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江铃眼睁睁地看着林凛司护着他的姐姐,头也不回地消失。
那一刻,她只觉万般悔恨。
为什么要选择醒来?
为什么要选择这个只会给她带来痛苦的人?
留在那个虚妄的梦里,至少还有那个温柔的“丈夫”,可爱的“女儿”,和一个永远充满爱意的家…
哪怕那是假的。
但至少,是她所想要的。
就在她万念俱灰时,一只温暖的大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愕然抬头,看到的竟是高桥。
不知如何,他竟然出现在了这里。
他用力将她拉近,把她护在怀里,隔绝开周遭的恐怖景象。
“别怕,老婆……有我在。”
入江铃瞬间恍惚。
她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颤抖地问:“你…你是真的…还是假的?”
她已经被这真真假假的梦境弄糊涂了。
高桥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遗憾的笑容:
“无论我是真的,还是假的,我对你的爱,都是真的。”
入江铃的心抽痛了一下,随即涌上的是更深的苦涩。
她推开他一些,苦笑道:“不过是个梦境制造出来的冒牌货…倒是比真人,更会说话。多谢你了。”
高桥没有辩解,双手扶住她的肩膀,眼神里充满了深深的眷恋:
“老婆,出去以后,一定要好好活下去,知道吗?”
“什么?等等……!”
入江铃还没来得及反应,高桥已经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她向前一推!
她在被推出梦境的前一瞬,他对她说了一句话。
她没有听见,却清晰地看到了他的口型。
无声却重若千钧∶
“我爱你,老婆。”
“不——!”入江铃泪流满面,嘶声哭喊,伸手想要抓住他,却只抓住了一片虚空。
下一刻。
她猛地睁开眼。
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
她依旧坐在教堂的长椅上。
周围空荡荡的,神父,林凛司,岸花叶……所有人都不见了。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却这时,手机铃声响起。
她颤抖着接起。
是医院打来的。
“是高桥大森的家属吗?请您立刻来医院一趟!病人情况突然恶化,正在抢救!”
入江铃的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什么也顾不上了,冲出教堂,拦下辆车,疯了一样赶往医院。
医院走廊好长,灯光白得晃眼。
一切如此不真切。
ICU门口,护士面色凝重地拦住了她:“现在医生正在里面抢救,你不能进去!”
“你告诉我,他什么时候出的事?”
入江铃抓住护士的手,急切地问。
“大概……就在二十分钟前。”护士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
入江铃愣住了。
二十分钟前…
她在梦里被推了出来。那个像高桥的人对她说,要好好活下去。
登时,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涌上。
然后,她开始流泪,止不住地流。
她一遍遍地说,我怎么会这么笨。
我怎么会这么笨。
我怎么会这么笨呢。
未几,抢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摇了摇头。
“我们尽力了。请节哀。需要您签一下放弃抢救治疗知情书。”
护士松开了拦着她的手。
入江铃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推开那扇门。
里面很安静。
她只看见心电图上的直线,和他再无生气的脸。
高桥躺在那里,像睡着了。
她走过去,握住他的手。还是温的。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他给她做饭,想起他护着她的样子。
想起梦里他说,无论真假,爱你是真。
她握着他的手,很久没有说话。
最终,她还是颤着手,在那份知情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每一笔,都像在自我凌迟。
那天晚上,她将高桥带回了酒店房间。
她小心地让他靠在床头。
就像他只是睡着了一样。
她抱着他一齐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仿佛也要随着他一同死去。
房门适时被推开,岸花叶走了进来。
看到这一幕,岸花叶先是愣了愣,而后“噗通”一声跪倒在她面前,颇为悔恨: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事情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入江铃的目光依旧空洞地落在高桥脸上:“不关你的事。都是我的错。就像你说的一样。他是为了救我才这样的。”
岸花叶看着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心中大恸。
她扶住入江铃:“你别这样!我们出去走走,好吗?求你了,别这样折磨自己!”
入江铃没有任何反应。
岸花叶一咬牙,几乎是半抱半拖地,将她硬生生从房间里搀扶了出去。
夜晚的清迈街头依旧喧嚣,但这喧嚣与她们无关。
她们漫无目的地走着,恰好遇见了出来夜游的阿诺。
阿诺看到她们,吓了一跳:“你们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岸花叶叹了口气,避重就轻地说:“她…她老公得了重病,医院……医院也没办法了,就是…”
她没敢直接说人已经走了。
阿诺愣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
他犹豫着开口:“帕辛寺那边,有个老师傅,有点旁门左道的法子,不过也说不准。”
入江铃的眼倏地亮了,一把抓住阿诺的手,“什么法子?”
阿诺被她吓了一跳,但还是如实交代:“具体我也不懂,但那个师傅很不一般。我带你们去见他。”
末了,阿诺带她们来到帕辛寺。
里头光线昏惨惨的,没什么人,只见一个老僧。
他没等她们开口,眼皮一撩,目光落在入江铃身上:
“为你丈夫来的,是不是。”
入江铃心一怵。
“出生时间。他的。”他只问。言简意赅。
入江铃努力回忆:“2003年,8月20日,凌晨五点。”
阿努查闭上眼,口中喃喃:“即是癸未年,庚申月,乙丑日,卯时……”
“我明白了。把他带来吧。”
第二日,入江铃真将高桥带来了。
只是她可嗅见,僧舍里总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阿努查看向入江铃,眼神静得可怕:
“真想好了?他能留一口气,但从此,不算活,也不算死。就是一具还能动弹的皮囊。即是活死人。”
入江铃看着高桥,点了点头。
很重的一下。
阿努查不再言语。
也就在那一刻,外头天色陡然暗了下来。
闷雷滚过天际。
僧舍内烛火猛地一跳。
入江铃忽然觉得,这房间,比刚才更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