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她和江父坐在咖啡厅的靠窗处。

    窗外阳光灿烂,街头梧桐叶掉了一地,卷曲的边缘,枯黄的颜色,凸起的叶脉像苍老的皱纹布在佝偻的叶面上,风轻轻一吹,就飘走了。

    现在的江父就如同那片枯叶。

    江霓曳仔细观察着她的父亲。

    太久没见了,他的白发落了满头,眼睛的颜色愈发浑浊,眼下的沟壑深了些许,胡子剃得还算干净,却难免还是留下点黑色印记。

    听说他的创业又失败了。

    她说不出什么“好久不见”的问候语,倒是他自顾自地问着她的近况。

    最近怎么样?在哪上班?BRA啊,好工作。

    结婚了吗?那谈恋爱了吗?啊,男朋友得擦亮眼睛好好选。

    买房了吗?住在哪?什么,和那小子合租?你怎么能和一个男生合租呢?你……唉,我不说你了。

    对了,你妈过得还好吗?

    她妈。

    提到杜女士,江霓曳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你当初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对谁?”他愣了下,很快恍悟,摸着咖啡杯,上升的雾气缓缓化开,他低头叹了口气,语气悠悠道,“我和你妈,也恩爱过几年,可是生活嘛,柴米油盐酱醋茶,你妈太理想化了。”

    “小时候你跟我说,当初就是因为她的理想化你才喜欢上她的。”

    他一愣。

    “是是,你记性真好。”他看着杯子,缓慢道,“那是年轻的时候,你知道的,我可能有点……现实,那会儿我遇见你妈,我有点瞧不起她,她被家里人养得很好,和我认识的人都不一样。可后来我看着她,她不富裕,但很明媚、大方,她所憧憬的那些,我明明知道实现不了,但还是会忍不住陷在她的美好幻想里,我就这样喜欢上她了。可我不知道她怎么变成那样了。”

    “变成那样了?”

    “她还是那样理想化,但她变得不再明媚,她尖锐,她不可理喻,我说什么她都听不懂,她只叫我不要烦躁,总有办法的,有什么办法?难道她有办法?她一个家庭主妇能有什么办法?这个时候,她的理想化就成了缺点。是我顶着生活的重压撑起这个家,她凭什么跟我吵架?”

    “所以呢?”

    “生活嘛,柴米油盐酱醋茶,她不适合生活。”

    她点点头。

    这就是他出轨的理由。

    “那我呢?”江霓曳又问。

    “你?”他讶然地看她一眼,“你是我的女儿,我不希望你走我的老路,希望你不会变成和你妈一样的人,所以我精心地培养你、爱护你,所以我当年跟你妈离婚都不敢告诉你,怕影响你高考,要不是你当时翻了柜子……总之,你能有今天的成绩,应该谢谢我。”

    她突然笑了声。

    “我确实应该谢谢你。”江霓曳终于抬头看向他,手指轻轻撇过眼角,语气很平缓,“是你教会了我,人只有足够有能力,才能让爱的人幸福明媚。人只有足够有能力,才能撑得起爱人的理想主义,拉着她向前走。人只有足够有能力,才不会将不幸和贪心怪罪于他人。”

    他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她不答,扭过头看窗外,风一吹,落叶又滚远了些,枝头光秃秃一片,但等过了年,迎来了春天,很快,又是明媚的一片盎然。

    时间就是这么奇妙,无论上一个冬天有多寒冷、多干枯,只需要一眨眼,百花就盛开了,这样交替下去,人生的路不知是几场冬春换季。

    这一刻,她突然释然了。

    童年里那个和颜悦色的长辈、面带爱意的父亲,就像一个泡影,轻轻一戳,“啪”的一下破了。而眼前这个男人,只是一个狂妄自大的陌生人而已。

    原来从头到尾都不是她的错啊。

    “我曾经以为,能力就是赚钱的效率,是优异的成绩,是站在金字塔尖,所有人都对你尊重敬佩,今天看见你,我突然发觉,原来能力还包含了责任、坦诚、胆识、自我和解、爱人的勇气、变得快乐的能量……等等。”

