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演员很小的时候就给自己定下了人生目标,走到电视上去,走到大荧幕上去。
幼年时跟着电视上的戏曲演员学如何用眼神,戏曲演员说要盯着烛光不眨眼,他便也跟着练了许多年。
演员说嗓子金贵,不能尝冰舔辣,所以他不会吃那些东西。
进入青春期,他出落得俊秀温和,他从来不会冒脏话,虽然家境普通甚至贫穷,却没人低看他一眼。
大家都知道,男演员在入校时便被艺考机构的老师看中,贴钱让他考电影学院,男演员是要飞出小县城重高的。
他在首都等了又等,终于在二十一岁这年,在炎炎烈日即将到来时,等来了他的第一个角色。
褚霁是灵皎的狗,一条在狗血剧里却带着纯情色彩的狗。
男演员站在明蕖身后,她身旁的公子哥已经动作殷勤地献上冰饮,四五个人围着她,她没做什么表情,却让人觉得四周人的动作都带着听从于她的节奏。
男演员还是站在原地听梁极导演给他讲戏,只是心里很想靠近她。
但是人很可怕,总是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地位,知道自己在这片场里,也只是不值一提的路人甲。
他就不太想走过去了。
少女头上的发带轻飘飘随着空气摆动,一会儿浮上去,一会儿又搭在她灵巧的发髻上。
像盯着烛光般,男演员那双澄澈的眼眨也不眨,等着烛光熄灭,他的练习才结束。
但是这光越来越亮,明蕖若有所觉地回头了。
她身后灰的灰、黑的黑,都是静止的,只有她的眉眼是那样鲜活。
越过他,与梁极打招呼:“继续下一场戏吧。”
明蕖觉得演戏挺好玩的,虽然片场一点也不高大上,院子里的木地板划痕多得数不清,开拍前要拖得水亮亮,每个演员戏服下摆拍了会儿就化成了灰水似的颜色。
可这种夸张极了的情感体验是现实里几乎不会有的。
现实里总要顾忌许多,演戏却能随便地释放自己的情感……她越过梁极,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欢喜。
配角、前景、龙套,没人嫌累,于是戏便续下去了。
明蕖的天赋在开端的几场戏里便展现出来了。
梁极和邱然在开机前还来了场对谈会,两人在小房间里吐得云雾四散,生怕不能将明蕖的角色拍好。
不是及格线的好,是个性分明能成为情感符号的那种好。
好在明蕖饰演的很自然,这角色照着她写,她也确实将灵皎带到众人面前了。
前半个月的戏并不是完全按照时间线来拍摄,李副总给明蕖找了专业的助理,两位助理一个负责生活琐事,一个负责她在片场的拍摄素材。
这半个月明蕖不是每天都满戏,因为配角人数多,除去第一天,在场只有那位男演员外,其他的每场戏,零零散散加起来都有五个配角以上。
男演员在这所小镇的宾馆里等戏,有时候他坐在窗边,看着那些大大小小的影视城,他好想知道。
明蕖知道他的名字吗?
他哀伤地这样想,忽然闻见了一股浓浓地烟味。
……
每个还未见到明蕖的剧组成员,都是抱着不服气的心态的,凭什么一个网红能压过他们这些演了不知道多少部剧的人。
有人从童年时便混迹在各大剧组,也有人从龙套一步步演起。
偏偏明蕖,直接空降剧组成为女主。
但是当他们到了现场,看到了梁极捧着她的态度,再看到周围两个助理两个保镖,随时地围在身边。
剧组投资商时常打来探班电话,一口一个‘好朋友,拍得怎么样啦?’
这好朋友的数量还不少,有男有女,让一堆以为明蕖没有后台的人傻了眼。
谁不知道这部戏的招商非同一般,以往开戏前主角配角们要一同打包跟着导演去参加招商酒会求投资,而这次的投资商却是一个名不见经传、却拿出大笔资金的芙星娱乐。
她不摆排场,众人却觉得此人一定大有来头。
那点不甘在朝夕相处后,也彻底化为了对明蕖本人的恍惚,恍惚她的美,恍惚她演戏快速地进步。
老天——这世上真有天生吃演员饭的人。
梁极喊完‘咔’,副导演突然面色焦急地跑过来,在找到他后,急切开口:“梁导,苏店大宾馆起火了!褚霁和其他人刚被送去医院。”
他手上动作没停,手机里一直通着话。
苏店大宾馆是整个拍摄基地最大的宾馆,住了不知多少演员和工作人员,褚霁和其他没戏份的演员都待在那。
为了挡私生和代拍,整个宾馆的窗户都是上了防盗网的,着火时跑都跑不开。
一听褚霁的演员进医院了,梁极眉心紧紧皱起。
“我去看看他吧。”
明蕖拍完这一场今天的戏份便结束了,梁极却还要在现场一直待到晚上,整个剧组,只有明蕖的作息是完全按照早八晚五来执行。
明蕖其实对那位男演员没有太大印象,他不爱说话,眼睛细看呢,有点忧郁。
明蕖有时候不是很敢看他,老觉得自己在照镜子。
但是这么大的事情,邬辙这些投资商又远在天边,明蕖觉得她要好好安慰一下这些进医院的演员和工作人员。
毕竟这部剧是分账剧,她也是半个老板。
“明老师,他没受什么伤,晕过去了,其他人也没事,火虽然大,但是只有低楼层的东西被烧干净了。”
副导演接完电话,如释重负,语气轻快了点,他第一时间就将这消息分享出来。
剧组里其他咖位大的演员也跟着叫助理买上点水果去看看褚霁的演员。
男演员和其他工作人员被送到了十公里之外的医院,总层高也就三层楼,一下子将病房给挤满了。
明蕖带着保镖和助理到男演员的病房时,他刚醒。
男人俊秀干净的脸因为这场火灾有些狼狈了,空气里萦绕着消毒水的味道,明蕖手里捧着花走进来时,男演员以为自己看错了。
少女在片场里时刻被人捧着,她虽然没有发过脾气,可是娇纵的样子让男演员以为她很高傲。
他在剧里,也只是一个为明蕖死去的白月光角色,明蕖登上帝位后,抱着美男对着天边怀念一句:“我还是忘不了他啊!”
