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重重地摔在地上。
骨头该是断了,内脏该是移了位,可偏偏不疼。
只是冷。
天上竟飘下雪来,无声无息。
雪落进她睁着的眼睛里,融了,顺着眼角流下,倒像是哭了。
眼前不是倾塌的高塔。
而是一幢旧式的筒子楼,环抱着一个四方的天井。
雪花就在这天井里打着旋儿地飘,一层层,覆盖住她摔得不成样子的身体
血从她的身下蜿蜒渗出,红的血,白的雪,交织纠缠。
可她居然笑了。
都摔烂了。
还不死,也不疼。
果然是梦。
然后,她见到一个人影走来。
是林凛司。
下一刻,他就站在了她面前,站在她支离破碎的尸体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
“你还是来了。”他说,“果然不笨。”
她躺在血泊里,仰视他:“林凛司,你也早知道了吧,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梦。”
他点头,承认得干脆。
也对,他那么聪明,怎么会估不到。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她问。
他笑了:“我想看看,你什么时候能自己发觉。”
他顿了顿,补充,“另外…看你为我流眼泪的样子,感觉不坏。”
“不对,应该说是,很好。”
她沉默了。
这个人,即便在梦里,也还是这么恶劣。
“起来吧。”他说,“幻觉罢了。”
她看着自己支离破碎的身体,心念微动,竟真的站了起来。
低头,衣衫完整,皮肉光洁,连一丝擦伤也无。
“现在,我们还在梦里吧?”她看着这诡异的筒子楼,问道。
不过,其实已不必问。
他不语,默认。
“那他们呢?阿诺,阮月……”
“他们?”他嗤笑一声,“应该早醒了吧。”
她怔住。
“什么意思?”
“你猜,当时他为什么不和我们绑在一起?”他提示道,“神父本来就知道他们的信徒有让人入梦的能力。他作为其中一员,难道会察觉不到这从头到尾只是一场梦?”
“阿诺和神父走得那么近,他自然也知道。”
“所以,他和神父当时才会选择背着石板上去。”
“因为石板是启动「机关」的关键。在这个梦的规则里,就算要挑人牺牲,也轮不到背着关键道具的人。”
他冷冷地剖析。
入江铃愣住了。
她想起那时,阿诺和神父奋力将她推上升降台的样子……
原来,他们那样做,根本不是为了救她。
“人性嘛……”林凛司轻嗤一声,像是看惯了这种把戏,“总是残忍的。你把人想得太美好了。”
“我有仔细思考过这个规则。”
“其实,塔塌的时候,留在原地的人,才会醒来。”
“而摔下去的人...则会困在梦里。”
她恍然大悟,心里凉透了。
“你既然都知道,为什么不说?为什么还要跟着我们一起下来?你不是知道吗,一旦掉下来,就会被困在梦里。”
“为什么?”他挑眉,眼底兴味正浓,“因为这样,很有意思啊。”
“况且,即便当时我说了,你会信吗?”
她无言以对。
“而我之所以要留下来,留在梦里...”他朝她伸出手,“是因为……”
“我要带你一起走。”
“不然,凭你一个人,是走不出去的。”
“我说过了吧,我会保护你。”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冷硬,但入江铃却从中听出了别样的意味。
他本可以独自离开,却选择留下,陪着她。
“可是这里这么危险。要是我们真的醒不过来了怎么办。”入江铃叹了口气。
“那我不就拖累你了...”
“不会。”林凛司却摇了摇头。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些东西。
入江铃仔细去看,看真了,那是几块儿玻璃碎片。
“这是什么啊?”她不解其意。
林凛司平静回答∶“有个人送我的。那个人说这个东西可以保佑我。让我平安无虞。”
“它会保佑我们的。”
“不过是一堆玻璃片而已。”入江铃无语。
林凛司叹了口气∶“那是被我不小心摔碎了才这样的。”
但是即便他这么说了,她依然觉得靠一堆破烂玻璃片就能保平安这件事,十分无厘头。
不过,他的表情却十分之自若。全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这时,一阵寒风吹过。
林凛司忽然问:“冷不冷?”
即便明知这是梦,都是虚假的,他依然问了。
入江铃看着他,没有回答,而是直接伸出手,塞向了他大衣的口袋。
林凛司愣了一下。
入江铃理直气壮地说:“既然你都问了,让我暖暖手,也无所谓吧。”
林凛司看着她这番赖皮的举动,先是怔住。随即,勾起一个笑容。
这个笑容,无奈又纵容。
旋即,他自己也把手揣进口袋,然后,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十指相扣。
“走吧,”他握紧她的手,看向筒子楼,“去找找高桥大森和岸花叶,然后……一起离开这个鬼地方。”
二人脚步不停,径直朝着那幢筒子楼走去。
四周寂静。
只有二人急促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
就在这时,一声痛苦的呻吟从旁边的角落传来。
入江铃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停下脚步,警惕地望过去。
林凛司将她往身后护了护。
两人小心地靠近,赫然发现岸花叶正躺在那。
她看来十分虚弱。
看到二人,岸花叶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你们……你们怎么也在这里?难道……你们两个也死了?”
