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父被她呛得一愣,语气放缓了些:“怎么了?心情不好?”
“没什么。”入江铃生硬地打断他,握紧轮椅推手,“我要赶紧推高桥去散步了。”
“如果你不开心,随时可以来教堂找我……”神父在她身后说道。
入江铃像是没听见,头也不回地推着高桥走了,将神父抛在身后。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竟推着高桥来到了目黑川。
河岸两侧,樱花正值满开。
最近是樱花祭,即便已是夜晚,游人依旧如织,热闹得很。
入江铃推着轮椅,艰难地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穿行。
轮椅的轮子不时磕碰到别人的脚,或引来不满,她只能低声道歉,心累得要命。
周围越是喧闹,她内心就越是孤寂。
她看着那些依偎在一起赏樱的情侣,一股酸楚涌上鼻尖。
如果…
如果高桥好起来就好了。
他一定会细心地为她规划路线,会帮她挡住拥挤的人潮,会在她走累时把肩膀借给她……
他们可以像所有普通又幸福的恋人一样。
本应该如此。
可现在,只有她一个人。
不。
其实是两个人。
但明明是两个人,她却感觉比独自一人时更加孤独。
就在她心神恍惚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毫无预兆地撞入了她的视线。
不远处,林凛司独自站在那里。仰头看着樱花。
几乎在同一时间,他也转过头,目光穿透熙攘的人群,精准地捕捉到了她。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周围的喧嚣都模糊。
入江铃推着轮椅,不由自主地向他靠近。停在几步远的地方。
她问∶“你来干什么?”
林凛司收回望向樱花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关你什么事?”
入江铃被噎了一下,有些狼狈,却还是固执地追问:“我只是问问。不可以吗?”
“我来赏樱,不可以吗?”他反问,语气平淡。
“你明明就是跟着我来了。”
林凛司闻言,冷冷道:“我先出的门,谈何跟着你呢?”
“你就是这样自以为是,才让人讨厌。”
这话像针一样扎人。入江铃心头火起:“那你觉得我讨厌,还和我说什么话?”
林凛司静静地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说道:
“有些时候,即便是讨厌的事情,讨厌的人……”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轮椅上的高桥,最终重新定格在她脸上。
“也不得不去面对,不是吗?”
他的话冷飕飕地钻进她心里。
“你这话什么意思?”入江铃的声音有些颤抖。
林凛司直视着她。
“我的意思是,其实你很讨厌他吧?”
他的视线扫过轮椅上的高桥。
“讨厌这样日复一日地照顾一个没有回应的人。”
“你骨子里渴望的是被照顾,被呵护,而不是像个保姆一样,耗尽自己的精力去伺候别人。”
这话太尖锐,太刻薄,却也太准确。
他说中了,至少说中了一部分。
她确实曾有过这样的念头——如果高桥好好的该多好,她就不用承受这一切。
但这念头本身就让她感到罪恶。此刻被林凛司如此直白地揭露出来,更是让她无地自容。
“你就什么都知道吗?!”她试图掩饰心虚,“你不要这样自以为是了好不好?!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林凛司无视她的辩驳,只是定定地看着她:“不管怎么说,我都知道,你现在,并不开心。”
“胡说!我现在非常开心!”入江铃像是要证明什么,故意发出几声夸张的大笑,“哈哈哈……你看,我多开心!我开心极了!”
周围有人投来诧异的目光。
林凛司没有笑,也没有再反驳。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然后,他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
他朝她伸出手。
“想要赏樱吗?不是推着轮椅,不是被人群挤来挤去,而是放松地看看樱花。”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带你去。我来照顾你。”
“照顾你”这三个字,精准地击中了她内心最深的渴望。
她想拒绝,但还是心软。
林凛司从善如流地退后一步,“我不勉强你。”
他这么说,反而让她心里空落落的。
是的,她累了,照顾高桥让她身心俱疲,她毕竟也是个需要依靠的女人。
看着她犹豫不决的样子,林凛司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冷淡:“你就把他留在这里就好。”
他瞥了一眼轮椅上的高桥,“想要好好赏樱的话,当然只需要我们两个人。”
把无法自理的高桥,独自留在人群里?
