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的最后一天,盐湖之花开了。
顾砚去找盐场的监工结了工钱做了告别,明日他和姜瑶便要将盐湖之花送至江南。
他买了好酒好菜回家,刚准备敲门,便隔着窗户听见姜瑶和胡珍珠在交谈。
“你和姜公子不是兄妹吧。”胡珍珠打开一盒胭脂在姜瑶手背上试色。
姜瑶抬高手背迎着光看了一下颜色,点头道:“珍珠姐姐,你怎么看出来的?”
胡珍珠笑道:“姜公子看你的眼神有些不一般,不像兄长看妹妹的眼神。”
姜瑶吃惊道:“啊?”
“你不知道?”胡珍珠也有些吃惊。随即拉着姜瑶在梳妆台前坐下,为姜瑶涂脂抹粉试色。
顾砚悄悄贴着窗户,想听到更多。胡珍珠看出了自己的心思,姜瑶却不知道吗?
“珍珠姐姐,你又没有情郎,你怎么看出来的?我和顾砚,就是姜砚,其实是病人和医师的关系。我们师门满十八岁便要去历练,需解决一项疑难杂症,才可出师。他中了一种毒,很是奇特,我们来盐湖镇也是为了寻药而来,他的毒我解不了,这辈子都出不了师了。”姜瑶明日就要离开盐湖镇了,便和胡珍珠说了实话。
窗外的顾砚心沉了下去。自己一直以来有些自作多情了,从他知道自己的心意那一刻,看着姜瑶的一颦一笑,总觉得姜瑶待自己与别人不同,是喜欢自己。顾砚忽然觉得自己很龌龊,妄想仗着自己体内的毒和姜瑶捆绑一辈子。
“你觉得怎么样?”胡珍珠示意姜瑶看镜子。
姜瑶对镜子照了照,点头道:“很好看,珍珠姐姐你做的胭脂和我在江南买的很不同,你的胭脂有珠光。”
胡珍珠笑得狡黠,说道:“这是我独特的配方。”
姜瑶掏出银子,大方开口道:“给我多包几盒,我嫂子一定会喜欢的。”
胡珍珠收了银子,拿了几盒胭脂用布包起来,欲言又止,忍不住开口道:“你对姜……顾公子什么看法呢?”
姜瑶皱眉道:“珍珠姐姐,你拜了祝大娘做师傅吗?我和他只是病人和医师的关系,他对我没有那些心思,我对他也没有那些心思。”
胡珍珠叹气假装可惜道:“顾公子看着一表人才,和你也算是郎才女貌,啧……”
“你再胡说我不买你的胭脂了!”姜瑶有些愠怒说道。
窗外的顾砚听得很不是滋味。
胡珍珠忙哄道:“别呀!江南可没我这带珠光的胭脂。你瞧瞧,多好看!”说着拉着姜瑶对着镜子细看一番。
姜瑶对着镜子,突然叹了口气,说道:“珍珠姐姐,我们走了,那胡家父子再来闹怎么办?”
胡珍珠拿起梳子替姜瑶梳发,说道:“这么些年都过来了,没什么可怕的。不过还是得感谢你们将祝大娘拉了进来,她是个能说会道的,不然县丞可能也以私事不宜上公堂为由,放纵胡家父子。”
姜瑶转身握住胡珍珠的手,温柔道:“要不你随我一起去江南吧,去江南开个铺子,生意一定会好的。”
胡珍珠将手附在姜瑶的手上,笑道:“去江南我可制不得这么好的胭脂了,这胭脂的方子里有我们盐湖镇特有的东西。而且,我想替杨姐守着这房子。”
姜瑶听罢不再说话。
顾砚见没什么可偷听的了,便敲了敲门,假装刚回来。
第二日一早,姜顾二人同胡珍珠做了告别,带着盐湖之花回江南。
……
顾砚从回忆中抽离出来,姜瑶也写好了信。
信寄出后不久,胡珍珠来了,一起来的还有姜瑶的兄长嫂子以及小阿念。
“信到的刚好,珍珠恰巧也在江南,我们便一齐来看你和阿浔了。你快瞧瞧,阿念病好了,胖了些,也变乖巧了。”姜瑶的嫂子陆玉弦笑吟吟地说道。
裴浔伸手接过阿念,摸了把阿念肉嘟嘟的小脸蛋,向陆玉弦道谢:“谢谢嫂子帮我照顾阿念,果真比之前胖了些呢。”
姜瑶凑过去看了一眼,点头道:“是胖了些。”
姜瑶的兄长姜瑀拉着妻子客气地冲顾砚行礼,顾砚也回了个礼。
顾砚看姜瑶的兄长嫂子对裴浔十分亲昵,心里泛起了酸。
药铺地方小,住不下这么多人,胡珍珠此行来也是为了谈文槿的鼻子,所以这一行人便安排在夜吟楼住下。
阿念在哪,裴浔就要在哪,所以裴浔也跟着去了夜吟楼。奚禾和槿娘交好,陪着槿娘重塑鼻子。
药铺便剩下姜瑶看守。
顾砚白天泛起的醋,受的冷落,晚上自然是要向姜瑶讨回来的。
姜瑶贴着顾砚躺下,见顾砚今晚这么清心寡欲,心中泛起疑惑,起身跨坐在顾砚身上,问道:“怎么了?”
