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二刻,安平山脚大安村万家庄的大门被拍响。
好一会儿之后:“谁啊?”
“阿年你来城外了?我是你渺姐姐,快开门。”
“渺姐!”
大门一下被拉开,披衣出来问情况的阿年很是惊喜地拉过任渺上下检查:“昨儿瞧着那些人一直在守卫院外盯梢,想着去帮你又觉敌不过他们,我就跑出来找秀寒姐拿主意,她正准备明儿带我去找知府救你,那些人这就放过你了。可有什么不好的么?”
瞧见她身后两个眼熟的家伙,边让她们进门,阿年边皱眉道:“这大半夜的,你怎么跑来这儿了?巡检司的人怎么又和你在一起?”
“我没事儿。这是冯、牛两位巡检,冯巡检是我老乡,他们就送我来了。”任渺对这儿是熟门熟路,一进门就大踏步往里走:“别的一句话说不清楚,回头再说。秀寒在屋里休息?我有十万火急的事找她商量。”
得了肯定回答,任渺丢下一句:“你快去把庄子上的人都叫起来。”便往后院飞奔,两下没了踪迹。
阿年瞧她这样着急,不敢耽搁,顾不得招呼两个巡检,飞也似的转身也跑没了影。
被晾在原地的牛铁蛋嘀咕道:“我了个乖乖,这小娘子别看弱的跟小鸡子儿一样,折腾这半夜,还挺能跑。”
冯二尴尬地拿胳膊杵了他一下:“任家对我家有恩,这样儿的玩笑话你可别再提了。”
牛铁蛋努了努嘴,略过这一茬,转眼瞅了瞅四周围:“我去,这庄主一家是个练家子啊,这儿是个练武的好地方。”
他到兵器架前拿下一把大刀武了两下,笑道:“别的都好,这主人家就是练的太杂了些,十八般武器都凑全了。”
“说不准是庄子里的人都练些拳脚。”冯二取了把长斧挥舞两下,忽而又看出地上门道,便笑:“你瞧这地上,铺的都是黄石。”
“啊?这儿的普通黄石最多棱角了,这些这么平整,怕是哪儿寻来的极品好料,你该说这旮旯破村子里的庄主咋那么有钱。”
“你仔细看看,这就是山里河边拣来的普通黄石。看着像是在年长月累下被鞋底子生生磨平的。倒也不知庄主是个什么样的人物,竟能集齐这般多好汉。”
“真的啊~”蹲在地上瞧半天瞧出了些名堂,牛铁蛋再起身,忽然在黑暗里瞧见一对铜铃大的的幽金色在闪烁,吓得他心跳差点停了。
不过转眼再细瞧,再又寻不着了。但他的动作已不像方才那么随意,行动间半点不敢大意,也开始认真打量起这庄子模样。
一仔细他就觉着不对,庄子前院是个校场,前排大门处一排倒座房这会大多已亮起光亮,二院里也活动起来,窸窸窣窣的动静里偶尔夹杂一两声话语,只是听着...
“怎么都娘们唧唧的?”
不过半刻钟,校场上便被集结的二三十侍卫占据,方才还清清冷冷的校场中弥漫着一股清新好闻的香气。
被请到厅中歇脚喝茶的牛铁蛋捧着茶盏,闻着充满鼻端热腾腾的酸甜清香,小声嘀咕:“俺滴个乖乖,这,这咋全都是女娃子嘞?”
