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耳的砖石摩擦声突然掐断在喉咙里,方才还在疯狂挤压暗道的石壁骤然停步,那些从墙缝里钻出的骨刺像被冻住的冰棱,悬在离李屹炱后颈三寸的地方。上方城墙也停止最后一次蠕动,像巨兽咽下腐肉,将最后一缕风也吞进肚里。
“停了?” 李屹炱按住腰间的短剑,后背全是冷汗,如今终于得空能甩甩发麻的手腕。刚才为了抵挡滚石,他的掌心上还凝着未散的灵力微光,头顶突然砸下几块碎石,他下意识想运功格挡,却被江豇好一把按住。
“别动灵力!” 碧諕元君的声音压得极低,“你看那些石雕。”
李屹炱回过神来之后发现眼前的景象大不一样:“这是哪里?不是我们之前行走的地下暗道了?”
火折子复被点起,只有豆大光点,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通道两侧原本狰狞的兽首雕像,此刻竟像活了一般缓缓转动脖颈,空洞的眼眶正对着李屹炱刚才灵力波动的方向。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雕像脚下的地砖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移位,原本狭窄的暗道被撕开一道丈宽的裂口,露出下方一截黑石暗渠,渠底覆着一层干白的盐霜。
“这是…排水渠?” 江豇好蹲下身,用匕首撬起一块边缘带着干涸水痕的砖石,“城在给我们引路。”
“引路?” 碧諕元君皱紧眉头,握紧了腰间的弯刀,“述轮王能有这么好心?”
顾耽耽已经踩着开裂的地砖走到裂口边缘,顺着火折子的光芒往下探,隐约能看到陡峭的石阶通向更深处。
“不是好心,” 她回头看向众人,眼神锐利如鹰,“是在逼我们走捷径。刚才李屹炱动了灵力,城立刻就有了反应,说明这里的机关对灵力极其敏感。”
许世忧掌中罗盘不停左右摆动:“现下是彻底失了方向。”他说话时,喉咙里滚着铁锈味,方才那阵城噬,差点把他肺叶扯出去。
江豇好摊摊手:“就算知道是在赶羊入圈,也没有回头路可走了。不过在场这么多厉害人物,还能叫她一个魔煞傀儡给吓住?”
顾耽耽将火折子递向江豇好:“下去之后,谁都不许动用半分灵力。这渠既然是排水用的,必然直通向低洼处。而王墓的核心,通常就在整座城的最低位。”
李屹炱脸上闪过一丝懊恼:“是我莽撞了。”
“不怪你。” 碧諕元君拍了拍他的肩膀,率先迈步踏上石阶,“这座城比我们想的更狡猾,它在不断试探。”
江豇好走在最后,临下台阶时回头望了一眼,那些兽首雕像已经转回了原位,只是在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他似乎看到其中一尊雕像的嘴角,勾起了一个诡异的弧度。
“小心点。” 不多时,前面的顾耽耽突然提醒道。
原来这一段暗渠走到尽头,竟是一段倾斜的滑道,两侧的墙壁上布满了细密凸起的石刺,上面还缠着些腐烂的布条,像是曾经有人被挂住过。
“好脏好脏好脏!我的漂亮衣服啊啊啊啊——” 碧諕元君欲哭无泪滑了下来,落地时踉跄了几步,“我一定要再杀这毒妇一次。”
闻言顾耽耽回头看了他一眼,果真灰头土脸不少,只拍了拍他肩膀:“辛苦了。”
江豇好上下打量,随后阴阳怪气的学起来:“我的漂亮衣服~~~”又惹得碧諕要与他干仗。
李屹炱与许世忧对视一眼,反而松了口气,在这种绝望境地里还能打闹起来,想必是真的胸有成竹。
顾耽耽没再理会两人,正用错金剑刮着墙壁上的石刺网,确认后抬头道:“这些石刺组成了锁灵网。一旦有灵力穿过,就会立刻收紧。” 她指尖捻起一点粉末,放在鼻尖嗅了嗅,“而且上面还缠着尸气,看来以前不是没人试图从这里逃走。”
黑暗中突然传来水滴声,哒、哒、哒、在空旷的暗渠里格外清晰。顾耽耽举起火折子,照亮前方笔直延伸的水道,水面早已干涸,只留下厚厚的淤泥,在火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像一层凝固的血。
“走吧。记住,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别用灵力。” 她率先迈步踏入淤泥,深褐色的泥浆瞬间没过脚踝。生性爱洁的碧諕更是绝望,可他也知道现下不是耍脾性的时候,只能咬咬牙跟着踩了过去。
淤泥里不知埋着什么东西,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江豇好走在顾耽耽身侧,忽然低声道:“师妹,你觉不觉得,这渠里的味道有点怪?又甜又臭。”
顾耽耽没回头:“像马奶酒混着尸臭?”
“你也闻到了?”
