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名,籍贯,家中有几口人?”
“苏知时,幽州人,早些年家中变故,如今家中只有我一人。”
坐在苏知时对面的人手中的毛笔顿住,笔尖的墨汁低落下去,铺在桌子上的纸上漾开一个黑色的墨点。
一旁审问的人顺手敲了他的脑袋一下,又继续问,“谭纤说你们是表亲?”
此人正是谢清越,他打算先审苏知时,再审诸葛泠。
难啃的骨头要留在后头啃。
他对面的人坐在椅子上,坐姿标准,没有任何出格或不满的意思。
可他怎么就觉得这个姑娘看他很不爽呢。
“是,谭夫人是我的姨母。”
谢清越瞄了一眼另一边坐着的徐长生,对方一言不发地坐在一边喝茶。
他怀中的梨花巍然不动,一点色儿都没变。
谢清越;“今日发生了什么,全部说一遍。”
苏知时双手交叠在膝盖上,面色静然,毫无慌张之意。
他不紧不慢地将今日发生的事都说了一遍,谢清越仔细听着,似乎与谭纤说的并无两样。
只是苏知时越淡定,谢清越就越觉得不对劲。
怎么可能有人听见发生了命案不慌张?而且自己被人发现的时候手中还拿着凶器,就不怕被下狱吗?
况且,还是个姑娘。
要么这姑娘不是杀人凶手,要么,便是有十足的把握,能够从这场闹剧之中脱身。
谢清越紧紧盯着苏知时的脸,似乎想在其中寻到什么线索。
苏知时:“谢大人,您一直盯着我看,恐怕不太妥当吧?”
谢清越咳了两声,话语一转,“据我所知,你此前一直居住在幽州,从未来过京都。”
“为何此时来京都?”
苏知时抚了抚袖口,“探亲,我母亲去世后,姨母时常给我寄信,唤我来京都。”
“那为何是最近?这么多年你都没来,为何偏偏现在来了?”谢清越依依不饶地追问。
苏知时轻笑,抬眸看着谢清越,说:“病逝的母亲给我托梦,说我到了说人家的年纪,叫我来京都找姨母。谢大人,这些...你也要知道么?”
听见苏知时的话,做笔录的锦衣卫偷偷抬头瞄了一眼苏知时,这个姑娘生得可真漂亮。
谢清越板着脸,回答:“那是自然,这是我们的职责!”
谢清越又问了好些问题,苏知时都滴水不漏地搪塞过去了。
问完之后,谢清越便带着人离开了。
他离开后,苏知时面上一冷,神色幽暗,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昏迷前,他闻到了一股异香。
那股香味,似曾相识。
起初他并未在意,只以为是那侍女在衣服上熏了香。
直到醒了,才发觉不对,那香是一种妖身上的。
这是沉麝妖身上的香气。
沉麝妖本体为松脂,只有千年老松脂能有几分概率修炼成妖。
吸收百年草木灵气之后可以化为人形。
此妖的身负异香,无需使用妖力,便能散发香气。
这香气无声无息地出现,并不刺鼻,只需吸入三口,便会陷入昏迷。
迷晕效果可持续一个时辰,醒来后无头痛、乏力等不适,只会模糊记得“刚才好像闻到过很好闻的味道”。
那只妖没有使用妖力,所以苏知时毫无察觉。
沉麝妖身上的异香,不仅对人有用,对妖也有用。
苏知时脸上阴云密布,有妖在他眼皮子底下杀人,还将杀人的罪名栽到他的头上。
找死。
猖狂到这种程度,三法观那群臭道士果然无能。
罢了,今晚他亲自去瞧瞧,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些人说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人类是世界上最虚伪的动物。
……
从苏知时那边出来之后,谢清越的脸色十分难看。
原以为最难应付的是诸葛泠,没想到这苏知时也不遑多让。
捧着笔录的下属跟在他身后,看着自家镇抚使黑得像锅底的脸色,弱弱地问:“大人,这苏姑娘哪里有问题吗?”
谢清越额头青筋暴跳,“你是猪吗?你见过哪家小姐身负命案的时候是这种反应?”
下属想起苏知时那张脸,坚定地说:“大人,说不定苏姑娘就是如此坚强之人呢?”
谢清越呵呵一笑,“小李,你知道你为何两年都在锦衣卫做书吏吗?”
“为何?”小李缩了缩脖子,总感觉大人笑得很奇怪。
“因为你笨。”
谢清越哼了一声,加快脚步,将小李甩在身后。
小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看着身旁同样被甩下的徐长生,问:“徐道长,我看上去很笨吗?”
徐长生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嗯。”
小李:?
笨就笨,不笨就不笨,嗯是什么意思啊!
