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江铃看着轮椅上那个神智都不清的男人。
他或许根本听不懂这对话,只是眼角无声地滑下了一行泪水。
“够了!”
入江铃只觉心痛。
她死死盯着自己的父亲。
父亲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愕然地看着她:“怎么了?”
“怎么了?”入江铃积压多年的委屈在这一刻决堤,“你现在回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吗?对我身边的人评头论足,好扮演慈父?”
她的声音颤抖着。
“明明以前对我不闻不问,现在倒开始装好人了?!”
父亲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
但最终没有。
他深深地看了女儿一眼,不再说什么,默默地拄起拐杖,步履蹒跚地朝着门口走去。
入江铃没有动,也没有出声挽留。
她只是转向一旁的林凛司。
“还有你。”
“你刚才那是什么意思?!当着我的面,那样羞辱高桥,问我爸那种问题?!你觉得这样很有趣吗?!看着他被贬低,看着我难受,你就满意了是吗?!”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看着她。
“你说话啊!”入江铃的眼泪再次不争气地涌了上来,“你是不是觉得,把所有人都玩弄在股掌之间,看着我们痛苦,才能证明你厉害?”
他忽然开口:
“所以,你现在…还是忘不了他,对吗?”
入江铃抬起眼,迎上他的视线。没有任何犹豫,直接给出了答案:
“是啊。”
“我是忘不了他!至少他是个正常人,不会像你这样,以伤害别人为乐!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高桥才会变成这样的!他是被你害的!”
林凛司定定地看着她。没有暴怒,没有辩白。
“好。”
“很好。”
“你终于说出心里话了。”
然后,他决绝地转身离开,没有丝毫留恋。
家中彻底安静下来。
入江铃哭着蹲在高桥身前,握住他冰凉的手,无助地哀求:
“高桥,你听见了吗?你快点清醒过来好不好?求你了…你知不知道,看见你这样,我每一天有多煎熬……”
这句话脱口的瞬间,她只觉一阵刺痛。
高桥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在入江铃哭喊的时候,他的手,却极缓的移动了过来。
几乎是本能般,他握住了她的手。
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传来熟悉的触感。
入江铃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愣住,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那只覆盖在自己手上的大手。
他……握住了她的手?
入江铃紧紧回握着那只手。
她仰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那张脸:
“你是不是能听见我说话?高桥……你回答我一句好不好?我想要你快点醒过来,我真的…真的好累……”
她像是找到了可以倾诉的树洞,积压的情绪汹涌而出。
“我喜欢他…可是,他的爱让我喘不过气,我想要爸爸爱我,可每次面对他,都只觉得难过……只有你,只有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
“我好怀念…好怀念我们以前的日子,那时候多好啊……平平淡淡的,牵着手散步,为晚上吃什么拌嘴,一起看无聊的电视节目……”
“那时候,天总是很蓝,风总是很轻,好像所有的烦恼都离我们好远好远……”
“我好怀念……好怀念我们以前的日子……”
她泣不成声。
精神的极度紧绷,让她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她伏在他的腿上,紧紧握着他的手,疲惫不堪地睡了过去。
泪水,尚未干涸。
朦胧中,她惊喜地发现,高桥的眼神不再空洞,正温柔地看着她。
“老婆。”他开口了,“不要害怕。”
他努力地抬起手,想要摸摸她的头。
“不管发生什么...”
“我都会在你身边。天塌下来,有我帮你顶着。”
这话此刻听来,却让入江铃心如刀绞。
“可是我……”她泪如雨下,不敢看他的眼睛,“我做了那么多对不起你的事情。我甚至……甚至和那个把你害成这样的人在一起…你难道……一点也不恨我吗?”
她等待着预料中的责备。
然而,高桥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目光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恨。
“不恨。”
“你是我最爱的人,我怎么会恨你。”
他喘了口气,似乎说这些话耗费了他很大心力,但他还是坚持着说了下去:
“我只是……担心。”
“担心如果我死了,你会难过,会没有人照顾。所以,我想着,无论如何,都要撑下去……再久一点,再久一点点……陪着你。”
他看着她,嘴角努力向上弯了弯。
“你知道的,老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本来早就该死掉了。”
“可是我想……我现在还不能走。”
“我要……陪着你。”
最后三个字,重重地砸在了入江铃的心上。
“老婆……”
“至少……我要再多陪你一会儿……”
入江铃早已泪流满面。
她想要告诉他不要走。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入江铃是在一阵心悸中猛然惊醒的。
难道,之前那温柔的对话,原来不过是一场太过逼真的美梦?
她抬起头,急切地望向轮椅上的高桥。
他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姿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只手亦落在原处,仿佛方才,只是她极度渴望下产生的错觉。
心,在那一刻,真的碎了。
就在这时,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名字,猛地浮现在她脑海——
阿努查。
他是将高桥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却也让他变成了如今这副不死不活的模样。
一个念头驱使着她。
她颤抖着找出那个号码,深吸一口气,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Hello?”