“嗯。” 她的声音冷得像冰,“是述轮王的味道。我们离她越来越近了。”
到暗渠的一个拐角处,火光照亮前方一道竖井,井口被粗糙的木板盖着,上面还压着几块松动的石头,显然是后来被人添上去的。木板缝隙里透出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比刚才淤泥的气味更刺鼻。
“小心脚下!” 顾耽耽突然停步,火折子指向竖井边缘的地面。那里的淤泥比别处浅了许多,露出些散落的金属碎片,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符号,像是某种特定的标记。
江豇好一脚踹开木板,一股霉气夹杂着沙砾扑面而来。竖井深不见底,井壁上嵌着些拳头大的黑色石头,在火光下泛着沉闷的光泽。“这是盗洞?” 他皱眉看向井内,“看来真有不长眼的来过。”
“不止来过。” 碧諕蹲在井口边,拿过许世忧的罗盘就往下丢,那块罗盘没有坠落而是悬在半空,指针疯狂转圈,“井壁嵌着磁石,寻常罗盘到了这儿就是废铁。”
李屹炱刚要探头去看,就被碧諕拉住:“别碰!你看井壁那些凹痕。”
井壁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抓痕,有些地方还挂着破烂的衣料,像是有人坠落时拼命挣扎过。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井壁内侧每隔三尺就有一道横向的凹槽,里面嵌着些灰白色的东西,细看之下竟像是指骨。
“这不是盗洞。” 顾耽耽的声音冷得像冰,她捡起一块掉在井口的干硬泥土,掰碎后里面露出几根细小的骨头渣,“是陷阱。”
李屹炱突然想起什么,猛地后退半步:“真君是说……”
“饲料槽。” 江豇好替他说了下去,将土块扔进井里。只听 “当啷” 一声脆响,碎片在井壁碰撞了几下便没了动静,紧接着传来一阵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流沙在移动,“磁石扰乱方向,让人以为找到了捷径。竖井伪装成盗洞,引诱贪心的人下去。”
他顿了顿,指向井壁那些嵌着指骨的凹槽:“这些磁石不仅能扰乱罗盘,还能吸走活人的生气。你看那些凹槽,是专门设计来让坠落者抓住的,好让他们死得更慢些...慢慢被吸干血,成为滋养底下东西的养料。”
话音刚落,井底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声,像是有什么重物在挪动。顾耽耽迅速将火折子往下探,只见流沙之下隐约露出无数蜷缩的人影,个个干瘪如柴,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眼眶深陷,嘴里还咬着些破碎的布片。那些干尸的脖颈处都有一道整齐的伤口,像是被某种利器割开,却又不见半点血迹。
“都是冲着述轮王宝藏来的盗墓者。” 许世忧握紧了火折子,指节泛白,“这城主不仅要我们当引子,还把这些年的闯入者都当成了储备粮。”
李屹炱突然指着井底:“你们看!”
火光照亮的地方,一具干尸的手里紧紧攥着块羊皮卷,上面用朱砂画着模糊的地图,想来正是流传颇广的王墓方位图。而那干尸的脖颈处,除了一道致命伤口,还刻着个歪歪扭扭的 ‘贪’ 字。
“看来不止我们知道她的底细。” 江豇好踢了踢脚下的碎石,“以前也有屠魔者来过。”
“但他们失败了。” 顾耽耽将火折子往井里伸得更远,火光穿透流沙,隐约照见井底中央立着块黑色的石碑,上面刻着一行僳文,虽然被流沙覆盖了大半,仍能辨认出几个字:“以贪者之血,祭长生之魂”。
火光只够照出一步,焦黄的井壁却像被血反复浸染,黑里透红。江豇好蹲在最边缘,解下腰间的系带。系带头坠着一枚小小的铜铃,铃舌却被他早先抽掉,只剩空壳。他把系带垂进井里,铜铃在磁石间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被吸得微微偏离,像一条无声的蛇,探向尸堆最深处。
“骨下有空洞。”江豇好眯眼判断,“两丈左右,可能通暗渠。”
“也可能通地狱。”碧諕把火折子放到自己下巴处,做了个阴暗的鬼脸。
江豇好懒得搭理他,转身就跳了下去,他双脚蹬着井壁,靴底与磁石擦出暗红的火花。下到一半,井壁忽地一震,像巨兽打了个嗝。江豇好整个人被吸得贴在石面上,胸口“咚”地一声,像被铁锤猛击。他咬牙,用膝盖顶开一块松动的砖,砖后竟藏着半截断指,指骨上套着一枚乌金指环,戒面刻着狼纹。
“黑帐可敦的贪狼军。”许世忧在上面轻声说,“指环是御赐,活人不敢摘。”
江豇好把指环塞进怀里,继续下坠。落地时,干尸的胸腔在他脚下脆裂,像踩碎一堆枯叶。他俯身,用火折子拨开尸堆,露出一块翻板,木板上用朱砂写着一个古僳语:
“饲。”
“原来咱们才是今晚的草料。”江豇好冷笑,回头朝上挥手,“下吧,记得闭气,这里的死味浓得能点火。”
碧諕第二个滑下,脚尖刚触地,井壁的磁石忽然一齐转向,像无数只眼睛同时睁开。黑暗里,她听见极低的耳语,用的是草原上早已灭绝的方言:
“渴。”
顾耽耽最后一个落地,长剑在窄井里横持,剑鞘末端轻敲木板,回声却从四面八方涌回来,仿佛他们正站在一面鼓的中央。
“准备好了吗?”
