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魏修竹的弟子活下来的只有她了,从道理上讲,她不该那么任性,应该承担自己该承担的责任。可她心里知道,她跟傅凌和楚菱他们不一样,天下苍生和天极宗加起来都不到言蹊的一半重量。

    她离开天极宗,使得天极宗成为众人的谈资。也给楚菱他们增添了负担,她一直都愧对于他们。

    可就算重来一百次,她也还是会这样做。

    “此事不急,我还应付得过来,你依照原本的计划行事便可。”楚菱说道:“你不要总是让自己愧疚,当时大家反对你离开,是为了你的安危着想,我支持你离开是为了你能活得更快乐一些。你总是觉得你一走了之,将一切都丢下,你觉得你自己做错了,可我们都还在,你不想接管这些,自然有人帮你。况且,我喜欢处理这些事情,我也从来不觉得累。人生漫漫,我们都要选择一些让自己快乐的事情,你离开天极宗会更快乐,我留在天极宗处理宗门里的事务会更快乐。”

    云岫默了默,将橘子塞给言蹊后道:“还是要回去的,就算不论博古楼的事情,我也得回去一趟了。”

    “这么酸?”言蹊避开楚菱的视线吃了口橘子,却被橘子酸的龇牙咧嘴的。

    云岫抿唇笑了笑。

    “正好你的院子这几年师尊都有让人打扫,我再找弟子给你这位朋友收拾出来一处院子吧。”楚菱说道。

    云岫又看向她:“不用,他跟我住一个院子就好。”

    楚菱愣了一瞬,而后笑着道:“也好,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等你回来再说。”

    说罢,眼前的光影便消失不见了。

    云岫看了一眼桌上摆的饭菜,看样子不是流云峰的后厨做的,言蹊这是特意下山去买了回来。

    刚夹起来一块黄焖鱼翅,言蹊坐在她身旁问道:“师妹,我们回去了之后,我要跟你睡一个院子吗?”

    云岫看向他,却见他脸色涨红。

    “嗯。”云岫边吃边说道:“这个鱼翅好吃,等替你找齐魂魄了,我们就把这个厨子带去天极宗。”

    言蹊扯唇:“我跟你一个院子,不太合适吧?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

    云岫压了压嘴角,又夹了一筷子的鸭肉:“我又不在乎,再说了,你是我师兄,一起睡有什么不对的?”

    她转头看向言蹊,轻挑了挑眉。

    言蹊:“……”

    是他的认知有问题吗?师兄妹可以……

    他连连摇头,大概是他在做人这方面还不熟练,等回去了再请教师尊吧。

    见他这副模样,云岫轻笑一声,凑近他说道:“一起住一个院子而已,再说你现在魔性还没全然压制住,让别的弟子撞见了,难免惹出风波。”

    言蹊点头,对上她含笑的双眸,不自觉地拉着凳子离她远了些。

    见到他耳朵泛红,云岫也低下头吃饭了。

    一静下来,云岫便有了心思去想旁的事情了。

    她跟楚菱说,她原本就打算要回天极宗,是因为她要带言蹊去见师尊。

    到了现在,她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告诉言蹊,师尊已经死了的事实。

    言蹊趁她低头戳着碗里的饭转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将目光挪开。

    楼阙对她出手的时候他恰巧赶到,看她倒在地上的模样,他的脑海中便来回闪过一个画面。

    一个浑身带血的少女倒在荒野中,尽管视线模糊,但他能感觉到那就是云岫。

    她那时候一定很痛苦,一想到这,言蹊的身体某处就感觉痛苦的要命。

    那一瞬间他就明白,云岫对他来说是很不一样的。

    可他为什么会不记得他。

    言蹊皱眉回想百年前的一切事情,忽然听见身旁云岫说道:“不如我们还是回天极宗吧。”

    云岫把筷子放下道:“反正我们心意已经带到了,尹庭风也明白中州出了事情,不会怪我们的。”

    “那好。”言蹊见她已经吃饱了,戴上面具就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一会儿我们就去跟尹庭风告别吧。”

    云岫盯着他动作的手,轻声说道:“师兄,师尊他早就不在了。”

    ·

    言蹊想起来儿时,那年他跟着魏修竹去看望故友,那位故友已经行至生命的尾端,他只看着魏修竹说了几句话后就合上了眼睛。

    所有人都在哭,他见师尊沉默了,就戳戳师尊的腰窝:“大家是不开心吗?”

    后来他才知道那人是死了。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人的生命结束,对于‘死’,并没有太多的想法,于是他翻了各种书,终于明白了,何为生、何为死。

    这世上的人、妖、魔都会死,他们的寿数各有长短。

    第一次真正的惧怕死亡是在一次捉妖过程中师尊受了重伤,他躺在床上,周师叔替他诊治。

    小言蹊想到师尊的那位故友死前也是这样躺着,不禁红了眼眶。

    他跑到床边抹着眼泪说道:“师尊你是不是要死了?”