入江铃别过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脸上的挣扎:“我脚累。”
她以为这算是一种拒绝。
然而,下一秒,林凛司却弯下了腰,将后背展露在她眼前。
“上来。”他的声音从下方传来,依旧没什么情绪起伏,仿佛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入江铃彻底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他…这是要背她?
见她没有动静,林凛司不耐烦地开口:
“你上不上来?”
“不上来就自己走。”
入江铃看着林凛司弯下的背影,又扭头看了看轮椅上的高桥。
“那他怎么办?”她最终还是忍不住问,“我不放心他一个人在这里……”
林凛司头也没回:“你怕什么?他那么大一个人,你还担心谁拐走他了?”
“再者,拐走这样一个人,干什么用?”
这话虽然难听,却也现实。
是啊,谁会对一个需要全天候照顾的人感兴趣呢?他反而是最安全那个。
入江铃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向前,伏在了林凛司的背上。
当他将她背起时,解脱感涌来。
她竟然……真的觉得好受多了。
就像终于,暂时地放下了一个沉重的负担。
是的,负担。
她终于在心里对自己承认了。高桥他,的确让她感到精疲力尽。她真的太累了。一个女人独自扛着这一切,真的太累了。
林凛司似乎感知到了她的放松。他笑了一声,什么也没说,只是背着她,朝着樱花更盛的地方走去。
趴在林凛司的背上,视线陡然升高,促狭的视野,此刻变得开阔。
刚才只能看到行人的后背。现在她能清晰地看到河两岸连绵的樱花。
她忽然想起刚才自己推着高桥时的狼狈,小心翼翼地避让行人,不时被撞到,手臂酸麻,心力交瘁。
而现在,她被他稳稳地背着,可以安心地欣赏这片美景。
——原本想要和高桥一同分享的美景。
以及她其实曾经想过一些事情。
一些她曾经在脑海里想象过的事情。
和高桥在一起时,应该做的浪漫事情。
比如在樱花树下漫步,比如被喜欢的人背着看更高的风景……
此刻,她却在和这个让她痛苦的男人一起做着这些事。
那一刻,入江铃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动摇了。
也许……也许他,真的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至少,在此时此刻,在这一刻。
“如果现在让你在我和他之间选一个,”这时,他的声音平静地从下方传来,“你会选择谁。”
入江铃愣住了,搂着他脖子的手臂不自觉地松开。选择?她如何能选。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要再骗自己了。”林凛司感知到她的犹豫,“你说。”
他的逼迫让她无所遁形。
她回答:
“你。”
这个字出口的瞬间,她感觉到林凛司的步伐顿了一下。
他似乎愣住了。
仿佛这个答案,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
“入江铃,你不必骗我。”
“你既然不相信我。”入江铃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委屈,“又何必问我?”
“我只是想要听你告诉我。”他说。
“那你现在听到你想要的答案了。”她闷闷地说。
然而,林凛司并没有因此感到喜悦。
“我不希望你的选择是短暂的,只是当下选择我。”
他侧过头。
她的脸颊能感受到他呼出的温热气息。
“我想要你,一辈子,都在我身边。”
一辈子……这三个字太重了。
重到她听不了,也回答不了。
入江铃感到一阵恐慌,她无法想象,也无法承诺。她下意识地想要逃避这个话题。
“我饿了。”她生硬地转移了话题,拍了拍他的肩膀,“放我下来吧。”
林凛司没有坚持,依言将她放了下来。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走到旁边的小摊,买了一个热气腾腾的稠鱼烧,递到她手里。
他没有给自己买,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边,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脸上。
入江铃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问道:“你干嘛一直看着我?”
林凛司的视线没有移开,反而更加专注。他轻轻开口:
“因为我不知道还能这样看你多久。”
“啪嗒——”
入江铃手中的稠鱼烧直接掉在了地上。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凛司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眼里掠过一丝不忍。
“就像我之前告诉过你的,等抓到杀害姐姐的凶手,替我姐姐报完仇。”
“我就会离开这个世界。”
“现在,我们离线索越来越近...”
“我离死亡,也越来越近。”
“不行!不可以!”入江铃抓住他的手臂,“你承诺过我的!你说过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死!你答应过的!”
“我现在,不是在问你的意见。”他的语气平静,“而是这必须是我去做的事情。”
“为什么?!你为什么一定要死呢?!”入江铃无法理解,“你可以活下来!我们可以……我们可以一起好好生活啊!忘记过去,重新开始不行吗?!”
