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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述轮王

    夜风从头顶裂隙灌入,火焰猛地一抖,将众人的影子撕成两半,述伦王这三个字压在顾江二人心头。敌人并不可怕,但往事总是沉重。

    帐外铁骑踏碎霜土,如雷的心跳里,顾耽耽彷佛听见一个久远得几乎风化的嗓音在耳后轻笑:“师妹,草原的月亮又圆了,你却还是不敢抬头看我吗?”

    那声音像一柄弯刀挑开她封存的记忆。

    顾耽耽看见千年前的述伦,那时她还不是王,只是被部族放逐的孤女。赤足踏过雪原,拐杖上系着生锈的骨铃,铃声回荡在整片荒野中。雪下得极大,那时黄沙还没有吞并草原,无垠白茫同样了无生机。孤女跪在冰湖之上,以骨刀割开掌心,血珠滚进冰缝,湖面便浮起幽蓝的火焰。

    “我要整个草原。”述伦说这话时,雪落在她睫毛上,竟没有融化,“作为交换,我将献上整个灵魂。”

    这次召唤并没有结果,因为那时她的灵魂还没有重量,不配被选中。

    等她成为扬名三十三部的女战士时,血色残阳染红了连绵起伏的胥山。她仍旧披着洗得发白的羊皮袄,看起来像年幼时一般柔弱无助。不同的是祭坛边堆砌出京观,上方倒悬着尚未瞑目的奴隶尸体,鲜血顺着图腾柱蜿蜒而下,在地面汇成诡异的符文,终于引来黑风呼啸。

    不可名状的虚影在祭坛中央翻涌,那团凝聚了万载怨毒的黑雾,每一缕烟丝都像有生命般蠕动,发出无声哀嚎。历代在草原上死去的魂灵都无法流向归墟,魔煞才是这片焦土的主宰。神不会眷顾这些蛮夷,述轮知道该向谁祈求。

    “你想换什么?” 虚影的言语不似人声,更像无数利爪在铜鼎上刮擦,只一句就让听者后脑胀痛:“疆土?权势?还是让所有仇敌化为飞灰?”

    羊皮袄下的肩膀剧烈颤抖着,那孤女却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我要整片草原。”

    她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我要所有部族都臣服于我,我要这片土地再无战乱,我要成为他们永世不敢背叛的王。”

    虚影发出低沉的嗤笑,猛地俯冲下来,卷起她额前的碎发:“那么你愿意为此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我所有。” 孤女仰起头,那眼睛里彷佛有野火在燃烧,“我的喜怒哀乐,我的爱恨嗔痴,我的意志坚持…… 还有这具躯壳里的灵魂,都给你。”

    风突然停止盘旋,祭坛上的鲜血诡异地凝固成琥珀色。黑雾中伸出无数根漆黑的丝线,像毒蛇般钻进孤女的七窍。

    孤女的身体在剧烈抽搐中拔节更高,不逊色于最强壮的摔跤手;皮肤下浮现出流动的暗金色纹路,从此刀戈不再能伤害她;原本清澈的眼眸被浓稠的墨色吞噬,自此她便能分辨出虚伪与忠诚,谁也无法用谎言将她欺骗。唯独嘴角的弧度变得冰冷,杀伐果断的王不再需要对任何人露出微笑。

    “从今日起,你名即为述伦。” 魔煞天尊的声音里带着满意的嗡鸣,“记住,你的王座要由鲜血浇筑,你献上的是王的魂灵。若有一日败退,功绩消散之时,我便要收取整个草原来为你抵账。”

    祂伸手穿过黑色火焰,指尖点在述伦眉心。那一刻,分明有什么东西从她体内被抽离,不是心脏,不是魂魄,而是一缕极轻极薄的、带着奶香与马鬃气味的‘人味’。它没有被天尊收下,被弃之如敝履,被随手抛入高空,迎风而散。

    述伦随即倒下,她身后是一条焦黑的路,路尽头是焚毁的部族、倒悬的星河、以及她未来王座下堆叠的无尽尸骨。

    后来草原传唱的故事里,述伦王骑着黑鬃马挥刀一统三十三族,她的披风是敌人的皮,王冠是敌人的牙。无人知晓每一场胜仗后,她都要独自走进王帐最深处的血池。池水由战败者的血与她的泪调成,天尊就吸附在池底,啃食她日益稀薄的影子。那双失去神采的眼睛不是草原上征战四方的女王该有的。

    原来那些关于述伦王从不做梦、从不流泪的传闻都是真的,一个献祭了灵魂的人,又怎能拥有属于活人的情感?