    魏修竹抬眼见他哭成了泪人,不禁轻笑一声。

    “你都要死了,你还笑。”小言蹊觉得他是为了不让自己难过才这样的,哭的更伤心了,结果被周师叔拎到了一边。

    “这点伤他还死不了,小孩别胡说。”周师叔拎着他后领说道。

    后来魏修竹痊愈后问他:“我死了你会很难过?”

    小言蹊点头,他看着魏修竹打理院子里的花说道:“我原本觉得死也没什么可怕的。但是一想到你死了的话,就不能再带我下山了,也不会再跟我说话了,我很害怕。”

    就算是他先前知道任何人都有可能会死,但他却没有想过,师尊也会死。

    在他眼中,九州内外、天上人间,师尊是无所不能的,他什么都可以做到。直到魏修竹受伤的那一刻,他才明白了这个道理。

    魏修竹净手后拉着他进了房中,垂眸看着他道:“这有什么可怕的,你早晚都会长大,早晚都会学会独自下山,身边也会有其他的朋友,即便将来我不在你身边,你永远都不会孤身一人。”

    小言蹊垂着眼,半晌后摇头道:“我不想你离开我,不管多久都不想。”

    他自出生就有魏修竹在身边了,从来没想过有一天魏修竹也会离开他。

    他不怕孤独,只怕魏修竹会离开他。

    “我就算是死了,也可以一直陪着你啊。”魏修竹说道:“再说以后的日子还很长,修行之人的寿数比平常人都要长,你不必担心的过早。”

    他捏了捏小言蹊的脸颊,“小孩子不必想太多,你现在只要开开心心的就好了。”

    .

    云岫和言蹊回到天极宗的时候天才微微有些黑。

    山门前有弟子见到她,激动地差点蹦起来。

    云岫:“我自己进去就好。”

    刚迈进山门,云岫就听见身后弟子细细碎碎的声音。

    “他就是云师姐的新道侣啊?怎么样,跟言师兄长得像不像。”云岫脚步一顿,回头诧异地看一眼这弟子,没什么印象,应该是新来的。

    几个弟子见她回头,连忙闭上嘴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云岫:“……”

    尹庭风到底跟他们都说了什么。

    刚一转身,就听到有弟子应声:“这戴着面具也看不出来,不过身形倒是挺像的。”

    言蹊脚下踉跄,云岫见状一把拉住他,淡声说道:“好好走路。”

    “果然啊!”方才那弟子激动地拍着身边人道:“尹少峰主果然没骗人。”

    云岫看一眼言蹊,拽着他就往里走了。

    天极宗共有六院,天剑院是主院,原本由宗主傅昱管辖,但恰巧他闭关,便交由傅凌处理院中事务以及宗门里的其他事务,而傅凌前些日子离山,因此便由楚菱处理一切事务。

    玄武院院长原本是由魏修竹担任,但他这一生收下的内门弟子总共也才两人。云岫离山后便交由楚菱代为处理院中事务。

    风雷院和摘星院、日曜院的院长百年前故去后,都由大弟子继任。

    云岫来到戒律司外闻见里头传来淡淡的血腥气味,紧接着就见到楚菱从堂中走了出来。

    “先把人带下去吧。”楚菱回头对身后的弟子说罢,朝着云岫两人走过来,轻笑一声说道:“怎么提前回来了?”

    说话间,她的目光绕过云岫落在她身后的言蹊,“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云岫攥紧了他手腕,不是她杞人忧天,实在是言蹊这次回来后,看起来就像是脑袋不灵光一样。她是真怕他一不小心就露出破绽。

    “严恂。”言蹊垂眸看了眼她紧攥着自己的手后说道。

    楚菱颔首:“严公子。”

    她又看向云岫道:“你们赶了一天的路程,先吃饭吧。”

    在去楚菱院子的路上,云岫开口问道:“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中午他们在流云峰的时候,楚菱在通灵简上也没细说。她抿唇,“今日有弟子下山去排查了,又找出来了几个据点,抓了几个人回来,不过都已经死了。其他的被苍烬带走了,还有几个弟子受了重伤。”

    云岫想起来了她回来时看到的场景,那几个受伤的弟子伤的不轻。难怪在弱水河畔的时候苍烬没有追过来。

    “不过不用担心,只要把那些人找出来就好了。等明日我再亲自下山一趟,正好你回来,宗门里的事情你帮我做一些。”楚菱轻笑着对她说道。

    云岫垂眸:“不用我跟你一起去吗?”

    楚菱摇头,“不用,我带那么多弟子去呢,再说你留在宗门里可不轻松,天剑院和玄武院的大小事务都归你管了,再说还有个人等着见你呢,你就在山上吧。”

    楚菱的院子名叫雪竹居。雪竹居位置处在天剑院的西南位置,前方有一条小溪,三人从桥上走过来。

    她喜欢雪,偏偏楚菱拜入天极宗前一直长在南方,所以她学会幻术后便在雪竹居布下幻境,使得这里四季降雪。

    本以为会见到被银白霜雪裹挟的院落,哪知刚从桥上下来就见到种满花草的院落,几只鸟儿听闻脚步声传来,扑簌着双翅从枝头飞向院墙。

    云岫愣了一下,她看向楚菱道:“你如今不喜欢雪了?”