谢清越率先一步到了关押诸葛泠的屋子,此时诸葛泠也已经醒了。
屋子大门敞开,谢清越坐在屋内的太师椅上,而诸葛泠坐在离他稍远处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中捧着杯热茶,不急不慢地吹着。
看上去两人像是已经打过招呼了。
进屋后两人朝诸葛泠行了礼,这才坐下,开始审问。
虽说是审问,可毕竟此次涉事的小姐们身份都不低,押去慎刑司或天牢都并不妥当。
还不如就直接将人关在靖安王府,他直接上门审问。
靖安王府毕竟是□□郡主的家,在别人家,行事总归还是要低调些的。
“郡主,今日发生的所有事,请您从头讲一遍。”小李见谢清越没有主动开口说话的意思,便自作主张先与诸葛泠说了。
诸葛泠睨了他一眼,见他是个小喽啰,便也没有太过为难。
她端着茶杯,轻啜了一口,道:“那便从赏花宴开始说吧。”
谢清越打断,“不,从今日晨起开始说。”
诸葛泠不满地看着谢清越,“怎的我不说你便不说,我一说你就要插嘴。”
谢清越没吭声,小李连忙出来打圆场,“郡主您大人有大量,我们大人这张嘴就是不中听,还请您见谅。从今日晨起开始说吧,说不准就有了线索呢!”
诸葛泠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不跟谢清越这个傻子计较,说:“今日要办赏花宴,我便起的比平时要早。”
“起来梳妆完之后,去沉锦园看了眼布置得如何,便回了自己的院子。”
“在卧房中看书,看了会儿书谭纤便来了,还带着她表姐。”
“然后我们在卧房中说了些姑娘家的闲话,便更衣去了赏花宴。”
“赏花宴刚开始没多久,就有个不长眼的侍女将热茶打翻在谭纤的身上,我急忙唤了个侍女
叫太医,然后叫人带着她去休息。”
“苏姑娘陪着她去了别院,太医为她瞧了伤,那侍女便来回禀我,说谭纤伤势似乎有些严重
我当下便有些着急。”
“心中实在按耐不住,留了我两个贴身侍女在此处,我便前往别院去看望谭纤。”
说到这里,她的话语停住了。
谢清越的手指在桌子上敲了两下,将诸葛泠的注意力引了回来。
“继续。”谢清越说。
诸葛泠喝了口茶润润嗓子,继续说:“当时有人唤住我,说要与我一道去看谭纤。”
“那人是宋谨言?”谢清越思索片刻,问道:“她为何呀与你一道去看谭纤?她与你们的关系如何?”
诸葛泠摇摇头,“这也正是奇怪的地方,我与谭纤都跟她并不相熟,平日之中也并未私下里见过面。当时我也奇怪,她为何要与我一起去,可那时我实在担忧谭纤的伤势,便同意了她与我一起去。”
谢清越摸着下巴,“确实奇怪,你继续。”
诸葛泠:“我与她一同前往,到了别院时,门是关着的。屋外只有个侍女在站着,说谭纤在屋内上药。”
“我伸手推开门,还未看见屋内的人,便两眼一黑,晕了过去。再醒来,便是在这个屋子里了。”诸葛泠语气不善,“到底发生什么了?为何把我关起来?”
谢清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当真不知发生了什么?”
“有话快说,我没耐心与猜哑谜。”诸葛泠面无表情道。
“宋谨言死了。”
诸葛泠有些吃惊,“怎么死的?”
“被你杀的。”谢清越飞快地说了一句,说完便迅速起身从椅子上闪开。
果不其然,他刚刚闪开,那杯有些凉了的茶便泼到他原先组坐着的椅子上。
再看诸葛泠,若无其事地收回杯子。
谢清越低声道:“果然还是从前那个性子,一言不合便要动手,如今装都不装了。”
谢清越与诸葛泠从小便相识,打小便被她欺负了,知晓她是个什么样的性子。
从来都只有她欺负别人的份儿,哪有人敢欺负她。
诸葛泠拎起桌子上的茶壶,给自己又倒了杯茶。
边倒边说:“我再给你一次重新说话的机会。”
谢清越无奈道:“当真如此。”
“你们是被侍女发现的,被发现时,屋内的人全部昏倒了。谭纤昏倒在榻上,宋谨言倒在地上,被挖了心,双腿也被人砍断了。而你,郡主,手中握着那颗人心。那位苏知时姑娘,手中握着长刀,那把长刀经过痕迹辨别,正是砍断宋谨言双腿的刀。”
谢清越一口气说了好些话,嘴都快说冒烟了。
随手从桌子上捞了个杯子,倒杯茶一饮而尽。
诸葛泠神情错愕,待反应过之后立即反驳,“绝不可能!”
“我与宋谨言无冤无仇,为何要杀她?”
“苏姑娘今日是第一次见宋谨言,甚至都不认识她,更别提要杀她了。”
她想说你们是不是搞错了,可谢清越既然这么说,便一定是有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