这样淡薄的角色。
他没背景没名气,演技虽说不错,但是在圈子里实在算不上什么人物,明蕖却捧着一束橙黄的向日葵,放在病床前的柜子上。
窗外红色的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天空半截黑半截亮,让人看得迷茫难受,男演员此时却顾不得那些忧郁的情绪了。
他挣扎着要坐起来,明蕖开口了:“不用了,你好好休息吧,每个人都有花的,不过你刚刚没醒,我就先去看了其他人。”
助理给她推了个椅子过来,明蕖便顺势坐下。
她脸上挂着拍摄的秀女妆,却奇异地很温柔。
明蕖看到这位男演员躺在病床上时,忽然感觉他好可怜,组里能说上台词的演员都有助理,连前景演员也有共用的助理。
他每次来上戏都只有自己,拎着个折叠凳,有戏了便早早地来,一坐就是一整天,娱乐圈是个名利场,他是边缘人物。
这让明蕖不可避免地想到了曾经的自己。
虽然有副好相貌,但是走到哪里,都没什么人在意她,但是明蕖还是认为自己更可怜,因为总有人带着偏见看她。
被火一熏,男演员的嗓音变得沙哑,他轻轻嗅了一会儿向日葵,却只闻见了玫瑰的香味。
不过他没有买过玫瑰,不知道这香气真正的来源,这让他几乎落泪的香味被当成了向日葵香。
“我会尽快好起来的。”
他说完这句话,又看到明蕖微微对他蹙眉,好像在担心他。
男演员脑子里那根弦便断了,很久没有人安静地坐在他对面,听他说话了。
他不可控制地说起了自己的事情。
“我特别开心能演褚霁这个角色,过完暑假我就大四了,再接不到戏的话,等毕业连房租也付不起了。”
电影学院的同级里,像他这样没名气的才是少数,完全没有家世、靠着补贴考上电影学院的,更是仅此一个。
不过说完前一句话,他又笑了笑,说:“不过我平常还会拍广告,某宝上的服装广告,拍一天也能有挺多钱,就是机会不多。”
这种东西听起来就和某些明星回忆北漂生涯似的,遥远又有趣,明蕖就坐在那继续听下去,没开口。
她在网上刷视频看到说,做全麻手术时病人大脑错乱会忍不住胡乱说话,什么心里话都吐出来了。
男演员没打麻药,大概也是心里有点迷糊了,把她当成树洞倾诉了。
明蕖知道现在大学生的压力很大,尤其是快要毕业的,如果她没有金手指,在大三奔向大四这个阶段,估计也会忙得焦头烂额。
——是进大厂还是考研考公,还是创业。
“梁导总夸我演得好,其实我从小就自己在练习演技了,人常说生活是最好的老师。我是个留守儿童,小时候,春节过后第三天,天未亮他们就骑着摩托继续南下了,我总是对大人说,你们走吧,我没事的,其实我很希望他们留下来,我的演技很好,总是被大人说你真是个冷血的孩子。”
明蕖听到这里,脸上才有了明显的触动,但是男演员还在继续说,他已经沉浸在童年那昏暗、湿漉漉带着雾气的早晨。
“我爸妈有了二胎,但是二胎没有留守,我想,有一天我要让很多人都能看到我,我不要做等待别人回头看的小孩。”
某一刻,明蕖代入了自己,代入那个寄人篱下的自己。
所以她慷概地继续听他说下去,直到男演员说完所有事,忽地意识到倾听的对象是明蕖。
他温和的俊脸裂开一道缝。
在少女背影远去时,心里依然久久不能平静,他望着天花板,扇了自己一巴掌。
又很快地拿起手机,在网上搜索明蕖的账号,她已经开通了某博账号,粉丝很多。
他开了个小号,写下第一行字:向日葵不会记得我,但我永远记得她回头望向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