    直到最后一场大战前夜,她竟独自来寻找顾耽耽,带着雪与火的味道,腰间不曾佩戴任何一柄弯刀。

    “我忘了羊奶酒的滋味。”她突然说,脸上依旧毫无表情,“也忘了怎么哭怎么笑。”

    那天月亮大得狰狞,似是魔煞在盯着猎物,不过祂并不担心自己会落空。顾耽耽看见她眼底空荡荡的,只剩两个细小的黑洞,那正是是天尊取走灵魂时留下的伤口。

    述轮好似已经知晓自己的宿命,她能感知到自己的神智在逐渐溃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疯狂的毁灭欲望,渴求周遭一切为她陪葬。

    “由你来斩下我的头颅,也算一种不错的结局。”

    江豇好忽然发言打断了顾耽耽的思绪:“到底谁告诉你们述轮王墓里有宝藏的啊?你以为她为什么要起兵,她想联合三十三部入侵中原,去抢把大的!草原上都穷的光屁股跑了,哪里有钱给她修大墓?”

    许世忧和李屹炱面面相觑,随后默契的避开了这个话题,倒是碧諕阴阳怪气了起来:“没有宝藏,搞不好有美男,述轮王唯独喜爱色相,还曾邀请大名鼎鼎的氓山神君做王夫呢!”

    江豇好斜眼横了碧諕一眼,随后轻咳一声:“提这些陈年旧事做什么。”他声音开始阴阳怪气起来:“长得好看怪我喽?述伦王当年为了找个称心的王夫,差点没把整个草原翻过来。就这都没看上你,你不反思一下你自己?”

    两人由此开启了嘴仗,顾耽耽握着火把的手指顿了顿。

    她记起来了。

    那时他们刚进入草原,天大地大,不知何处追寻魔煞踪迹。草原上突然广发诏令,述轮王要寻一位 “容姿冠绝四海,能力堪配君王” 的男子给自己做王夫。消息传到他们所在之处时,信使盯着江豇好一眨不眨,觉得他十分有潜力,于是更加唾沫横飞的推销,缠着他们不让走。

    “她要找的哪是王夫,分明是想找面镜子,好日日端详自己有多了不得。”江豇好当时撇着嘴十分不屑,对于一个追求飞升的修行者,区区王夫之位又算得了什么。他若是有心争锋,大位也算唾手可得。

    话是这么说,可当述伦王的铁骑真的到来时,江豇好脸上的玩笑神色瞬间僵住。得来全不费工夫,魔煞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那天的日光格外刺眼,述伦王的尊驾停在溪边的空地上,十二匹玄黑色的天马扬着蹄子,鬃毛在风中飞扬。

    “你跟我回去。” 述伦王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做我的王夫,草原的半壁江山分你一半。”

    江豇好抱起双臂冷笑:“我有想要的东西,自己会去拿,犯不着靠女人赏。” 他顿了顿,忽然凑近几步,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促狭,“再说了,你可没漂亮到令我心动,跟我师妹比,可还差的远呢。”

    那天述伦王的脸色很不好看,她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被拒绝的感受了。周围的仆从吓得跪了一地,唯有她站在原处,墨色眼眸里第一次掠过类似 “怒意” 的情绪,尽管那情绪很快就被更深的冰冷覆盖。

    “放肆。” 她只吐出两个字,转身带着浩浩荡荡的人群离去,显然不是善罢甘休的样子。

    把人气走他又开始邀功,顾耽耽并不理解:“她身上有很浓重的魔煞气息,接受这个邀请对我们很有利。”

    江豇好气的半死:“师妹,你怎么回事?为了区区一个魔煞,就要把我卖给别人当上门女婿吗?!我可是刚刚才夸你比她好看呢!”

