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江铃知道自己大概是疯了。
但她看着毫无生气的高桥,还是发问:“你们打算怎么救他?”
阿努查师傅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换血。这是目前唯一能试一试的法子。”
他顿了顿,看向入江铃,“但他的脑损伤,是不可逆的。我能做的,只是让他的器官短期维持运转。”
“也就是说,即便他「活」过来,也会丧失大部分认知,像个空壳子。就像那些得了阿尔茨海默症的老人,谁也不认识。你得接受。”
看着那张灰败的脸,入江铃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过程如何,她已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些缓慢流动的暗红色液体。
记得阿努查念诵经文时的声音。
记得窗外压抑的闷雷,一声又一声。
做完一切,高桥果然“醒”了。
但他眼神空洞,对周遭一切毫无反应。
入江铃试着叫他:“高桥?”
他眼珠一动不动。
她把他带回酒店,让他躺在床上。
他就那么躺着,不声不响。
只有偶尔眨动的眼睛证明他还“活着”。
房门被敲响的时候,入江铃几乎没什么感觉。
她打开门,看到林凛司站在外面。
他脸色疲惫:
“那天对不起。抛下你走了。”
“但我事后……有想回去找你的。”
入江铃冷笑了笑,侧过身,让他看清房间里的高桥。
“你不是要跟我说对不起,”她的声音平直,并无怨恨,“你是要跟他说对不起。”
她抬手指着那个痴痴呆呆的丈夫,目光转向林凛司:“就是你把他害成这样的。”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我再也,不想要见到你。你给我滚。”
林凛司愣住了,他似乎完全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局面。
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去拉入江铃的手,语气罕见的慌乱:“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会这样,对不起……”
“不知道?”入江铃猛地甩开他的手,“你一句不知道,就能抵消你犯下的罪过吗?!”
林凛司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入江铃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厌恶,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最终,他只是涩然开口:“我只是不想见到你这么痛苦。我觉得在这种时候,你是需要有人在身边的。”
“反正那个人也不会是你。”入江铃打断他,指着门口,“你给我滚。”
这一声“滚”,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也斩断了她对他最后一丝残存的幻想。
林凛司站在原地,最终什么也没能再说。垂下眼,转身离开了。
走廊里,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
岸花叶没过一会儿也找上门来了。
她刚上楼,正好撞见林凛司跟丢了魂儿似的下去,心里猜了个七八分。
“喂,”岸花叶叉着腰,“你别一副天塌下来的死样子行不行?你以为高桥想看见你这样半死不活的吗?”
她凑近点,又说∶“还有,我刚才可看见某人了,你又跟他吵得天崩地裂了吧?明明心里喜欢得要死,非搞得跟杀父仇人一样,累不累啊?”
入江铃头也没抬:“关你什么事?你也给我一起滚。”
岸花叶的火气也上来了:“但问题是现在事情都已经发生了!你非要这样吗?”
她说着,不由分说地抓住入江铃的手腕,硬是把她从椅子上拽起来,拖出房间,一路拉到了酒店外的马路边。
“你不就是恨我吗?觉得都是我害的?”
“我现在就去死!一了百了,给你赔罪行了吧?”
“你看好了!”岸花叶指着车流,一脸视死如归,“我这就去死!”
说完,她眼睛一闭,朝着马路就冲了过去!作势就要往车流里冲。
入江铃看着她这架势,心里堵着的那股邪火反而被激了起来。
她冷冷地说:“那你快去啊。磨蹭什么?”
岸花叶被她这话一激,一咬牙,真的朝着一辆驶来的车冲了过去!
结果那辆车的司机反应贼快,一个急刹,在离她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司机探出头骂骂咧咧。
第一次自.杀,失败。
岸花叶有点尴尬地退回人行道。
入江铃抱着手臂,语气平淡:“怎么了?不死了?要死就快点行不行?我赶时间回去给高桥喂饭。”
“不好意思,第一次死,没搞好,再来一次。”
岸花叶被激得脸红脖子粗。
“我跟你说,我这一次是来真的了!”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蓄力,猛地又冲了出去!
这次更绝。
那司机为了避开岸花叶,猛地一打方向盘,车子“哐当”一声——精准地撞上了站在路边看戏的入江铃!
入江铃感觉自己轻飘飘地飞了出去,又落在地上。
WTF?…
“啊——!入江铃!”岸花叶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扑过去,勒住入江铃的脖子就开始嚎,“你不要死啊!我已经没有朋友了!你不能死!”
