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菱没注意到她的目光,看着云岫,“对了……”
话刚出口,她又摇了摇头,“没事,你们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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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言蹊到了祠堂外,云岫顿住脚步道:“你进去和师尊说说话吧,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言蹊点头。
言蹊对于祠堂不算是陌生,以往他魔性发作时便会来到这里,这里都是天极宗历代宗主长老所在的地方,聚集着他们一生中留下来的最后一丝善意,在这里他能够更好地压制住魔性。
这次进来,他见到了更多陌生的牌位,但牌位上的名字不算陌生。
他将面具摘下,而后跪下叩首。
而后目光定在魏修竹的牌位上,他紧抿着唇,许久后才沙哑着嗓子开口说道:“师尊,我回来了。”
他曾经答应过师尊,这辈子都不会沾染魔界的一分一毫,但他食言了。
百年前他去见皓渊的那一天,就已经食言了。
他那时想的是,如果师尊将来知道了那天的真相,应当会很生气。
但他没想到的是,魏修竹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言蹊进去没多久就出来了。
“这么快?”云岫有点惊讶。
言蹊摇头,“不知道要说什么。”
在未被告知魏修竹已经死了之前,他心里其实早就有很多话想同师尊说。
他想跟师尊坦白他动用魔力的事情,师尊怎么罚他,他都认罚。
他还想问问师尊他百年前和云岫的关系,以及他的人身为何在百年后出现、他的记忆和灵力为何出现这样的状况。
他最想说的还是他这百年来,在虚空中很想师尊,很怀念小时候师尊带着他游历的日子。
已经百来岁了,但他还是离不开师尊。
可得知真相后,他惘然,不敢置信。回来的路上,脑海里反反复复的都是年少的时光。
跪在祠堂中,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甚至哭也哭不出来。
大抵他的魔族血统还是占了上风,养育他、庇护他长大的师尊不在了,他哭也哭不出来。
是他冷血。
“其实百年前我也这样,”云岫放轻了声音,“当时你们都不在,我心里空落落的。流不出泪,我当时想跟你们说……但我最后还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如果是从前,她想跟他们说,极阴境中真的很恐怖,她很疼,想让他们哄哄她。
其实只要他们肯哄哄她,那她受再重的伤也愿意。
但他们不会了。
她没告诉别人发生了什么,只是连着几日扎在藏书阁中,寻找怎么救回言蹊。
只因为小时候听人说过,魔死去后魂魄会散去大陆各地,她不知道真假,只想在书中求证。
那时她没有将极阴境的时候事情告诉任何人,如今再见到言蹊,竟然也开始惧怕他会得知那些事情。
“我觉得这很正常,也觉得以后会好的。或许某天,伤痛过去,我们放下了,会走进去,将心中的难过告诉他。”云岫抬手轻轻拍他肩膀说道。
虽然这事情她还是做不到,她至今无法忘记师尊在她眼前魂飞魄散的那一刻、言蹊死讯传来的那一刻、在极阴境中煎熬的每一个瞬间。
言蹊偏头看着她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捏着衣角说道:“多谢你。”
“用不着谢我。”言蹊扯唇:“这话是傅凌从前跟我说过的,我也是借用的他的话,觉得很有道理。”
星光洒在女子含笑的眼眸中,言蹊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轻声说道:“这百年来,你很辛苦吧。”
直到在祠堂的那一刻,他明白自己没有了师尊的那一刻,才体会到了这百年来云岫该是有多么痛苦。
她为他集齐魂魄,他却忘了她。
云岫心头微颤,伸手环住了他的腰肢。她低下头,将脸埋在他的脖颈处。
言蹊手掌脱离她的发顶悬在空中,他攥紧拳头后将她拉开:“我有点饿了,我们先回去吧。”
云岫的花影楼是个三层的阁楼,两人刚一进去云岫就拉着他进了房中。
“你一个姑娘家的闺房,我在这不好吧?”言蹊被她按在小榻上,有点扭捏。
云岫将他脸上的面具摘下,淡声说道:“你先躺好。”
她说罢,将腰间的灵袋以及锁魂袋打开,先前找到的五魄瞬间从袋中飞了出来,围绕在言蹊周身。
她紧抿着唇,自指尖聚集灵息笼罩住五魄,正要将它们一同往言蹊的前庭推去。
即将触碰到他前庭的那一瞬间,白色灵息幻化而成的罩子消散开,五道魂魄融在一起,又一同飞回到了云岫放在一旁的锁魂袋中。
待到封好,它便又回到了云岫的腰间。
言蹊睁眼坐起来,看着她道:“这是从那只狰手里拿到的?”