“你不明白。”林凛司的目光越过她,望向那一片绚烂的樱花,“我本来就是不应该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的人。”
“在小时候父母出车祸的时候,我就应该跟着他们一起去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苟活在世上。”
“这么多年……”他轻轻笑了一下,“我都活得很辛苦,非常辛苦。”
“现在支撑着我站在这里的理由。”他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就是我要替姐姐报仇。让他付出代价。”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
“仅此而已。”
“明白吗?”
他说得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可是,林凛司却主动握紧了她的手,将她的注意力拉回到当下。
“无论如何,现在,我都在你身边。”
“这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就是把握好当下的日子。这就够了。”
入江铃恍惚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是啊,未来太遥远,也太沉重,她无力改变,只能被动接受。
林凛司的嘴角上扬了一下。他松开她的手,抬手折下了一朵樱花。然后,仔细地将那抹粉白别在了她的耳后。
“和你很称。”他端详着她,轻声说。
入江铃下意识地摸了摸那朵花,看着他眼中难得的柔和,忍不住也对他露出了一个笑容。
“其实……”林凛司看着她笑,“我也有想过,和你一起来樱花祭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淡淡的感慨,“不过没想到,是以这种形式。”
“但是,也不错。”
还没等入江铃品味他这话里是否有真心,他话锋一转,故意逗弄她般说道:“不过,如果不和你来,我也可以和别的人一起来。”
入江铃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里莫名一紧,下意识地追问:“和谁啊?”
林凛司看着她紧张的样子,笑了笑,卖着关子:“你猜。”
“你只能和我一起来!”入江铃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占有欲。
林凛司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当然了。我只能和你一起来。”
两人对视着,竟不约而同地都笑了起来。
这一刻,抛开所有沉重的过去,他们仿佛只是一对在樱花树下斗嘴的普通情侣。
两人沿着河岸又走了一段,欣赏着夜樱,分享着一份稠鱼烧,暂时将烦恼抛在了脑后。
然而,这份短暂的轻松并没有持续太久。
入江铃看着周围的人群,心里那份对高桥的牵挂又逐渐升腾。
“我们……回去吧?”她停下脚步,看向林凛司,“我放心不下高桥。”
林凛司脸上的柔和瞬间淡去了几分。
但他并没有反对,只是点了点头。
二人于是折返。
当他们终于回到原地时——
轮椅还在。
但轮椅上,空空如也!
高桥不见了!
“高桥?!高桥!”入江铃瞬间慌了神,像疯了一样冲过去,声嘶力竭地呼喊着他的名字,“高桥!你在哪里?你回答我啊!”
她像无头苍蝇一样,焦急地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林凛司也立刻反应过来,迅速在周围寻找起来。
然而,都没有。
高桥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入江铃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眼前阵阵发黑。
这时,林凛司走了过来,站到她身边。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他低声道:
“对不起……都是我才这样的。”
他的语气罕见的愧疚。
“早知道,我就不让你一个人把他留在这里了。”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仿佛已经预见到了她的反应:
“我想,你应该……又会恨我吧。”
他说完,像是无法再面对她可能投来的憎恨目光,转身就要离开。
“不要!”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入江铃却猛地伸出手,用尽了全身力气,死死地拉住了他的手腕!
然后,她不顾一切地扑进他的怀里,用颤抖的双臂紧紧抱住了他。
“你不要走!你别走!”她崩溃地大喊,“求求你……别在这个时候离开我……”
林凛司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怀中瑟瑟发抖的她,眼中情绪难以辨明。
最终,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好。”
“我不走。”
他将她更牢地圈在怀里。
“我就陪着你,哪儿也不去。”
“我现在没有办法一个人面对这些事情……”入江铃在他怀里哽咽着,宣泄着内心的无助,“我很害怕……林凛司,我很害怕…如果我找不到他怎么办?我不能想这些事情……一想到这些事情,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语无伦次,将最脆弱的一面暴露在他面前。
“没关系。”
“我们待会儿就去报案。我也会立刻加派人手,在这附近仔细找,扩大范围找。你别太害怕,总会找到线索的。”
他的安排有条不紊。
入江铃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那张俊美的脸。
她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像抓住救命稻草:
“只有你在我身边。我才稍微好过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