    楚菱在院中看了看,无奈笑了笑:“有位师弟时常过来,他修为不高,我怕他被伤到便将幻术撤去了。”

    这幻术对他们没什么大碍,但修为低的人还是不适应的。不过楚菱还能为了别人妥协,那可真是稀奇

    说话间领着两人进去了坐下,“你们先坐,我去准备饭菜。”

    云岫两人连忙就站起来要帮忙,楚菱连忙阻止他们:“我一个人可以,你们在这里等着,周师妹如果得知了你们回来,估计要闹,我可不想她到厨房去添乱,你们替我稳着她。”

    果然不出楚菱所料,她刚离开不久,周霁就过来了。

    小姑娘刚得知云岫回来了就往雪竹居跑来了,她一身青色道袍,因为跑得快,头发也有些散了,见到云岫身边的青年,她皱了皱眉,挨着云岫坐下:“师姐你回来也不跟我说。”

    云岫抬手替她理了理头发,轻声道:“回来得急,我不小心忘了。”

    周霁闻言,抱着云岫的手臂又紧了一些,嘀咕道:“你身边有了别人,就把我忘了,对吧?”

    听闻她这抱怨,云岫和言蹊不禁笑了一下。

    百年前分别时她还是个小豆丁,要不是这孩子气的动作和从前如出一辙,他们还认不出来她。

    “笑什么呀?”周霁瞪一眼言蹊道:“你是我师姐带来的,要注意分寸,懂吗?”

    话刚说出口,就被云岫弹了脑门:“不许无礼,严公子是我的朋友。”

    周霁瞪大眼睛,捂着脑袋委屈巴巴地看着云岫说道:“师姐你帮他啊?”

    “不帮我,难道要帮你吗?”言蹊在一旁得意地说道,云岫是他的师妹,当然要站在他这边。

    周霁:“……”

    她更加确认尹庭风所言不虚了。

    好在楚菱来得及时,才没让言蹊和周霁吵起来。

    云岫抿着唇想,七魄不全的言蹊这么幼稚是他的本性还是别的。

    “我猜你这会儿会来,果然没错。”楚菱笑着对她说道,“早上我怎么跟你说的,今天你云师姐回来,不许再闹,你应该没忘吧?”

    周霁看着楚菱摆着饭菜的动作,心里憋了口气,她站起来看着言蹊说道:“你一个大男人戴这样的面具,眼光可真是……”

    又一次被嘲讽面具的言蹊攥紧了手,眼珠一转,笑嘻嘻道:“你师姐送我的,我当然舍不得摘,不像你,都没人送你面具哦。”

    周霁:“……”

    心里的那股气更大了,但云岫轻咳了一声,她只好闷在心里。

    楚菱抬眼看向言蹊:“周师妹向来心直口快,但她没什么坏心思,公子多担待。”

    言蹊拿起来筷子,轻笑着道:“我知道的。”

    刚夹起来菜要送进嘴里,他动作顿住,默默地放下筷子。

    周霁见状,摇摇头嘲讽道:“为了不摘面具,都不打算吃饭了?”

    “在沉渊境中的时候,他脸上受了伤,毁了容貌。”云岫连忙说道:“没事,反正他吃不吃都一样,不用管他。”

    言蹊:“……”

    他揉了揉自己早就空了的肚子。

    “对不起,我不知道。”周霁愧疚地看着他,“不如一会儿吃过饭我替你做一些给你送过去吧。”

    虽然她很讨厌云岫带回来的这个男人,但推己及人,他毁了容貌,心里应该挺不好受的。

    “我去就好。”楚菱咽下嘴里的饭就说道。

    周霁摊摊手,只好就罢。

    “不必麻烦,我去给他做一些就好。师姐明日还要下山,今晚早点休息。”云岫吃着饭说道。

    她很自然的一句话,落在周霁耳中,瞬间幻想出无数种画面。

    在山下一间狭小的屋子里,言蹊大剌剌地坐在椅子上,而云岫则是任劳任怨地守在灶台上给他煮饭。

    如果言蹊还在,她根本不需要做这些。看她方才那话脱口而出,可想而知,在山下的时候,云岫一定一直过得这样的日子。

    偏偏这人修为这么低,原本还有一副让人欢喜的容貌,现在他连那副容貌都没有了。

    那她绝对不能再放任他们再这样下去了。

    “对了师姐,我想和严公子去看看师尊。”云岫将碗筷放下,“那我们先过去了。”

    楚菱冲她点头,“去吧。”

    周霁攥紧了手,暗暗想,竟然都要带他去见师伯了,她一定要趁早把这人赶走。

新书推荐: 关于我是降谷零头号stk这件事 病美人皇后醒来后 沅沅类卿 风禾尽[你看打仗不影响谈恋爱呀] 公主甚犟 美人策:禁止王爷当纨绔 听见头牌心声后[gb] 似水流年 手冢同学的灾难 是姻缘啊[银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