    顾耽耽望着跳动的火光,忽然觉得千年前的时光好像就在眼前。那些被风沙掩埋的记忆,原来从未真正消失,只是藏在某个角落,等着被某句话、某个眼神轻轻唤醒。

    三百年前的夏末,草海翻金浪,述伦王的金帐比日头还亮。她遣人送来九十九条白狐尾缝成的聘袍,袍角缀满狼牙,江豇好穿上一走路就叮叮当当响。不过他并没有新婚的喜悦,只想磨刀霍霍向牛羊。

    使者不断向述轮王进言,这是个不老实的王夫,他看同行女孩的眼神可算不得清白。述轮王并不在乎,即使亲眼所见,亲耳所听。

    夜风从草海深处吹来,带着野薄荷的凉甜。穹顶像被泼了墨,一轮硕大无朋的月亮悬在中央,亮得几乎能照出人心里所有酸涩的褶皱。

    江豇好歪坐在缓坡上,繁复婚服被风掀得猎猎作响,他却偏生没个正形,发冠斜斜地坠着,乌发散落几缕,那双惯会含笑的眼睛漫步精心扫过:“明日我就要进王帐了。”婚娶大事被说的像是日常天气,“述伦王说,要在所有帐顶都挂上鲛绡珠,照亮整个草原。”

    顾耽耽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要喝醉,等你跟她一进王帐,我就即刻潜进去跟你会合。”

    “师妹,你说的好怪,我们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奸夫□□吗?” 江豇好忽然伸手,想去碰她的发梢,却在半空中停住,指尖悬在她耳后寸许。

    “草原的月亮又圆了,你却还是不敢抬头看我吗?”

    风突然停了,草叶不再作响。顾耽耽的睫毛颤了颤,终于缓缓抬起眼,月色落进她眼底。

    他的眼眸比月光更亮,亮得让她想起很久以前,他也是这样站在山谷的月光里,举着偷来的桂花糕,问她要不要吃。

    远处的篝火彻底灭了,只剩天边那轮圆月,静静悬在草原上空,照着即将成为王夫的他,照着站在他面前、像块木头般沉默的她。

    后来战火烧断了时间,她再没见过江豇好穿狐尾袍的模样。直到今夜,他旧事重提,语气里仍残留当年的愤懑,却又掺了点儿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

    “一入王帐述伦王就用金丝绳把我绑在她的王座上。”江豇好用指尖比划,仿佛那绳索还勒在他腕间,“她说草原的月亮太冷,要借我的体温煨一煨。”

    顾耽耽垂眼,她实在忘记了很多事,忽然她伸手覆了江豇好腕间,指腹轻轻摩挲:“那你煨热了吗?”

    江豇好愣住,半晌才笑,笑里带着百年未曾散尽的少年气:“没有。下一秒我就割断绳子跑了,跑之前,我还把王帐上最大的鲛绡珠给扯了下来,放进了你的乾坤袋。”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怕惊动什么:“那颗珠子……现在还留着吗?”

    顾耽耽没有回答,却从袖口摸出枚满是划痕的珠子,三百年过去,它已经不再闪耀,残留的余辉却还能在这阴暗的地道里照亮一小片区域,温和的笼罩着众人。

    “原来你一直留着。”江豇好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荧光在他脸上跳动,他只是怪自己没能更早一点把那颗夜明珠亲手系在她腕上,好让她在往后漫长的遗忘里,有个可以攥紧的凭证。

    证明曾经有人为了她,拒绝了整个草原的月亮。

    世子李屹炱忽地轻笑一声:“那述轮王也是不自量力,有真君在侧,神君怎会另看他人?若非仙凡有别,我定要以三百里红妆、七十二部乐曲来求娶。”

    一旁的江豇好敛起心事,脸上复起伪装。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眼睛一亮,竟真的凑到李屹炱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的鼓励:“世子这话可就说错了,什么仙凡有别,那都是些陈腐的规矩。你瞧,我师妹现在不就好好地在这儿吗?喜欢就去追啊,没试过怎么知道不行?”

    他一边说一边还朝着李屹炱挤眉弄眼,那模样倒像是真的在为李屹炱出谋划策。

    李屹炱还没反应,顾耽耽原本平静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抬眼看向江豇好,眼神里带着几分冷意。

    没等李屹炱再说什么,顾耽耽猛地站起身,伸出双手,一把将凑在一起的江豇好和李屹炱推了开去。

    她的动作快而利落,力道也不小,两人都被推得踉跄了几步才站稳。

    “胡闹。” 顾耽耽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眼神扫过二人,带着明显的不悦。

    江豇好被推得愣了一下,随即摸了摸鼻子,脸上那戏谑的笑容也僵住了,似乎没想到顾耽耽会反应这么大。

    李屹炱则饶有兴趣的来回打量二人。

    “我所修乃是斩缘大道,休要用凡人的三书六礼,婚姻嫁娶,捆我入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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