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太医目光灼灼地盯着叶殊手中的瓷瓶,他眉头紧皱,对眼前的叶殊上下打量一番,似是在思考她这话的真实性。
叶殊利落走到箱子前,看着那箱子中依旧生龙活虎的五只老鼠,轻笑一声。随后,她转身对上沈听微探究的双眼,高声请求,“劳烦世子妃为我拿来一壶水来!”
她语气流里流气,说话时眉毛轻挑,露出几颗白牙,倒真是一副不羁模样。沈听微也不恼,转身去茶楼里拿出一壶水来。浣青、语荷没见过眼前这人,好奇地打量着,本想转身去拿水,却被沈听微拦下。
沈听微将手中茶壶连带着一空杯子递到叶殊手中,叶殊当着众人的面打开手中瓷瓶,二话不说就倒在杯中,又往其中添了些水。做好这些,叶殊将杯子放在箱子之中,内里的老鼠很快便围住那装满了毒药的杯子。
众人看得清楚,那五只老鼠在喝了添了毒药的水后,并没有立刻死去。它们一个个瘫软在箱子里,蜷缩着。有大胆的伸手去探,惊呼出声,“这老鼠眼睛发红了!摸着也很烫!”
随着他这一声惊呼,周围众人纷纷围上来想一探究竟。只见箱子中间的老鼠双目通红,呼吸急促,不过三息之间便倒地不起。
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这两只箱子中老鼠的死状完全不同,而且与柳太医所说相似,如此一看,润王所中之毒定是这女子手中的西域奇毒。
叶殊笑着看完这一幕,双手环抱在胸前,说出的话却让人震惊,“这奇毒可不是一般之人能得到的,我手中这瓶还是凭借交情得来的。”
沈听微眼睫轻颤,只是还来不及开口,便被叶殊的话堵了回去。
“这奇毒是西域一家族秘传,没有解药,一出必死。外人若想得到这毒药,要么身份显贵,要么就是靠着私人交情。”叶殊来回踱步,将这毒药的来历讲清。
沈听微顺着她话的方向思考,能得到这毒药的人身份定不一般,而且一定能够出入润王府。她之前怀疑淑妃,只因其不分青红皂白便将侯府请入宫质问,如今一看,这件事怕不是淑妃所为。
淑妃常年待在宫中,实在没有机会能到西域获得这样的奇毒。那,会是谁呢?
似是为了验证柳太医与叶殊所言,沈听微回府用完晚膳,便得到了润王薨了的消息。消息传回来时,她正打算去将叶殊口中所言告知周晏清,与其一同商讨。
听闻皇上悲痛万分,刑部、大理寺那边更加迅速,又将整个润王府彻查一番。
“第一次没查出些什么消息,这次倒是有人守不住阵脚了!润王妃身边的小丫鬟,害怕酷刑,把一切全招了。”周晏清将手中茶盏轻轻放在桌上,偏头看向一旁静坐着的沈听微,她目光垂下,一手抵着下巴,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在想些什么?”周晏清屈指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语气轻柔。
沈听微猛地回神,抬眼看向一旁略有不悦的周晏清,不假思索,“然后呢?”
周晏清被气到,冷笑一声。她这副模样,摆明了就是根本没有听自己在说些什么。
沈听微看着他眼神中那丝不悦愈发明显,沉默一瞬,试探着开口,“我只是在想,淑妃之前那样信誓旦旦召我和母亲入宫定罪,怎么现如今却只字不提了?”
周晏清微微点头,“因为刑部查出来,下毒之人正是润王妃,而那毒药恰好是你那妹妹沈恩怡所赠。”
沈恩怡?
没想到还能再次听到她的姓名,沈听微蹙眉,疑惑问道,“可据叶殊所言,这奇毒能到手之人要么与那家族之人关系非比寻常,要么十分显贵。”
“沈恩怡常年在京,就算是凭借着沈家,也没理由能拿到这毒药。”
“夫人所言极是。”周晏清轻声开口,悄无声息与她靠得更近。“只不过是只替罪羊罢了。”
沈听微没有回话,低头仔细回想一番,缓缓说出了自己的猜测,“这样说来,沈恩怡的毒药亦是他人所赠,只是……只是淑妃当真能得到这毒药吗?”