内院主卧门前,任渺抬手敲了两下,也不管里边人醒没醒,推开门大踏步进去,找着了火折子点灯,一边道:“清醒了没,快些起来给我出点主意。”
寒芒一闪,一柄格外小巧的短匕悄然刺出,短短一瞬便及至任渺后心三寸,显见的是要叫她这个没礼貌的家伙被刺个透心凉,心飞扬。
任渺却似身后长了眼睛,从容的灭了火折子,把灯罩盖回去,才脚底下一转,贴着剑尖旋身躲开。脚步也不停,背对着那人径直往桌前走去。
后背寒风又至,任渺再不躲一下,口中甚是没好气:“何秀寒你这家伙,还记不记得自己当初立志要做个淑女了?再说了,你老爹是地道的文臣,娘也是举止文雅的世家女,你就没那个武学天赋。这把小匕首我是叫你藏着,是做出其不意防身用,没叫你没事拿出来人前现一现。”
“哼!我何时在别人跟前拿出来了?”随意披着件及踝长褙,用根碧玉簪挽着三千青丝的绝丽女子一跺脚,即将刺到任渺后背衣衫的短匕回转归鞘。
随即被主人搭在白玉一般的手腕上,秀手一弯一扣,竟化为一个精巧古朴的剑形银镯,长袖一放,哪还有什么匕首的影子?
女子往桌边一坐,夺过任渺给自己倒的水,抬起一双极漂亮的眼瞧她,里头似嗔似怒,含云拢雾:“五十步不笑百步,真动手你也没厉害到哪里去。”
她上下打量了任渺两眼,垂下的卷翘眼睫在光中轻轻舞动,动作文雅秀气地抿了一口水:“你这丫头,要么到处乱跑一年到头也见不着人,要么一来就到处惹是非。前头小年才和我说你不知哪捅了马蜂窝来,大白天在月帛街和人打作一团,要我去救你。这大半夜你就穿着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侍女衣服,惊我清梦,还叫庄子上鸡飞狗跳的。要不给个厉害说法,仔细我叫人打你出去。”
“不是出大事了,我这会可在床上做美梦呢,哪个来找你?”
任渺一脚踏在凳子面上,摸出一张延州地形图摆在桌上,两句话把一日经历倒了个干净:“白日我发现西营被调空就被人追杀,晚间和蒙面偷袭珍溪所在守卫院的夏人干了一架。就方才有人来报,寅时夏军五千精骑突然兵临北围城下。你说我急不急。”
“怎么回事?西营怎么可能被调空?”何秀寒美目一蹙:“守卫院那批贼子处理干净了吗?夏军从哪来的?难道是保安?这么多,应该不可能啊..”
“我猜就是从保安军秘密过来。”任渺弯腰凑到何秀寒耳边,悄声道:“五皇子明逸凌在这儿,昨日受到突袭。刺客中有一人,我曾在保安军,见过那人出入文军使府衙。”
“当真没记错?”
任渺点头:“我认人什么时候出过错。”
随即满脸凝重道:“西营什么情况我不清楚,但确实只剩部分后勤小兵。至于城中,要是处理干净了,八千兵马守城足够,北围城不是轻易能被攻破的,我不至于这么着急。眼下我估计城中情况正糟乱,外又有围兵突袭。万一夏人来个里应外合,有心算无心之下,城池易主至多一两日的事。现在后方不一定能求来援军,李巡检使虽去搬救兵,到底是远水难解近渴,也不知能不能及时救得了这方祸事。你这几年一直待在这边山村城镇里转悠,脑子也向来比我转的快,我想自救,却一时寻不出头绪,不知怎么办是好,且快给我出个主意。”
说着,她又道:“小年对龙虎山路熟,咱们转抄近路,不过半天功夫就能到平口峡谷外,那平安寨的两千裘家军不是...”
何秀寒淡淡道:“若你说的为真,那裘寨主可是和李家很亲近。而且,他还曾受过永夏大将贺兰家的救命之恩。咱们无官无爵无交情,你确定去了是搬救兵,不是羊入虎口?”
“不能吧?裘家军当年可是出了名的忠义之师,裘氏子弟也一向正直...”
在何秀寒那写着:你敢赌?三个大字的眼神下,任渺的声音越来越小,沉默了一下,深深叹气:“那咋办,想救人是一回事,总不能叫咱寨子里这点人手去送死吧?”