还没等到有人回答,翻板‘咔啦’一声塌陷,五人几乎同时跌入下一层。
“这是?” 李屹炱喘着粗气,还没来得及缓解坠地的冲击,火折子照向广场中央,声音突然顿住。
只见广场尽头的石壁下,整齐排列着数百具尸体。他们并非如流沙井中那般干瘪扭曲,而是保持着跪坐的姿态,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这些尸体身上穿着粗布工装,腰间别着凿子、锤子等工具,显然都是工匠。
“殉葬坑?” 许世忧警惕地环顾四周,“可他们……”
“不是被处死的。” 江豇好已经走上前,蹲在最前排一具尸体旁,小心翼翼地拨开他胸前的衣襟。火光照亮尸体脖颈处的伤口,那是一道极深的自刎痕迹,边缘整齐,显然是自己下的手。“你看这伤口角度,是从左至右划开的,只有自己才能做到这么精准。”
顾耽耽走到另一侧,指尖轻轻拂过一具女工匠的脸颊。对方虽然早已化为干尸,嘴角却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眼角甚至还残留着泪痕。“他们是自愿的。” 她的声音有些发沉,“而且死得很平静。”
碧諕元君绕着殉葬坑走了一圈,突然指向石壁上的刻痕:“你们看这个。”
众人聚拢过去,只见石壁上刻满了僳文,字迹苍劲有力,像是用凿子一笔一划凿出来的。许世忧略通僳文,逐字逐句地翻译道:“…… 城已破,王已逝,吾等匠人,当以残躯守陵…… 耗尽粮草,筑此玄宫,盼王归来之日,重见草原牛羊……”
“耗尽最后一点资源?” 李屹炱皱起眉头,看向那些工匠尸体旁散落的陶罐,里面空空如也,“他们是在这里耗尽了所有食物和水,最后选择自杀殉葬?”
“不止。” 顾耽耽指向殉葬坑中央的石台,上面摆放着一具稍显高大的棺椁,虽然没有华丽的装饰,却用整块玄铁打造而成,显然耗费了巨大的心力。“他们不仅为述轮王收敛了尸体,还耗尽心力修建了这座王墓。你看那些工具,磨损得多么严重,说明他们在这里工作了很久。”
李屹炱走到石台边,伸手摸了摸玄铁棺椁,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真是疯了。” 他低声道,“城池都已经毁灭了,还守着一个死去的王做什么?”
他当然不能理解,因为神州国修建王陵的工匠可不会甘愿去死,大多都是被军队处死的。尽管如今的圣上仁慈,不愿如此,却也不能顶着不孝的名头,最终还是执行了先皇遗命。
“是信仰。” 碧諕元君的声音带着一丝感慨,“草原人对领袖的忠诚,有时候是我们无法想象的。他们相信述轮王终有一天会归来,重现草原的荣耀,所以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也要为她守好这座最后的陵寝。”
就在这时,江豇好突然 “咦” 了一声,从一具工匠尸体的手中抽出一卷残破的羊皮。羊皮上画着王墓的结构图,标注着各处机关的位置,最后面还写着几行小字。“这是……” 他瞳孔微缩,“他们不仅修建了王墓,还留下了机关图。似乎是在期盼着什么人能来到这里,却又担心被心怀不轨者利用,所以将图藏在了尸体手中。”
顾耽耽接过羊皮卷,火光照在上面,清晰地看到结构图的最后画着一个巨大的阵法,与之前在流沙井中看到的血色阵法有些相似,却又多了几分复杂。“他们知道述轮王已经魔化了。” 她沉声道,“这机关图,或许是想给未来的屠魔者提供帮助。”
“那他们为什么还要自杀殉葬?” 江豇好不解。
“因为他们既忠诚于自己的王,又不忍看到她魔化后为祸世间。” 碧諕元君叹了口气,“这是一种矛盾的心情。他们修建王墓,是希望王能安息。留下机关图,是希望有人能终结她的痛苦。”
殉葬坑深处的石壁比别处更显冰冷,顾耽耽按羊皮卷所示,用指尖在第三排左数第七具工匠尸体旁的地砖上敲了三下。沉闷的 ‘咚咚’ 声刚落,地面突然传来齿轮转动的咔嗒声,一道仅容两人并行的石门缓缓向内开启,涌出的寒气带着浓重的血腥与檀香混合的怪味。
“这机关藏得够深。” 江豇好举着火折子先走进去,弯刀在身前虚劈两下,火光扫过之处,赫然是两列插在墙缝里的人骨,骨尖朝上,像两排狰狞的獠牙。“用工匠尸体当机关锁,这述轮王倒真会折腾。”
“不是她设的。” 顾耽耽抚摸着石门内侧的刻痕,那里有新鲜的凿印,显然是后来补刻的,“是工匠们自己加的保险,怕有人轻易闯进主墓室。”
李屹炱踏入地宫的瞬间,脸色微变,他指向头顶,火光照亮拱顶上密密麻麻的符文和壁画:“这样宏伟的陵寝确实配得上述轮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