她猛地抬头看向周晏清,手覆盖在他放于桌上的手臂之上,“沈恩怡没机会得到,淑妃在宫中岂不是更难?那背后之人……”
周晏清笑着摇摇头,慢慢开口解释道,“淑妃有位兄长常年西域经商,想必这毒药是他所赠。”
周晏清话音刚落,便传来一阵敲门声。两人目光同时看向门的方向,只因周晏清特地吩咐过,这书房平日不需要下人前来。
眼见门口影子要再次抬手敲门,沈听微便利索起身去开,便对上一双略显震惊的双眼。
是元锦书身旁的丫鬟,只是这个时间出现在书房门口,沈听微也难免疑惑。
那丫鬟恭敬行了礼,在沈听微侧身之后走进书房,“奴婢前来传夫人的话,近日京中不平,那些玩乐场所世子还是不要再去了。”
周晏清动作一滞,抬眼看去,只见沈听微轻手轻脚走回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夫人的意思是,世子和世子妃应尽快为侯府延续血脉,往后世子出府皆需要夫人点头。”
这是又被禁足了?
沈听微蹙眉,对于催生这件事一回生两回熟,如今她已经能心中毫无波澜的点头应下,转头便抛之脑后。她愣愣的对上周晏清的双眼,心生疑惑,分辨不出他的情绪。
那丫鬟说完这话便利落转身离去,偌大个书房之中只剩沈听微与周晏清二人。
沈听微回到桌前坐下,轻咳一声将话题转移回去,“皇上那边知道吗?或者说,沈家如何了?”
周晏清收回目光,语气平静无波,“陛下仁德,赐润王妃全尸。不过她不知怎的发了疯,还不及太监将毒酒赐过去,便一头撞死了。至于沈家…”
他刻意停顿,沈听微的心也猛地被揪起来。谋害皇子可不是件小事,这说不好可是要株连三族的!自己虽从小在江南长大,可名义上还是沈家的女儿。
她无意识咬了咬唇,却被周晏清捕获。他轻笑一声,缓缓开口,“我说了,陛下仁德。沈家除了毫不知情的沈煜,以及已经嫁入我侯府的世子妃,沈听微。其他人,不日斩首。”
他特地强调了沈听微的身份,只是他这份刻意并没有被眼前人注意到。沈听微垂下目光,心中默念着沈家的处罚。
除去自己和沈煜,全部斩首。她对这个兄长并无多少感情,沈煜为人正直,不愿与自己家人同流合污,待自己这个不曾见过的妹妹也是极好的。这样的结局,于他而言,当真是“仁德”吗?
沈听微强压下心中情绪,不再去想这件事。她回神,感受到书房里再次静下来的气氛,微微一怔,抬眼去看,才发现周晏清不知何时起就一直皱眉盯着自己。沈听微看去时,他却迅速偏头移开目光。
也许是撞破了他偷看的行为,周晏清的耳尖逐渐泛上一抹绯红。他低着头,原本因为被她无视而生的气顿时烟消云散,他嘴里嘟囔着,“夜深了,夫人还是早些回去吧!”
沈听微抬眼望向窗外,天确实愈发黑沉了,不过并不是夜深,而是因为天黑的早了些。她挑眉,察觉到周晏清的赶客之意,勾了勾唇角,“夫君不喜我,我以后便不会来打扰夫君了……”
她说这句话时可以压低声音,攥紧手中帕子作势便要离开,背影里都透露着一股黯然神伤的意味。沈听微起身,刚慢慢移出一步,便被周晏清抓住手腕。
沈听微转身,脸上全然不见半分伤心,还狡黠地问起他另一件事,“夫君出不去了,以后还怎么和太子交换情报呢?”
周晏清原还愧疚自己说了重话,想要挽留,却在听到沈听微问题的一瞬间愣住。他眉头紧皱,身体如坠冰窟,看向沈听微的眼神里也多了些审视。
“你是如何知晓的?”他听见自己冷冷问道,握着沈听微的手更加用力,生怕她逃走。
沈听微感受到手腕上的力量,抿唇一笑,“很难猜吗?”
“夫君平日里牵个手都会脸红,出入那些个玩乐场所定是夫君为了掩人耳目的手段罢了。”沈听微弯腰与他对视,另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气势不输,“只是现如今母亲看管的极为严格,夫君可想好往后怎么办了?”
周晏清望向她的眼底,他忽然觉得,自己对沈听微的了解不过冰山一角。眼前这人,根本不似寻常官家小姐,他愈发好奇,那江南罗氏是怎么培养出她这样的姑娘的。
门外,初雪悄然而至。小小的雪花将世间无人的地方占为己有,不放过任何一处空余,甚至是在城外马夫的暖帽上。
车夫翻身下马,率先走到屋檐下,摘下头上暖帽后拍了拍上面一层薄薄的雪花。他看了眼身后客栈,朝着马车里的人大声喊道,“老爷!公子!夜深了,不如现在这客栈住一晚,明日再进城也不迟!”
一高大身影便率先从前面的马车里走出,他身披大氅,摸着胡子抬眼望向不远处的玉京城,缓缓呼出一口气。
洁白的雪花很快便落在他黑色的大氅上,呼出的热气在空中变成白色,他踩着雪花走向客栈,自言自语道,“这里与家中不同,还不知微微是否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