“没有,我们没死。”
入江铃开口。
“这里只是梦境,一个非常真实的梦境。我们都还活着,只是被困住了。这事有点复杂,等出去再详细告诉你!”
“梦境?”岸花叶一脸懵懂,显然无法立刻消化这个信息。
林凛司走上前,伸手将岸花叶拉了起来,“能走就跟上。我们必须尽快找到高桥,然后离开这里。”
入江铃扶过岸花叶,跟着林凛司往前走。
她还是忍不住问出那个关键的问题:“可是我们要怎么才能离开这个梦境?”
林凛司头也不回地给出了一个令人心惊的答案:
“离开梦境最直接的办法,就是突破它的桎梏。”
“譬如说,在梦境中死亡。”
岸花叶倒吸一口冷气,脸色更白了,但她没再说什么。
三人沉默地前行,气氛压抑。
忽然,林凛司毫无预兆地开口:
“其实我知道一件事。你和我姐姐林有美子是同一所大学毕业的。”
入江铃一愣,完全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还没等她细想,林凛司又问了一个更奇怪的问题:“现在几点钟了?”
入江铃虽然不明所以,还是下意识地低头去看腕表。
然而,就在她的视线聚焦在表盘上的瞬间,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她勉强站定,想要保持清醒,但眼前的画面,诡异地变更。
眼前不再是阴暗破败的楼道,而是绿树成荫的大学校园。
学生们嬉笑着从她身边走过。
而她身边,站着的是年轻许多的林有美子。
而有美子的身边,还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生,只是,那男生的脸,无论如何也看不真切。
接着,画面猛地一跳!
她看见漫天的白雪,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眼前是一座雪山,有人尖叫,有人逃跑。
画面再次切换。
眼前是漆黑的地下室。
地上的血,蜿蜒流淌。
当她强忍着不适,再次抬起头时,眼前的幻象骤然消失。
她依然站在楼道里,身边是林凛司及岸花叶。
仿佛刚才,只是一瞬错觉。
但入江铃明白了。
她定定地看着林凛司:“你也会催眠?”
林凛司面对她的质问,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只是有些事情...”他淡淡地开口,“我想知道。”
“而我知道,你不会骗我。”
岸花叶则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抱怨:“喂!你们俩在打什么哑谜呢?我一个字都听不懂!能不能说点人话?”
入江铃和林凛司却默契地都没有接话。
只是,入江铃的内心仍然疑窦丛生。
她非常确信,在自己的记忆里,根本没有林有美子这号人物。
不过有一点奇怪的是,关于大学那几年发生的事情,她确实难以回想。记忆模糊不清。
但不认识林有美子这一点,她是绝对肯定的。
就在这时,林凛司忽然轻笑了一声。
他亲昵地调侃:
“你怎么这么严肃?我只是忽然想起,听姐姐提过有这么个校友。”
“你不觉得我们很有缘分吗?”
这突如其来的话题,让入江铃有些措手不及。
岸花叶在一旁看得直翻白眼,没好气地打断:“喂喂喂!要打情骂俏能不能分分场合啊?!你俩旁边还站着个大活人呢!能不能考虑一下单身人士的心情?”
入江铃被她逗得无奈一笑。
然而,这份短暂的轻松并没有持续多久。
就在他们准备继续前行时,走廊前方突然闪出几个黑衣人。
这群人握着砍刀,眼神凶狠,二话不说就朝着三人冲了过来,杀气腾腾!
“啊!”入江铃和岸花叶吓得同时惊叫出声,下意识地后退。
与之相反,林凛司的动作快如鬼魅。
擒腕,夺刀,一气呵成。
那黑衣人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手中利器就已易主。
林凛司声音平静:
“别慌。记住,这是我们的梦。在这里,他们伤不了我们。”
岸花叶将信将疑,但想起之前种种不合常理之处,胆子一下子壮了起来!
她撸起袖子就往前走,“也就是说,这些家伙都是纸老虎咯?敢吓唬老娘?!”
她大步走到一个黑衣人面前。
那人似乎被她的气势镇住,竟然后退了一步。
岸花叶瞅准机会,抬脚就狠狠踹了过去!
“叫你吓人!叫你拿刀!你去死吧,臭货!”
那黑衣人被她踹得嗷嗷叫,抱着肚子蹲了下去。
入江铃见状,也反应过来。
是啊,这只是梦而已。
有什么好怕的?
她也鼓起勇气冲上前,对着另一个黑衣人补了几脚:“让你们装神弄鬼!”
那些刚才还杀气腾腾的黑衣人,此刻竟然真的抱着头蹲在地上,连连求饶。
场面一时间变得十分滑稽。
三人对视一眼,终于忍不住,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总归让他们紧绷的神经暂时松弛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