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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童抓着简报奔跑在长街上,一如既往地同邻居热情地打着招呼。
昨夜的雨水全然没有影响到今日的生活。商业街上依旧充斥着嘈杂的叫卖声,人群接踵而至,弦乐、熏香与热风共同调制这黄沙堆砌之地。
灿金渐升的白日高悬于天,墙外的粒砂闪烁着光,交相辉映。
中央的广场上不知何时摆放好了对应的座椅。
执法队在旁巡逻,一个枫丹人正在和负责管辖的长官交接。
“你们确定要在讲座后直接开办签售会?”长官发出问询时,自己险些没压住嘴角流露的情绪。诧异,但更多的是对荒谬现实比对下的失笑。
——沙漠民连通用字的熟练使用都略显困难。
——若不是卡里米交易所的信息至关重要,他们怕是连主动学习的劲头也不存在。
说来可笑,教令院掌握知识的诠释权且主动封锁的时日已久,徒然放开,他们反而不适应这份学习必需的沉静与深入。
数月前颁布的学分兑换体系于须弥教令院正式展开,既适用于在校学子,也适用于社会各界。
其中的符文石——知论、因论两派合作课题的产物——经游园会的发布,威能被游客宣传,又在居尔城遗址获得有目共睹、由冒险家协会记录在案的实例,它已然在须弥掀起不小的波澜。
虽然公告栏上的图文解说足够清晰了当,比悄然流传在民间的个人自保指南还简洁直白,但沙漠民总保持几分怀疑精神,希望自己理解文字,而非经由他人解说。
他们早已受够了知识、文字为他人解读的规则。
这当然不是坏事。
而是沙漠民能够生存至今的自强自立的本能,溶于血液,深入骨髓。
就是在这样本能寻求向上的氛围下,这些简报、虚空终端才会悄无声息、又被众人默认着出现在家中,手中。
而这些讲座、签售会才会适当的获得众人的关注,而非嘲讽:
这是打算学习雨林里的那帮连刀柄都握不稳的学者?
“当然。这是预定的计划。”
“我们甚至通报给教令院,获得了对应的文书许可。”一个枫丹人,尤其是枫丹廷的居民,最擅长的怕不就是书写相关的文书表格。
弗朗索瓦耸了耸肩:“难不成……教令院的文书在你们这边不管用?那我可就没办法了。”
长官语噎,他没想到对方的态度这么直白,甚至有几分以势压人的挑衅意味:“不,当然管用。当然管用……”
三三两两的人群被吸引,在长官抬手示意的空地上聚拢。
他邀请枫丹人上座:“阁下,请吧。”
弗朗索瓦点头,坦然上前,昂首挺胸:“诸位,感谢各位愿意拨冗,倾听此次的讲座……”
洪亮的宣讲声在空气中荡开,果然吸引了更多的路人驻足细听。或好奇或茫然的目光落在身上,弗朗索瓦清晰地感受到视线的重量,愉悦不由在心间升腾。
他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也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正如昨夜和愚人众谈判、磋商的那样,他负责提供几经修改润色的经济学理论,以符文石这一众人熟悉的课题产物为核心,鼓吹价值,炒作价格。
——绚丽华美的泡沫将自他的掌中飘起!
他确实研读过几本由枫丹的蒸汽鸟报社发行的、因论派大家的经济学理论基础,甚至向枫丹科学院投递了自己的简历,希望加入科学院效力。
那时,他还怀揣梦想。
可惜那雷蒙德光顾着精简人员!裁去了大量的员工,更不可能招聘新人!
走投无路下,他才接受了愚人众的邀请。
弗朗索瓦将自己包装成一名经济学讲师,曾经的因论派学者,尊贵的陀裟多(已毕业的正式学者)!成功且顺利的,与那位负责交接的瓦吉姆上校达成一致的意愿。
一致的意愿?
哈,谁和愚人众一致?
昨夜约定好的那把火,但凡在仓库墙壁上留有半点焦痕,闲谈捕风捉影,都能直接引爆这群沙漠民骨子里的不安!
因为那离他们的生活最近,最为真实!
既是个好东西,又是能自保救命的道具,会有谁不爱这符文石呢?
只要它的价格被炒高……
“你们理应清楚符文石的价值……”弗朗索瓦激昂的宣讲声音毫无预兆的卡住了,如骤断的琴弦,尾音颤抖着消散于空气,反复回荡。
他仍在重复说辞,视野却倏地聚焦,越过那群因宣讲中断而细微骚乱的人群,死死钉于广场外围。
一位驻足停步、一身素净的男士。
有着银白的长发,锐利的瞳眸,枫丹人最为熟悉的面容!
这位并非身着正装的审判官正微微弯腰,接过报童递来的简报。
弗朗索瓦浑身一颤,心虚、慌乱,方才还充斥心间、头脑的热血已然直坠脚底,徒留冰冷。他试图咬牙,利齿反倒先行磨破了舌尖。
铁锈味泛开时,他突然冷静了下来,甚至想要冷笑讥讽前一秒的自己。
——审判官讲究的是证据,而他,不过是传达了部分主观影响下的经济学理论。
——难道这位还能立刻将他带至审判台?
“……价值各位有目共睹!”弗朗索瓦振臂一挥。
收尾的台词才刚刚冲破天际,便有一人撞进了广场,不顾现状,喊着约定的台词:“该死!有人放火烧仓!”
“就在……!!”
这人话未吐露,便被一脚绊倒,踉跄着正欲继续高呼之际,一帮被话语吸引而来、仿佛早有等待的围观路人猛地扑上前去,死死抓住不放!
他们瞬间垒成小丘,嘴里的喊声比那一人的呼喊更为嘈杂高调:“危险!执法队呢!这个人是谁?!”
硬是让这呼声被大喊的警报杂糅一并,压于底层。
可驻足旁听的人仅仅抓住那半点消息的尾巴,就足够引发骚乱。
就近的人想要离开,远处的人还在茫然。身姿灵巧的、思维敏锐的更是冲向了卡里米交易所的道路。
广场乱成一团。
直至那位审判官压下眉头,直至有人迈步堵在路中央、拦住了去路,直至执法队回过神来围住了这群喧闹的人。
有人藏于人群,大声逼问:
“你们想做什么?围堵住我们,是想独占交易所的符文石吗?!”
“难道是认为仓库的事情不重要吗?!”
“那可是放火烧仓的贼!”
不过寥寥数句,便将众人推上了审判的高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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