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淑殿内,淑妃身着华服,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子。那女子一身水粉色长裙,头梳垂鬟分肖髻,簪着花簪,俨然是个娇俏灵动的少女。
“起来吧!”高座上的淑妃懒懒开口,眼皮也懒得抬一下。“我已知晓,没想到润王妃也是个心狠之人。侯府那边如何?”
少女闻声起身,眉眼不似寻常少女般天真,反而满是算计。“回娘娘的话,如今坊间流言四起,茶楼下毒谋害皇子之事早已传遍,众人平日中虽不敢言,却没少在背后指责侯府。”
她提及茶楼,眸中陡然闪过一丝怨恨。再抬头,脸上便换上一副讨好表情,“娘娘,您吩咐的事情恩怡已尽力去做,那…”
殿内安静至极,连着淑妃把玩珠串的声音都猛然消失,身边宫女皆察觉到她变化,垂首敛目,不敢言语。沈恩怡也捕捉到这一丝变化,猛地低下头,不敢抬头去观察淑妃脸色。
淑妃轻咳两声,缓缓拿起手帕擦手,眼神扫过不远处站着的沈恩怡,“你放心,本宫不会食言。”
她从座上起身,身旁宫女连忙去扶,却被她抬手拒绝。淑妃缓步走到沈恩怡身前,上下打量一番,“锐儿这几日总在外头玩耍,常不见身影,过几日我便叫他来宫里,你们二人好见上一面!”
她说完这话,毫无预兆地挽起沈恩怡交叠于腹前的双手,语气轻柔不似从前,“你这般机智,想必锐儿定能欢喜!”
在她凑近那一刻,沈恩怡便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如今听了她这番话,心里的石头才算是放下了。她本想开口谢过,却被淑妃接下来的话堵住。
“对了,沈大人如今在御前是几品官员来着?”她这话并不是问沈恩怡的,而是偏头看向了身旁的亲信。那宫女会意,躬身回答,“回娘娘,是四品。”
沈恩怡心中忐忑,她自知家世不显,能嫁给三皇子本就是难事。如今能有与三皇子见上一面的机会,已是万幸。
淑妃只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点了点头,随后牵着沈恩怡的手向一旁走去。“本宫知你家中还有一兄长常在外地。”
沈恩怡心头一震,疑惑淑妃提起沈煜的原因。她鼓足勇气,抬眼再看淑妃时,只见她唇角含笑,眉宇间尽显温柔,“不必忧虑。本宫只是想着你此事有功,想帮帮你父亲、兄长罢了。”
话落,沈恩怡连忙跪下,“娘娘恩情没齿难忘,只是…”她话锋一转,想起沈煜是眸中难掩怒火,“兄长早已与家中决裂,娘娘不必为他劳神伤身!”
淑妃挑眉,脸上疑惑转瞬即逝。她弯腰扶起跪地的沈恩怡,语气柔和,“既如此,那便如你所愿。”
“只是,本宫还有一事。”扶起沈恩怡,淑妃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掩去眸中异样情绪。
沈恩怡早已被淑妃所提好处冲昏了头,此刻已然沦为淑妃手中一把利剑。她微微仰头,眼中满是面前淑妃模样,静待吩咐。
许久,淑妃便借口身子不适将人打发。她身边亲信宫女扶着她的手臂,看着殿门合上,将沈恩怡身影隔绝在外才开口,“娘娘,您真打算让三皇子同沈家二小姐见面?”
淑妃此刻一改方才模样,她唇角扬起一抹不屑的笑,将手中那方帕子嫌恶的扔在地上,语气不善,“不过是为我做事的一条狗,还妄想能攀上高枝。”
她冷笑一声,淡淡吩咐,“佩兰,净手。”
安勇侯府,午时已过,沈听微方从茶楼回来,身后跟着满脸担忧的三人。
她一路没停,茶楼因为谣言不得已关停,今日特地去了润王府,本想着去解释一番,却不想润王妃直接下令赶人。她胸中窝着一团火,脑中不断想着此事该如何解决。
依周晏清所言,太医昨日仔细检查了那一盒糕点。那盒糕点只剩下两三块,只在表面发现少量毒粉,不过这毒粉只是些断肠草粉末罢了,并非润王殿下所中之毒。
下药之人本是奔着其性命去的,还好太医发现及时。不过如今也只是吊着一口气,不知什么时候便去了。
只是这些事,玉京的百姓并不知晓,他们认定是茶楼下毒谋害皇子,润王妃派人前来讨要解药的行为,更是坐实了这一点。沈听微本打算去与润王妃讲清道理,却不料吃了闭门羹。
她快步朝着院中走去,却猛然停下脚步,身后三人只顾着追上她,差点没刹住脚步撞了上去。
“姑娘?”语荷喘着气上前,瞟了眼身后同样气喘吁吁紧跟着的浣青和南乔,“茶楼一事定还有其他方法,不必着急。”
沈听微只觉得心力交瘁,她回头,借口自己想一个人静静将三人支开。院中树上的叶子早已落完,连地上也不见一片褐色叶子,只剩光秃秃的树枝在风中摇摇欲坠。沈听微站在长廊中,敛了敛身上披风,口中呼出的热气在面前凝成白色。
她搓了搓发冷的双手,将面前这些事情都抛之脑后。眼下茶楼正陷于谣言之中,既然润王妃那边认定是茶楼所为,那边便只能另寻他法。
若是穿越前,谣言可畏,却也有面对方法。可如今不比之前,她在这方天地之间又有什么方法能够解决。
恍惚间,她脑中灵光一闪,便立刻转身朝着屋子走去。推开房门,语荷面露担忧跟在她身后,沈听微没转身,冷声吩咐,只是眉宇间再不见方才愁容,“语荷,去替我寻些纸笔来!”
