来就有着深厚情谊。

    只看眼前这祸星肯不肯帮忙了。

    顾耽耽突然站起身,望着远处起伏的沙丘询问道:“荧光砂能存多久?”

    许世忧猛地抬头,眼里爆发出泪光,像濒死的飞蛾扑向残烛:“七天!只要没被风沙埋住,七天内都能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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