“前两日我们收集到一个消息,清涧城等边关夏军增添重兵,疑似有与我等开战之意。而后保安军至庆州边线等处遭夏军频繁骚扰,更甚者将一个村的人都劫掳一空。边地因需警戒夏军随时要开战,抽不出人手,只能内求增援。估计值守西山军便是被这个借口紧急调走,但...”
剩下的,何秀寒缄口不言,她身上夜半起身所带的慵懒气息消失得一干二净,秀丽的脸庞也染上严肃,纤长白皙的手指在图中北围城外西山停下:
“眼下,敌军即钻空子来攻城,看上的还是向来以易守难攻而闻名天下的延安。而且是从保安过,四皇子再蠢也不可能再放人从那边出。所以,就是突袭,必得带后勤周转,这一处定是扎营处。等到其安营扎寨,如果能有办法悄悄解决掉他们,从这儿下,我们便能装作是康定军回援大军,虚张声势,必能吓退夏军。”
任渺摇头道:“现在庄上加寨中最多能调出不到二百可用人手。五千精兵队伍,后勤营里不算粗使奴隶,留守兵力最少也该有五百人。突袭有后勤,那就不可能带弱兵。而且照你这样说,八成也是一群突袭的轻骑兵,有备回攻保安的先锋部队。我们要是拼了命不计损耗虽也可能拿下,想不弄出动静却不可能。一旦引来前兵回援,便会功亏一篑。届时不但解不了围,还把咱自己也全都搭进去了,不划算。”
“目前也没别的办法了。算着时间,辰时之前,后营必然会在此地落脚。”何秀寒起身,快步往里屋去:“我们先去那边埋伏,看情况再作计较。”
“也只能这样了。”任渺叹了口气,双眼在地图上来回打转,忽然把图一卷,往外跑去,找到小年,悄声吩咐:“你快快去信,叫寨中女子卫队全部集结,速速出山。另外,寨中留守妇幼分工两队,一队赶紧扎火把,一队把所有箭矢都涂上...”
北围城中,再不复白日的喧闹祥和。各处灯火红彤彤的,摇曳出一片血光,远远应和着城墙处的喊杀声。
早前,追到城门处的萧逾白,正好听到城墙上的兵卫惊恐地喊声:“有,有,夏军夜袭....啊!”
以及负责人惊慌地大吼:“快,放紧急信号弹,敲警锣,有敌人攻城来了!”
当时便紧急勒马跑上城墙,一眼就见如雨一样多的飞钩爪抓上城墙,掩护的箭矢如黑夜放出的死神之刃,瞬间收割走城墙上猝不及防的士兵性命,带起一片慌张失措。
萧逾白眉头一皱,往后看去:“府军怎么还没调备过来?”
疑惑归疑惑,动作却不挺,他跳下马两步上城墙,一刀挑下攀城钩,重物落地后腾起的惨叫,混合着他的沉声呵斥:“慌什么。各队长何在?指挥何在?”
城上一静,城下多名队长甲胄整齐,步伐迅速往上跑来,忙应道:“参军。”
“尤指挥已在着手安排。”
“好。后续增兵马上就来,你们带人按照预案防守,切记勿要慌张。”
“喏。”
因萧逾白镇压及时,应对得宜,最初的一阵慌乱只存在短短一瞬,就此过去,所有士兵在各队组织下,井然有序的展开防御工作。
明明一切有序起来,萧逾白转身往下跑去时,抬头往府城看了一眼后,脸色却极其难看。
城下,后赶上来的严雯雁惊问:“这是怎么回事,边关都无战报传来,外边那些夏军是从哪冒出来的?”
任浩辰则惊慌失措:“小不点,你不要说阿妹是出城去了,她不会...”
“不会的!”萧逾白打断他的话,冷寒的语气遮掩住他心下惊慌。
待勉强压下担忧和不顾一切冲去去的情绪,他冷着脸翻身上马:“我们得立马赶回去,你们俩去寻林岩,我去府衙一看究竟,马上回来。”