顾砚一只手扶着姜瑶的腰,一只手撑起身子坐起,委屈开口道:“你兄长嫂子对裴浔和我的态度是天壤之别,对着裴浔就是一口一个‘阿浔’,对我就是一口一个‘顾将军’。我懂,为人外室要有做外室的自觉,不该拿这种事惹妻主大人烦忧,可是那裴浔品行—”不佳。
顾砚还没说完,姜瑶的手已覆上他的唇。姜瑶语气带着愠怒道:“你不要总挑裴浔的刺,你不了解他,他没有你想得那么不堪,你对他应敬重些。”
姜瑶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好,又软下态度,轻轻落下一个吻,温柔地说道:“你少买些乱七八糟的话本,什么外室妻主的,纪夫人看了还以为外面变了天呢!”
顾砚才不吃这美人计,不依不饶道:“你之前答应我的,要让阿念认我做父亲,你也不同你兄长说,今日我都没碰上阿念的衣服。阿念的病能好,也有我一份功劳。”
“不是同你说过吗?等阿念长大了,尊重她的意愿,自己选择父亲。阿念自出生起一直由裴浔照顾,她若是长大了,要认裴浔做父亲也是情理之中。”
顾砚翻身和姜瑶调换位置,凑到姜瑶耳边,说道:“那你给我也生一个。”
姜瑶没答话。
顾砚又说了一遍:“那你给我也生一个。”
姜瑶语气有些敷衍道:“等你的毒解了再说。”
什么叫毒解了再说?为什么不是毒解了就生。
凭什么裴浔有女儿?裴浔什么德行?对亡妻念念不忘,就是对姜瑶不忠,有什么资格做阿念的父亲。
顾砚心里不痛快,猛地坐起身,板起了脸,向姜瑶讨要名分:“阿瑶,我们成亲吧,你明日就同你兄长嫂子说,然后把裴浔赶走。”
姜瑶推开身上的顾砚,不悦道:“你有完没完?我要睡觉了。”
姜瑶的不高兴落在顾砚眼里,就是对裴浔的维护,顾砚心里更加委屈了。
“裴浔他哪点好?你对他百般容忍。”顾砚抱怨道。
姜瑶坐起身,伸脚将顾砚踢下床,冷声道:“顾砚,我对你才是百般容忍。当初是你不愿意同我成亲,逼着我离开。现在你后悔了,又来向我索要名分,我凭什么答应你?”
“那我们现在这样算什么?”顾砚赤脚站在地上,委屈问道。
姜瑶笑了,笑声里含着几分嘲弄。姜瑶说道:“你不是整日外室外室称呼着自己,怎么现在又不清楚自己的身份了?”
顾砚心脏突然皱缩,带着些酸胀的疼痛。
顾砚穿上鞋子,披上外衣转身离开。
他不知道怎么面对姜瑶。那只是自己拈酸吃醋时说的话,只是想讨姜瑶分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此刻却成了姜瑶刺向自己心上的针。
顾砚回到军营,看了一夜的风沙。
第二日如常地巡视。
第三日他沉不住气了。他觉得自己真不是东西,怎么可以这般对待姜瑶。姜瑶生阿念的时候,受了百般辛苦,自己怎么能提出让姜瑶同自己生一个孩子这样过分的请求。顾砚当即便快马加鞭,往药铺赶。
顾砚到达药铺时,只见奚禾躺在摇椅上嗑瓜子。
顾砚在药铺寻了一圈,没找到姜瑶,便开口问道:“师姐,阿瑶呢?还有阿念他们都走了吗?”
奚禾将瓜子壳随意丢弃,狮子大张口道:“一百两。”
顾砚心里抹把汗,姜瑶这师姐真是过分爱财了。顾砚讪讪道:“师姐,我没那么多银子。”
奚禾大度地说道:“算了算了,看你叫我那么多声师姐的份上,给你打个折,十两银子就行。”说着,将手在衣服上擦净,伸向顾砚。
顾砚无奈地从怀中掏出银子,放在奚禾手上。
奚禾坐起身,将银子收在钱袋里,语气带些酸,说道:“回江南去了。阿瑶的兄长嫂子那么一大家子人来找她,可不得回家享天伦之乐。”
回江南了吗?裴浔也跟着去了吧。
顾砚又泛起了酸,抓了一把瓜子,胡乱地塞进嘴里,想压下心中的难受。
奚禾皱起眉,说道:“哎!这瓜子我花钱买的!”
顾砚像是没听见,大步出了药铺。
刚出药铺便碰见来寻他的一名亲兵。
“将军,刺史邀你去府上一叙。”
顾砚嘴里满嘴的瓜子,正狼狈着呢,只得混着瓜子壳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