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冲刷着入江铃脸上的泪水,却冲不散她心内绝望。
她疲惫地开口:
“为什么…我们还要继续往上爬呢?”
她转过头,看向脸色同样惨白的神父,眼神空洞。
“人类从一开始建造巴别塔,就是错误的,是狂妄,是僭越。就像你之前说的,我们不该对神有所质疑,更不该想着反抗……”
她似乎已经认命:
“因为这样做,除了付出惨痛的代价,我们什么都得不到。岸花叶死了,林凛司死了,我丈夫也死了……我们都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你闭嘴!”
一声厉喝打断了她。
是阮月。
她死死盯着入江铃,双眼红肿:“林先生他已经死了!是为了你死的!他背着你丈夫,流了那么多血都没有放弃!你现在就想当逃兵吗?!”
“说啊!你说这种话,对得起他吗?!”她情绪失控地吼道,“刚才掉下去的怎么不是你?!你根本不值得他为你这样做!不值得!”
入江铃没有反驳,只是惨笑。
“是啊……你说得对……应该是我去死的……这样才对……所有人都不会痛苦了……”
“都给我住口!!”
一声怒吼,从一直沉默的神父口中爆发。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这样能让我们活下去吗?!能让他们活过来吗?!不能!”
他强迫自己冷静。目光扫过仅存的三人。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登上塔顶!是活下去!”
“只要我们不放弃,团结一心,纵然力量微薄如蜉蝣,也未必不能撼动这棵看似不可战胜的大树!”
他这番话,与他之前的顺从截然不同。
阿诺愣愣地看着神父,仿佛不认识他了一般:“神父,你想通了?”
神父只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雨水顺着他苍老的脸颊滑落,像是泪水:
“不,我不是想通了。”
“我只是…不明白。”
他抬起头,望向那暴雨倾盆的晦暗天空,仿佛在质问那至高无上的存在: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如此敬爱的神,会眼睁睁看着祂的子民承受这样的苦难,令我们如此痛苦,失去所有珍视之人?”
他一字一句地叩问着:
“难道这一切,是值得的吗?”
他缓缓摇头,像是回答自己,也像是彻底推翻了自己过去的信仰:
“我不认为。”
入江铃咬了咬牙,打断他∶“神父,我明白你想说什么,但就像你说的一样,我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爬上去。”
神父点点头。
最尾。
她和阿诺、阮月、神父,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终于攀上塔顶。
几人合力将沉重的石板嵌入机关。
“咔哒……”
一阵闷响后,平台一侧,竟然真的升起了一个升降台。
但,仅能容纳一人。
希望刚刚升起,就被更大的绝望掐灭。
只能一个人上去。
入江铃愣住了,看着身边仅存的三个同伴,连连摇头:“不…不行!我们都得走!必须一起走!”
阿诺看着那小小的升降台,咬了咬牙:“姐,你走吧。这是唯一的机会了,快上去。”
阮月脸色灰败:“林先生不在了,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我留在这里陪他。”
神父万念俱灰地喃喃道:“生与死对我而言,已经没有任何区别。”
他的信仰已然崩塌,生有何意义?死又如何?
“你们说什么胡话!我们都必须……”入江铃急切地想要反驳。
然而,就在这时。
“轰隆隆——!”
整座高塔已经开始分崩离析!
几人都有发觉。
脚下的平台也跟着剧烈倾斜。
“快走!!”
混乱中,不知是谁,猛地将入江铃推向升降台。
“不——!!”她扒着升降台的边缘,绝望地回头望去。
在最后一瞬,她看到三人决绝的眼神。
以及……在他们身后,那座象征着人类傲慢的「巴别塔」。轰然坍塌。
连同那三个身影,一起被掩埋……
升降台载着她,将她带离了那片人间地狱。
她活下来了。
却是以失去所有为代价。
爱人、朋友……全都死了,只剩她一个。
她蜷缩在升降台里,泪水早已流干。
但是,忽而之间,几个被忽略的细节,猛地涌上心头。
清迈,乃至整个泰国,何曾有过如此巨大的高塔?
更荒谬的是,这种年久失修的的高塔,怎么可能会出现一个升降台?
说真的,这座塔都要散架了,升降台还能运作如此良好吗?
这件事情,本身就不合理啊。
她忽然想起保罗神父之前说过的那番话∶
「我们的信徒,都有这个能力,能给别人一场好梦,或者噩梦。」
「只要你从心底真正相信它的存在……」
「当你坚信那场梦会带来实质的伤害时,那么,这伤害就会通过某种方式,实质化。」
入江铃恍然大悟。
如果这一切,从餐厅停电开始,就是一场梦呢?一场集体噩梦。
岸花叶,林凛司,高桥……
他们并不是死于物理伤害。
而是死于他们对这个梦境“规则”的深信不疑。
因为,他们潜意识里接受了“在这里会死”的这个设定。
想到这里,入江铃看着脚下仍在上升的升降台,不知哪来的勇气。
她想,自己不会再被玩弄。
不会再被这虚假的规则束缚。
如果这是梦,那她就用自己的方式打破它!
她猛地站直身体,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呐喊:
“我不相信!!”
“别再骗我们了!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一场噩梦!!”
“岸花叶!林凛司!高桥!阮月……你们听见了吗?!这不——是——真——的——!!”
喊出这句话的瞬间,她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接着。
她从升降台上纵身一跃——
她不是在求死。
她是在赌。
赌眼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逼真到极致的……梦境。
她的身体急速下坠,风声在耳边呼啸。
无疑问,如果赌输了,她会死。
而且,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估计是四分五裂。连全尸都没有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