入江铃被她勒得直翻白眼,艰难地开口:“咳…我…我没被车撞死……也快……快被你勒死了……大姐……”
岸花叶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松了力道。
两人对视一眼,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突然就抱在一起,在马路上嚎啕大哭起来,哭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路人∶不是?这两个人是不是有精神病?
岸花叶一边抽噎一边说:“你以为…我想这样啊?我也活不了多久了……我就想剩下的日子大家都开开心心的…我也想让你开心点…”
入江铃看着她,带着哭腔说:“你哭得眼睫毛都掉了…大姐,好搞笑…我真的受不了了…”
岸花叶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忍不住破涕为笑。
两人就这样又哭又笑,像两个傻瓜。
岸花叶最后抹了把脸,哑着嗓子说:“行了,别嚎了,难看死了。走,我请你喝糖水去,甜的治百病。”
入江铃嘟囔了一句:“别以为我就原谅你了。”
“说得好像我就原谅你了一样。”岸花叶嘴上嫌弃,却紧紧挽住了她的胳膊。
两人互相搀扶着,狼狈地走进了附近一家颇有名的糖水铺。
刚找位置坐下,还没等点单,岸花叶就用手肘猛地捅了入江铃一下,挤眉弄眼地示意她往旁边看。
入江铃一转头,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林凛司就坐在旁边靠窗的位置。
岸花叶立刻大声对林凛司说:“哟!真巧啊!你也爱喝甜的?看不出来啊!”
林凛司淡淡地瞥了她二人一眼,没搭理。
岸花叶也不恼,目光在入江铃和林凛司之间来回扫视,恍然大悟般一拍手:
“哦!我明白了!怪不得某人非要拖着我来这家店呢!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神暧昧地看向入江铃。
入江铃愣住了,明明就是岸花叶自己说吃糖水治百病的,怎么锅甩到她头上了?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不是,我……”
“啊!我知道了!”岸花叶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声音大得整个铺子都能听见,“原来是有人想买糖水,给喜欢的人赔——罪——啊——!”
她故意把“赔罪”两个字咬得极重,还朝着林凛司的方向努了努嘴。
“说真的,这招还挺老套,不过嘛……心意是好的。”
闻言,林凛司猛地转过头,看向入江铃,有些惊喜:“她说的……都是真的?”
岸花叶先抢白:“那当然!我岸花叶向来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从不弄虚作假!”
她拼命给入江铃使眼色,示意她别拆台。
入江铃一时语塞。
她想开口说明真相:“明明是你要……”
未等开口,岸花叶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顺带踩了她一脚!毫不留情。
“嘶——”入江铃痛得倒吸一口冷气,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岸花叶赶紧对着林凛司赔笑道:“嘿嘿,女孩子家嘛,脸皮薄,害羞!不好意思承认!你懂的!”
林凛司眼底那点阴冷似乎融化了些。
他站起身,走到入江铃面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你…不怪我了?”
入江铃只是别扭地把头转向一边,耳根却有点发烫。
岸花叶见状,立刻打圆场:“哎呀,你还不明白吗?人家心里早原谅你了,就是嘴上不说!”
入江铃刚想张嘴反驳“明明没有”,岸花叶的脚又碰了她一下,警告意味十足。
林凛司看着入江铃默认的样子,脸上终于露出了这些天来的第一个笑容。
他握紧入江铃的手,语气轻快起来:“我就知道…你不会真的那么狠心对我的。”
他凑近了些,低声说:“今天晚上,在我家,我们见一面吧。我等你。”
说完,他迫不及待地松开手,转身快步离开了糖水铺,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看见林凛司离开,入江铃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转头瞪向岸花叶,压低声音:“你搞什么鬼?明明是你自己要来的!”
岸花叶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拿起菜单挡住脸,小声说:“我上次偶然看见他在这家店喝糖水,就想着今天来碰碰运气嘛!谁知道真撞上了!这不正好?”
“你……”入江铃气得想掐她。
岸花叶翻了个白眼,打断她:“还不是为了撮合你们这两个神人!一个比一个能憋,看得我急死了!赶紧点单吧,吃多少都算我的!吃饱了晚上才有力气。嘿嘿。”
她眼神暧昧地眨了眨。
“?有力气干什么?”入江铃很无言。
“他都邀请你晚上去他家了,还能是干嘛,看他家猫后空翻吗?”岸花叶笑得意味深长。
入江铃扶额。
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