语荷见她眼中闪着亮光,便不再多言,沉声转身离去。
片刻之后,沈听微坐于桌前,撑着头看着面前提着毛笔的语荷。她不会写毛笔字,之前的信皆为语荷代笔。再说自己所能大概看懂这些繁体字的意思,却不会写,若是写简体字,怕是会惹些非议。
“姑娘,这是要写些什么?”浣青也凑上来,看着铺在桌上的纸发问,“可是要寄书信给舅老爷?”
沈听微笑着摇头,又转头对上语荷同样疑惑的目光,“既然润王妃不愿见我,我也不能坐以待毙不是?”
语荷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提着笔只等沈听微开口。浣青只安静立于一旁,蹙眉看着眼前这一幕,张了张嘴,还是将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沈听微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在即将开口前猛然想到什么事,偏头去问一旁的浣青,“打听打听这京中印刷地方在何处?准备些银子,待会儿要他们帮些忙连夜印出来。”
浣青得令离去,屋内只剩沈听微、语荷二人。沈听微垂眸,盯着那种白纸开口,“为润王殿下遇难陈情暨本店暂闭书……”
直至太阳西沉,两人才得到一篇满意的文章,沈听微拿起纸张细看片刻,满意笑笑。浣青早已回来,此刻与语荷一齐带着这文章离去,身上带了不少银子。只是两人还未出府门,便被府卫拦下,回来时只说是世子下令,若是世子妃有疑惑,大可去寻世子。
沈听微听到这话时,心中不解,衣袖下的手也不自觉握紧。周晏清这几日皆在府上,看来太子离京,他倒是清闲了不少。书房此刻已燃起烛火,她拢了拢身上衣物,抬起手臂,轻扣房门。
不过片刻功夫,房门从里面打开,这是今日沈听微头一次见周晏清。她眸中闪过震惊,只因那人头发凌乱,眼下满是乌青,眼框微红,想来许久未有休息。
“你…”她仰头,看着周晏清这副模样,不禁皱眉。
周晏清扯出一抹笑容,讲话时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这般晚了,夫人怎么还特地寻了过来?”
沈听微抿了抿唇,冷风吹过,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周晏清见状,侧身请人进来,沈听微也没有同他客气,抬脚便踏进了这间属于他的书房。
“可是有什么事?”周晏清盯着她的背影发问,“润王撑不了几日,要查出下毒之人怕是困难,你茶楼…”
“为什么要阻拦?”他话音未落,便被沈听微的质问打断,“你知道我说的是何事。”
周晏清蹙眉,眸色一沉,脸上表情不悦,语气也染上几分来路不明的怒意,“我只你心中焦急,可此事并不是你想的那般简单。”
沈听微回头,亮着眼睛问他,“为什么?”
周晏清低头,无奈叹了口气,对上她期待的视线,沉声问道,“你凭什么觉得玉京百姓会信你的一面之言?又凭什么觉得不会有人效仿你,贴上同样一张纸,反过来说是侯府所为?”
沈听微沉默,她低垂下头,咬了咬唇。再抬眼时,她的眼中全然不见方才的迷茫。
“我自然想过。”她轻声开口,语气坚定,“所以这份陈情书中,我全然未提下毒一事。我并非想要百姓断案,这陈情书,更像是请帖。”
“正如你所言,太医断言糕点上的毒粉并非润王所中之毒。如今百姓不知,我自是想让大家知晓而已!我本想明日去求母亲牵线搭桥,能寻得太医…”
见周晏清沉默良久,她轻叹一口气来到他身前,仰头去看他,语气也不自觉软了下来,“茶楼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念想,我只是不愿见这茶楼如往日一般荒废下去而已。”
说出这话时,她自己也为之一惊。沈听微自认不是一个擅长于打感情牌的人,方才,她心中的不甘与留恋更像是原主的情感。
这幅身体实在奇怪,只有在涉及沈家及罗瑜时才会升起异样感情,每当这时,她才能感觉到原主的存在。除此之外,这幅身体便如同她自己一般。她将这发现掩藏在心底,目光锁在周晏清脸上。
见他表情有所动容,沈听微停顿半晌,乘胜追击,“之后你若有其他事情,能帮上的我都尽力……”
示弱并不是难事,眼前这难题,她实在没有处理的经验。沈听微抬眼,撞见他那复杂的眼眸中,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可眼前人却只是挑了挑眉,轻声应道,“太医那边,我来想办法”。
沈听微心中默默松了口气,卸了力转身,就在此时,周晏清突然开口叫住她的名字,“沈听微。”
这还是认识以来,周晏清头一次直呼自己姓名。沈听微心一沉,回头去看。只见周晏清一手扶着腰,另一只手揉了揉眉间,他声音沙哑低沉,难掩疲惫,“我怎么觉得你只把我当作顺手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