“嗯。”云岫皱眉,她道:“你躺好,我再试一次。”
言蹊闻言,立马又躺下去。
然而云岫试了几次,五道魂魄都融不进言蹊前庭中。
她不禁有些气馁,言蹊却走到她身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忙了这么久,我去做点吃的,你还吃吗?刚才在师姐那里的时候,我看你也没吃几口。”
云岫领着他去了小厨房,食材都被人换过了,是新鲜的,不用想也知道是楚菱换过的。
“你做吧,我再去一趟藏书阁,说不定那里的书上有法子。”
藏书阁在天极宗的议事殿后方,好在这时候天黑,藏书阁里也没什么弟子,从楚菱那里拿了钥匙后,她就到了藏书阁中。
关于魔界的书都是禁书,被放置在藏书阁三楼的一个小隔间中,隔间被巨大的灵力笼罩着。
百年前她灵力低微,求着傅凌替她将结界解开。
傅凌也只当她是太过伤心,提什么要求都应了她,随即便替她打开了结界。
如今她已能靠自己将结界打开,架子上明晃晃地刻着两行字:此处危险,误入烦请离开。
云岫轻扫一眼,而后轻车熟路地翻看着架子上的书。
刚一打开,又是明晃晃的两行字:此书危险,常人勿动。
她撇撇嘴,将书打开,低下头仔细地翻看。
若要重塑魔身,则要集齐七魄,再以锁魂袋将养。
云岫低下头看一眼自己腰间的袋子,原来这是锁魂袋。这书上的意思是说,她得集齐七魄才能动手。
所以现在还不行?
云岫又翻了几页书,发觉这上面并没有记载半魔。她暗暗地想,这两者应该没什么区别吧。
她又将书合上,打开另一本书,首页又是一样的两行字:此书危险,常人勿动。
这本书是详细写锁魂袋的,锁魂袋出自于魔界,是历任……
她看得认真,就连身旁来了人都不知道。
“看什么呢?”
一抬头云岫就撞上了一双圆眼,来人身着一身水墨色缎袍,手里还拎着一袋烤串,另一只手里拎着包糖炒栗子。
这是前任摘星院院长的大弟子段明瑄。
云岫默默将书合上,放回到架子上,从他手里将烤串和糖炒栗子拿过来。
“你还看禁书?”段明瑄皱眉,他指指架子,“这上面的字你没看到吗?”
云岫:“这书写了又堂而皇之地摆在这里,不就是让人看的?真有害处,那他干嘛写出来。”
段明瑄一瞬间被她说服了,点头道:“说的也是。”
随即他又瞪一眼云岫:“少来强词夺理,下次再敢来我就揍你。”
说罢,他抓住云岫的袖子就往外走了,“这次的事情我不会告诉别人,不过你以后不许看这里的书,我会盯着你的。”
云岫用空着的那只手施法将自己先前翻看过的几本书引入灵袋中,应和着他说道:“我下次不会再来这里了。”
下次直接在房中看了。
她有点懊恼,早知道这么麻烦,那上次来的时候她就把书带走了。
段明瑄满意地点点头,欣慰道:“这样才乖。”
两人走出藏书阁后,他从她手中抓了个糖炒栗子吃着,“听说你今天带回来了个朋友?带师兄去看看他。”
云岫连忙摇头,“今天不行。”
这会儿言蹊应当做好了饭,他好不容易能单独吃饭,段明瑄过去的话,他又得戴上面具了。
她得让他有机会好好吃饭。
“不早了,我还是先回去了,等过几天有空了再带他来见师兄。”云岫对他说完就往花影楼跑去了。
在藏书阁太久,竟然忘了言蹊还在等她。
段明瑄看着她的背影,摸着下巴眯了眯眼,而后拿出来通灵简,传信给了傅凌:还有金屋藏娇。
想到傅凌已经失踪不少时日了,他也不指望对方回应,将通灵简收起来就往摘星院去了。
刚走几步,通灵简就发出来两声急促的声音,段明瑄连忙将它拿出。
通灵简瞬间散发出来一道蓝光,落在不远处地面。
“你这是在哪?”
傅凌周边一片荒芜,人声嘈杂。他用了净术后面庞才白皙了些。
“啧,我现在在一个村子里,这里的人都被魔气侵蚀了,灵力也用不出来。”
段明瑄听他声音断断续续的,连忙道:“要不要我去帮你?”
“不用,我这就快解决了,你惦记着找我还不如多替我看着云岫,她回来了?”
段明瑄连连点头,“那人她也带回来了,还不许我去看,你说她是不是想金屋藏娇。说什么太晚了不方便,她以前可喜欢夜游中州城……”
他话说着,对面的光影越来越淡,最后消失了。
段明瑄:“……”
他还没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