    “我不会活成你那样,因为我有能力,我不会被你口中的生活压垮,因为我爱的人就是我生活中的一部分。”

    她还是看着窗外,语气那样柔和。

    “爸爸,你该和我的生活说再见了。”

    她要他留在她人生的上一场冬天,好让她裹着正浓的爱意走进烂漫的春天。

    ……

    “你怎么去了那么久?掉坑里了?”袁繁谨看见她的第一眼,立即站起来,抱怨。

    午餐的时间已经过了许久,店里的人也逐渐减少,头顶的灯光依旧开得明亮,配合一点从玻璃门落进的阳光。

    今天的天好得实在不像话。

    她一步步走近他,步伐迈得很缓慢,最后,停在了和他仅距一步之遥的地方。

    “袁繁谨。”她凝视着他,开了口,“你过来一下。”

    他似乎有点疑惑:“怎么了?”

    江霓曳不说话,只看着他。看着他那头明亮惹眼的头发,看着他那双总是注视着她的眼睛,看着他正站在她面前。

    她从鼻腔里呼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算了。”

    江霓曳说着,蓦地跨前一步,抱住了他。

    所以,对她这样的人来说,究竟什么才是爱情呢?

    她总是在探寻这个问题,从父母身上探寻答案,从她的标准中探寻答案,以祈求能得到一个再平稳不过的句号。

    她总是在刻意回避这样的议题降临在她身上,就像一粒突如其来的孢子砸在她的头上,不算疼,但总是令人发怔。

    她握着那粒孢子,低头是干涩的土壤,抬头是一片单调的蓝天,根本找不到它的来源。

    那样荒诞,那样莫名,那样令人猝不及防。

    偏巧又是一阵季风,掌心的孢子无声落了地,生根发芽。

    或许是她标准的人生里就需要一点出格的荒诞,而这个荒诞从一开始就降临在了她的身边。

    它就是袁繁谨。

    时间回到他们初见的那一刻。

    他打碎了她的眼镜,害她那一整天都无法学习。那就像是一个无声的讯号——

    嘿,你允许我闯进你的生活吗?以我们都无法预料、无法拒绝的姿态闯进来,就像被施了点小小的魔法,我将成为你生活里最无厘头的一根魔杖。

    时间绕了一个圈,她终于意识到,爱情是她和袁繁谨。

    -

    临近过年,路上到处张灯结彩。树上挂着彩灯,路灯旁缀着红灯笼。

    江霓曳刚从飞机场出来,打了个车,扭头瞧外头的景色。

    上次回来还是去年的新年,转眼间,一整年又从指缝里溜走了。街上大概的景致没怎么变,只是旧店铺关门大吉,新店又跟着开,一家连着一家,极速从她眼中往后掠过,总显得有些陌生。

    袁繁谨下飞机后就不同她一块走了。

    他家过年通常得回乡下老家,同外婆外公一起吃年夜饭。袁情前两天就回了老家,叫他下飞机后别往市里去了,直接回乡下。

    回了家,最先扑面而来的是饭香。

    杜女士围裙还未解下,顶着头新染过的头发,时髦的棕灰色,显得整个人都年轻了好几岁。江霓曳喊了声“妈”,走过去。

    杜女士被女儿抱了个满怀,“哎呦喂”了声,笑眯眯:“撒手,都多大人了,怎么越活越粘你妈了?”

    “坐飞机太累了。”经济舱的前后椅间距离就这么点,腿脚都施展不开,坐了两三个小时,她感觉脚都要麻了。更主要的是,她挺久没见杜女士,乍一见到面,特想闻闻杜女士身上的味道。

    江霓曳放开了手,循着香味在餐桌前坐下。

    红烧肉,鲫鱼汤,油煎豆腐,炒蛏子……她“嚯”了下:“您这烧的满汉全席啊?”

    “这不都你爱吃的吗?”杜女士端了碗筷来,一边吃一边同她拉家常,“跟袁袁一块回来的?”

