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7 章

    一大早,下人已经院中初雪清扫,沈听微手里捧着手炉,无聊的翻阅着面前的话本子。浣青、语荷两人从江南而来,见了雪也是分外新奇,从昨晚到今早,目光时不时就往窗外飘去。

    刑部、大理寺彻查,谣言不攻自破。只是润王殿下离世,京中十日内不能有不得有任何活动,她这茶楼也只能等到十日后再开了。

    沈听微知她二人心思,见她二人在自己身旁站着,目不转睛盯着院中积雪,她轻声叹了口气,“我这里无事,你们若是好奇,便出去玩会儿吧!”

    二人得了允许,犹豫片刻,见沈听微确实无事,便缓缓移动脚步往外走。

    说是积雪,倒也没有多厚,只有薄薄一层铺在地上。她抬头,透光窗户去瞧浣青与语荷身影,没注意到周晏清悄无声息靠近。

    “夫人怎么不去看雪?”他突然开口询问,沈听微被猛地吓到,身体一颤,随后含怒回头。

    周晏清一脸无辜模样摊了摊手,补充道,“江南无雪,夫人如今来了玉京,竟对这雪丝毫不感兴趣?”

    沈听微合上桌上话本子,语气略有不善,“你来做什么?”

    周晏清自顾自拉开椅子坐在她身侧,诚心逗她,“之前不是还求我帮你调查宋瑞,怎么今日就这个态度?”

    听闻是宋瑞的事,沈听微面上那丝愠怒立刻消失殆尽,她眉头舒展,沉声问道,“那你都查到些什么?”

    这些日子茶楼深陷谣言,她与众人忙着自证,全然忘了宋瑞这人从始至终都未出现过。虽不是什么大事,可他这般闲云野鹤,沈听微便不能按照约定给他工钱了。

    周晏清没好气的笑了一声,转而提起桌上茶壶为自己斟了杯茶,待抿了口热茶之后才悠悠开口,“宋先生啊,最近京城里可是没有这个人…”

    他刻意卖起关子,吊人胃口。只是还来不及沈听微追问,浣青便踩着雪跑了进来,身后是快步跟上的语荷。

    沈听微注意力被二人吸走,站起身去关切问道,“何事?怎么如此急。”

    浣青满脸喜色,一双眼睛亮闪闪的。语荷跟在她身后,拍了拍手上残留的雪花,唇角也挂着十分明显的笑意。她二人不知听到了什么消息如此开心,以至于根本没有注意到屋子里的周晏清。

    “姑娘,门口传话来,说是有亲人来找姑娘!”语荷率先开口,眼底笑意快要溢出。

    浣青紧接着她开口,“姑娘,你说是不是舅老爷啊?舅老爷之前边说要来玉京…”

    沈听微眉心一跳,随后惊喜着开口,“快,快去门口瞧瞧!”

    她现在与原身的情感更加相似,甚至有些时候,她也分不清自己对这些亲人、仇人的感情是否源于自己本心。那种身体的不属于感越来越弱,自己好像已经真的成为了沈听微。

    她一脸迫不及待,甚至连披风都忘了穿,带着浣青、语荷二话不说便往府门方向走去。

    周晏清在椅子上看完了全程,目光落在她不经意间放在桌上的手炉,深深叹了口气。他起身,摇了摇头,最终还是拿起披风追出门。

    沈听微脑中不断闪过在江南与舅舅的点点滴滴,母亲早逝,她被接回江南之后舅舅一直待她如同亲生。若不是自己之前被沈明哄骗离开江南,如今的她还是那个江南罗氏中备受宠爱的小姐。

    回想起自己曾因要来玉京而与舅舅发生争执,沈听微便想着此番一定要道歉。思及此,她的脚步不自觉加快。

    府门大开着,沈听微站在门内看向门外,只见那两辆马车前,站着一高大身影。那身影披着黑色大氅,此刻正背过身与另一人交谈。

    “舅舅!”她再也抑制不住情绪,不顾他人眼光跑向那许久未见的身影。那些独在异乡的孤独、寄人篱下的卑微、强行婚配的委屈在此刻倾泻而出,顺着脸颊滑落。

    罗辰将她稳稳接住,仔细打量着眼前侄女,抬起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眼泪。许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句,“瘦了。”

    沈听微破涕为笑,同样打量了一番眼前人,不甘示弱的评价道,“舅舅倒是胖了不少,看来这一路上也没苦着自己!”

    罗辰轻声“啧”了一声,这才注意到沈听微只穿着单衣便跑了出来,皱眉问道,“怎么不穿厚衣?”

    经他这样一问,沈听微才感受到一股寒意,不禁瑟缩。罗辰将目光投向沈听微身后的浣青、语荷二人,“往后要看好小姐,万不能让她再这样出来!”