“阿努查师傅……是我,入江铃。”她的声音干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似乎在回忆:“入江小姐?是……又出了什么问题吗?”
他似乎对她在时隔这么久后突然联系感到不解。
入江铃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她既渴望知道又无比害怕答案的问题:“我想知道,我丈夫……他还能这样活多久?”
她刻意回避了“死”这个字眼。
电话那端陷入了更长的沉默。
良久,阿努查纠正:
“first of all, I need to correct you.”(首先我要纠正你一点。)
“准确的来说,他在那个时候,在医院里,就已经死了。”
入江铃只觉大脑一片空白。
阿努查继续说道:“我给他做的那个仪式,之所以能成功,并非我的法术有多么高明。而是因为他的意念。”
“他想要活下来的意念,强大到超越了□□的极限。”
他顿了顿。
“或许,是因为你。”
“所以客观来说。”
“并不是我在维持他的生命,而是他对你的爱,或者说,是他对你的执念,在支撑着他吊着这最后一口气。”
“所以,我也没有办法告诉你,他还能支持多久。”
这句话,彻底击垮了入江铃。
然而,阿努查的话还没完:
“而且,我必须告诉你,像这样活着,对于他本人而言,是非常痛苦的。”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
“他的器官并不会停止衰竭,他的生命,其实每分每秒都在一点点地流逝。但他本人,是有知觉的。”
“他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身体的痛苦,却无能为力,只能忍受。”
“我想,如果是一个意志力不够坚定的人,早在仪式完成后的最初几天,就彻底崩溃,真正死去了。”
“他能坚持到现在,的确让人意想不到……”
罢了,阿努查感叹∶
“It's truly... one of the miracles of this world.”(这真是……世界奇迹之一。)
顿了顿,他又说∶
“不过,你需要我帮忙,暂停这个仪式吗?你应该让他走了。你现在这样,不是在爱他,是在延长他的痛苦。”
入江铃冷声:“你现在是想说什么呢?让我放弃他的性命吗?”
“你这是杀人,你知道吗?”
阿努查在电话那头深深地叹了口气:“可是,就让他这么痛苦地活着,你不觉得自己太残忍了吗?”
“那又怎么样?!”她忽而大声了些,歇斯底里地反驳,“我想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人是能够忍受亲人逝世的!没有一个人可以真正接受。”
“如果那些人有办法,如果他们也有我这样的机会,他们也会像我一样这么做!毫不犹豫地这么做!”
“区别只在于能不能做到!而不是想不想,会不会!”
阿努查愣了愣,接着警告∶“你现在的执念太重了。执念会害人的。知道吗?”
“执念?”入江铃的语气变得刻薄,“我给过你钱了,怎么了?是嫌弃我给的不够多吗?是吧?你们这些人,不就是为了钱吗?”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最终,阿努查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叹息了一声。
随后,电话被挂断了。
入江铃站在原地喘着粗气。心绪恍惚。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平静下来。
她走到轮椅前,蹲下了身,看着高桥,语气温柔:
“别怕。”
她的声音很轻。
“就像你当初保护我一样,现在,换我来保护你。我不会让任何人带走你,绝对不会。”
她等待着,期盼着,哪怕只是一个微小的反应。
然而,轮椅上的高桥,依旧毫无反应。
眼前人的沉默,仿佛是对她的嘲讽。
她猛地抓住高桥的肩膀,疯狂地摇晃着他:
“你说话啊!!你是不是不高兴了?!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
她死死盯着他空洞的双眼,泪水奔涌: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一个个的都要离开我?!爸爸是这样!林凛司是这样!现在连你也要这样对我吗?!你们为什么都要离开我?!为什么?!”
她嘶吼着,将所有的委屈都倾泻在高桥身上。
然而,这番歇斯底里的发作来得快,去得也快。
几乎是瞬间,她猛地松开了手。喃喃自语: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对……是我不该吵你……”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讨好和不安。
“你不想说话,对吧?没事……没事的……”
她又忽然想到一个好主意:
“我推你出去走走,好不好?散散步,吹吹风,人就开心多了……对,出去走走……”
她说着,便站起身,不由分说地推着高桥出门。
夜晚的社区还算安静。没走多远,一个身影出现在了前方的小径上。
正是保罗神父。
他似乎刚忙完教堂的事务,正要回家。
神父看到他们,关切地发问:“这么晚了你们还出来散步吗?”
入江铃停下了脚步。
她抬起头,看着神父。眼神拒人于千里之外。
她生硬地回道:
“关你什么事啊?”
她又低下头,看着轮椅上的高桥:
“他想要散步,我就推他出来散步,很难理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