    “嗯。不过他回乡下了。”

    “袁情跟我说他俩15号回来,但我估计袁袁在乡下待不住,估计年夜饭一吃,第二天就回来了。”杜女士给她夹了块红烧肉,又问,“怎么样?你俩室友处得还行吗?”

    江霓曳扒饭的动作顿顿,糊弄道:“就那样吧。”

    “哦,就那样吧……”杜女士学着她说话,“前段时间袁袁天天跟我视频向我讨教厨艺,你俩在家饭都他烧的吧,你天天饭来张口的还好意思‘就那样吧’。我跟你说,你少欺负点人家。”

    “妈。”江霓曳不高兴,“我哪有欺负他?都是他,瞎告状。”

    “得了吧。”杜女士又给她夹了个蛏子,“我还不知道你,从小就追着他打,你俩碰上就没安静的时候,成天呜哩哇啦的。”

    “那你还把他搞过来跟我做室友,怎么?给我寄沙袋啊?”

    “你这孩子。”

    杜女士先是说教了一句,很快又没了下文,给她夹菜的动作停住了,头垂着,不作言语。

    静默半晌,她叹气,道:“袁袁呢,是个好孩子。”

    江霓曳似乎对她即将开口谈论的话题有所感应,咀嚼的动作慢慢停下来,目光还直愣愣落在碗里的蛏子上。

    头顶暖色调的灯光投下两个人的影子,温温柔柔。

    杜女士再次开了口,嗓音柔和的,带点闷,语速缓慢:“捏捏,你不要因为妈妈和你爸的事,就把感情束之高阁。”

    江霓曳没有说话,杜女士也没有动筷,始终保持着垂头的动作,继续说下去,带着一点自嘲:“跟你爸吵架的那些时间里,我总觉得疲惫、失望,头发也白完了,脸上皱纹也生出来了。知道他出轨的那一刻,我恨得要命。我觉得自己好悲哀,那么多年的人生,大好年华,竟然蹉跎在了不珍惜我的人身上。”

    人到中年,重新步入社会,她在街口的小饭馆里忙忙碌碌着,听着南来北往的人同坐一桌,聊天、争论、吵架,有时争论的双方是朋友、情侣、新婚夫妇……也有像她和江父那样的中年离异夫妻,扯着相似的家长里短,吵着相似的话题。

    人群匆匆,玻璃门被推开,又合上,形形色色的人进来,又出去。

    时间漏下不知多久,杜余欣终于瞥见一抹阳光,从小饭馆那扇玻璃门外头落进来,明媚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你高三那会儿,问过我一个问题——我后悔吗?”杜余欣轻轻摇头,“不,我不后悔爱上你爸,不后悔跟他结婚,不后悔生下像你这样聪明优秀的女儿,也不后悔跟他离婚。我没有必要为他的错误而否认过去我付出的感情与选择,我们确实相爱过一段时间,那段日子我很幸福、快乐。后来我变得难堪、伤感,归根结底,其实并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我不懂自己。我围着家庭转,把人生的重心全部放在了这个家上。他有他的事业,你有你的学业,而我有的,只是这个家。这样的生活让我好茫然,我没有办法冷静地思考,也没有办法平静地离开他,毕竟我没有钱。于是我只能跟他争吵,永无止境地争吵,直到我真的累极了……这么多年下来,你爸教会了我一个道理,那就是人得有自己的生活。过去的我不懂,没关系,那么多年换一个道理,不亏,毕竟时间本身就是让人用来感受的。”

    “捏捏啊,你不要为妈妈这段不幸福的婚姻买单。你还年轻,有大把的时光可以去感受人生的酸甜苦辣,想做什么就做,想喜欢谁就喜欢谁,结果不好也没关系,只要用心感受了,就不算蹉跎。答应妈妈,大大方方的,别辜负了你的人生,好吗?”

    江霓曳没抬头,举着筷子,一动不动。

    “啪嗒”。

    眼泪掉进米饭里。

    她低低应了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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