    浣青、语荷点头,眼中亦是欣喜。

    沈听微刚想着请他进去,肩上忽然一沉,随即便感受到一阵温暖。沈听微偏头看去,这才发现方才与舅舅交谈之人,在一解开自己身上的大氅,披在自己身上。

    方景明身穿白衣,一双桃花眼含笑望着她,将大氅稳稳披在她的肩头,朝她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沈听微记得他,是原主在江南时的竹马,两人自小便一起玩耍,祖母曾有意将他认作女婿。

    “景明担忧你,便随着我一同来了。”罗辰开口解释,看着两人这副场面微微勾起唇角。

    沈听微沉默半瞬,还未开口,肩上一轻,随即身体被往后一带,摔入一温暖怀中。她又被披风裹住,只是这件是她自己的,原先肩上方景明的已经被周晏清扔给了语荷。

    “这位公子既然不觉得冷,那便不用穿了。”周晏清话中带刺,随后又朝着罗辰温和一下,点头示意,“舅舅。”

    罗辰挑眉,客气道,“这位便是安勇侯府世子,你的夫君?”

    明明是一眼便能明了的事,他还故意说这话询问沈听微。

    沈听微颔首,将身上衣物裹紧,略有抱歉的看向一旁在寒风中已然挺立的方景明,只是一眼,周晏清便挪动脚步挡住她的视线。他挽起沈听微的手将另一只手中东西给她,沈听微低头去看,才发现是自己不知何时放在桌上的手炉。

    她心中动容,抬眼去看罗辰,“舅舅此番风餐露宿,先进府休息吧!”

    周晏清睨了方景明一眼,转身招呼下人来拿东西,“快去通知母亲一声,舅舅到了,我侯府必定好好招待一番!”

    沈听微沉浸在这与亲人重逢的喜悦之中,挽着罗辰的胳膊向府内走去,如同小时候舅舅牵着她走在江南小巷,说说笑笑。周晏清在他们二人身后跟着,表情略有不爽。

    语荷将那大氅还到方景明手中,随后便快步跟上。只余方景明缓缓将衣服披上,跟着下人踏入安勇侯府。

    听闻罗辰专门从江南前来,元锦书先是一惊,随后心中涌起一股愧疚。之前原想着带沈听微回江南一趟,最后却是罗辰孤身前来玉京,这传出去,倒是他们侯府不肯放人了。

    侯府设家宴接待两人,寒暄一番过后便开始用餐。元锦书与周晋关系并不算好,借口太闷便提前离场,周晋与罗辰交谈片刻,却又被下人以急事叫走。一瞬间,屋内便只剩四人及数位下人。

    罗辰坐在沈听微身侧,满脸关切,“茶楼的事我已听说,你做的不错。”

    猛地被认可,沈听微斟茶的动作一滞,悄然红了眼。“这茶楼本就是母亲心血,我定不舍得它背上一莫须有的罪名。”

    “沈家…”罗辰目光落在她递给自己的那杯茶上,轻声开口问道,“也是罪有应得,当年我便劝说过你母亲,沈明这人急功近利,如今他也是品尝到了自己好女儿种下的恶果!”

    见沈听微无动于衷,他扫了眼周边,见她另一旁的周晏清正垂眼发呆,便松了口气,压低声音,“舅舅知此婚事并非你所愿,我罗家也并非攀附权势之人,你若想要和离,舅舅便想办法助你。”

    沈听微指尖微颤,她不否认刚开始时确实有和离的想法,不过现在,她犹豫了。

    她沉默着,没有回话,却听见罗辰继续说道,“你可知我为何要带景明来这玉京?”

    目的并不难猜,早在方景明为自己披上大氅的那一瞬,沈听微便已知晓。可是,于她而言,不论是周晏清还是方景明,皆不相熟。

    周晏清垂眼看着自己手中的茶盏,清晰的捕捉到了罗辰口中的话。“和离?”他心中冷笑,手不自觉将杯盏握的更紧,却在没得到沈听微答复的时候有一瞬间心慌。

    他因沈听微沉默而感到慌乱,可以因为她的沉默而又一丝希冀。

    沈听微没有答应,说明她心中有自己,并没有想着与自己走到和离这一步。他这样默默安慰自己,抬眼挑衅的看向对面的方景明。

    青梅竹马又如何?最后与她成亲的还是自己。真是可笑,倘若真的喜爱,怎么不早来这玉京寻她,现如今跟着罗辰来装深情挽回,可真是令人作呕。

    沈听微自然不知道身旁周晏清的思绪,她不想回答罗辰的问题,思索片刻后转移话题,“舅舅之前为母亲置办的铺子,金氏占了许多,如今也只剩茶楼了。”

    见罗辰摸胡子思索,她便继续补充,“不知舅舅是否想去茶楼看看?母亲的几位旧友,如今也在茶楼做工…”

    罗辰颔首,算是答应了。沈听微松了口气,余光瞟到周晏清紧紧攥着手中的杯盏,心不在焉的品尝着面前饭食,不明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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